不逞之氓,勾引倭夷,竊奪艅艎,寇於海上;急則蛟徙,緩則鯨吞。二、三將帥各分汛地,如臠已割而餅已畫,逐出其方隅,則已悛悛幸無事。至於歲晏隆冬,朔風為政,遊汛告休,則聽其與玄溟海若共息;即其越人於貨,亦不敢聞大吏。
而今縱橫海上者,七舟也,無人乎閩、廣、溫、臺之間;其在閩海上,則以東番為窟穴。東番之夷,裸如鳥獸,射生菁棘中,盜亦時時賊殺之,而夷人以為苦。寧海沈將軍齒劍語曰:『任盜縱橫,信如割臠而畫餅,我豈禮食而小兒啖耶』!下令其帳下目長曰:『料簡軍眾,備火攻具器械,持五日糧,從吾之所之』。亦謾之曰『吾近往耳,聊以懼竊竊通我分地者』。舟既發,則曰:『直抵東番』。諸目長懼然從之。以朔方之政,舟檣臲臲波濤間,諸軍茫然相失,將軍意氣自如,一日夜皆集。鼓行而前,出賊不意。將軍露身鋒鏑之交,將士齊作,懼者束手而請降,強者迎鋒而立斃,怒而不與將軍為功者腰石而沈於滄淵;而數歲之鯨鯢立盡。
於是瀕海之人為海賈者,群來告余,請為文賀將軍。余曰:『將軍捕海上賊,職也;上以報國家、下以衛人民,豈區區為若海賈德者!賊之得也,漁人歌於舟,海濱之人歌於途,烽燧遊徼之士歌於軍,東番之人快於夷,豈特若海賈德將軍!且夫賊之得也,將軍上狀於兩臺觀察使者,若大府、若具閫之帥而自不言功;以級若俘獻大府,大府為之舉宴稱觴,列兩隊之軍於壇坫之上,請將軍徹帷幨、衣朱緋、篸金彩,以觀五達之衢;而將軍辭。酒半,起離席,伏請將軍終樂之;而將軍辭。將軍又豈以德若為名者』!則群曰:『吾嚮得全吾貨而往來海上者十九,而越於貨者十一,然而心有盜也。今得將軍,而後吾心無盜也。吾向之越於貨也,相與瞋目而怒而莫之誰何,今得將軍以為我報也。將軍,長者也,豈復德吾?吾儕小人不能不德將軍』。於是何生進而語之曰:令將軍見賊縮頸奉頭,有不虞之事,為規避以蒙大吏,則若何?曰:逃於文法矣。則又曰:令將軍守汛地自固,有暴客逐出之,有不虞之事,以歲晏息軍為解,則若何?曰:高枕矣。則又曰:令將軍齒劍而行,語目長為近往者即近往,曰:吾無所見賊,則若何?曰:得勇名矣。則又曰:令將軍與賊遇而敗,則若何?曰:失官矣。則又曰:令天不返風,舵折檣顛,則若何?曰:葬於巨魚之腹矣。夫不慮失官,則以官博之也;不慮葬江魚之腹,則以身博之也;不有其官與其身以與賊博,而若輩亦得宴然貿遷波濤間,則將軍雖不德於若,若等德將軍宜也。遂以為將軍賀。
·送擢浙江僉閫序何喬遠
宛陵沈士弘君以將軍視吾閩海上師,十年所矣:始由海壇而浯嶼,寨於中左;復改鎮石湖,則奉朝命云。當事者以將軍勞苦功高,在閩久,海上事最習,議加參銜;鎮石湖如故。群縉紳士及海澨之氓:居者、行者、漁者、商者,靡不舉手加額曰:『吾儕得再借將軍高枕矣』。奈疏數不報。茲擢浙江僉書以行。
夫浙、閩脣齒,皆島寇出沒之衝。一矯汛內訌,則先趣閩,南蹂廣、北蹂浙,如嘉靖之季,往往而是;而泉被害尤毒。是泉為門戶,浙則堂奧;未有捍門戶者不得其人,而能使堂奧安者!往有夷突至城下,目者直抵彭湖,不有君堅鍵海門,則浙焉能舉安居?今在浙固足為浙重,竊恐樞軸之人,忘門戶之遠計、狃堂奧之粗安,君去而海上自此多事也。蓋自君在事,飭軍實、明斥堠,士無虛糧、兵有利器,破東番、退紅夷,涉風濤若履平地,陸讋水慄,疆以內稱晏如。它若鑿山築塞,為後來之居;纍石崇堤,為飛沙之障。二者非二、三千金不可;君獨不費公帑毫忽,亦不糜民間一粟一錢,相時而動、度勢而行,拮据以豎功,而使永世戴厚利。茲行也,寧不繫縉紳之感,而動海澨之思哉!君向者尊人及於大故,介在甲冑,自有故事,當道慰留不得,望里門以為君憂。茲有太夫人老在慈闈,常興不遑之嘆;白雲子舍,日夜望之。錢塘宛水,僅僅五日程。假此以便定省,稱觴上壽,已則導太常之輿迎入署中,與相朝夕,此則君樂矣;然豈吾縉紳與海澨之人之意邪!顧理國之道為之堂上,固有以門戶而固堂奧,亦有自堂奧而完門戶。移君在浙,予又有以知主上兩念閩、浙人,急得材略上將軍,不獨令一方受君之福,如此則君雖去吾儕,海上其終可安枕如平時也。
遠以道義之交,契君有日。一日,從司寇詹公泛舟海上,登石湖之塔,見旌旗之麗、部伍之嚴,公坐而叩君,益服雅致。見君謀勇兼長,利害不徇,而安危足恃,私嘆君磊落英偉,真人豪也!今是行也,以為主上寧徒急君於浙西,北邊大事,行且不日仗君差足慰吾儕江湖廊廟之心。於是諸君皆請詹公為文送君之行,詹公特以委遠;而為之序如此。
·送擢浙江都閫序池浴德
沈將軍為貴介公子,負才磊落,喜談兵。少小禦北虜有功,尋廢;屬倭奴犯閩,赤白囊旁午,起將軍視兵浯、銅有功,則又奉欽依為浯嶼總戎,前後凡十年。今轉兩浙都閫。客有言將軍善撫士卒,絕甘分少;至行兵號令部署,電閃霆震,人不敢仰視;督造舟楫器械,堅固精利;選練兵火,演習刀銃之法,賞罰嚴明。
是冬值颶風四起,倭舟竊據彭湖,度無誰何。諸將聞者亦相顧媟息。將軍職守浯嶼,彭湖非其任;將軍攘臂而前曰:『賊在門戶,吾之恥也,奚以非任為解』?私募健兒若干、戰船若干;恐偵者洩其事,不聞於當道,列校聯宵突之。風急浪湧,頃刻飄去數千里,舟幾覆者十次;兵夫懼無人色,操駕欲回,將軍揚劍誓曰:『敢言回者死劍下』。至則僅三、四舟,餘不知所往。將軍率舟奔陳。倭遙指云:『此必沈將軍也』。疾駕逃散,逃不及者斬數十級以還。於是諸將服其能,當道嘖嘖不置。自將軍麾蓋入吾境,倭無敢深入者;海陬商、賈、耕、漁加額尸祝,將軍誠可謂古之賢將矣!余曰:是烏足以盡將軍哉?當彭湖血刃之日,有被虜三百餘人,兵夫欲腦髓偽充倭級;將軍曰:『此良民也;批殺一人,以贈吾一品之秩,非夫也』。呼而飯之,悉載歸里。余見士大夫握兵勍敵不勝,則揜掠平民,剝釐露布,以張己功;嗟乎!彼狼而衣冠者,視將軍何如耶!將軍在事,家報外艱,號泣跳躍,謀棄甲私返;余以大義固止之。會當道重念地方,堅留難行;將軍乃衰絰治兵,晝夜哀哭,行路之人墮淚。
今約日遠別,父老百群遮使者車,請將軍閫吾省,緩急可借一為備。將軍云:『吾有母在,寧削吾籍乎?必見母也』。夫古之賢將,曉暢軍事則有之,至不妄殺、不遺親、則仁孝之士,余所鮮聞也者』。客拱立曰:『傳稱:技擊不可以當節制,節制可以當仁義。若將軍者,誠可為聖朝湯、武之佐矣』。遂登諸軸。
·送都閫浙江序黃鳳翔
當世路清夷時,持議秉衡者,率右文墨、左介冑;逮乎事變猝起,則劻勷弗給,四顧徬徨,於是有禹步解鬥、賦詩退虜之誚。昔在嘉靖季世,南苦倭、北苦虜,縉紳衿帶乃始扼腕譚兵,即短後之衣、磬控縱逞之技,不憚以身嘗之;而卒之折衝消難者,亦於是取寄焉,則時之緩急使然哉!
宣城沈將軍,世儒家子也。大父侍御公、季父太史公,咸以磊落大節,有聞於時。將軍承家學弗售,則投袂奮曰:『大丈夫振臂取功名,奚必用呻呫帖括進哉』!爰改業騎射韜鈐,連薦武科,得詣轅門自效。會島夷煽禍,屬國請援,時方急材勇之士,將軍乃奉檄仗劍,驅馳於東地塞垣間,所至皆賈勇先登,恥憑軾而奮蒙馬;柄事者壯之,遂以獲首虜中率,授邊都尉,董浮圖峪兵事。大帥李寧遠特所器獎,屢薦於戎署不第,揭一陴一障相委重矣。會將軍論邊政,有所枘鑿,謝病歸。而閩撫臺金公聞將軍名,又方經略沿海與遼左協搗巢之策,則羅將軍致之幕下。初,檄屯海壇,尋總浯嶼,皆閩海要害處也。將軍度形便、葺營壘,整齊戎索,戒士卒毋擾村落、請中貴人毋榷榖艦,居民德之。已乃矢於眾曰:『某僇力行間,奉國威鎮壓海上,其敢私士卒一錢者、敢臨敵愛七尺軀者,海若有靈,實隕越之』。諸士卒憚將軍之整、服將軍之廉,以宿飽為投醪、以超距為對壘。每汛期至,將軍躬統餘皇、颺帆旆,凌波濤出沒;眾方盱眙錯愕,而將軍晏坐遙睇,意氣自如也。以故東番之役,戴星破巢,所俘斬黠倭無算。至紅髮夷人,擅入我汛地求通貢市,將軍直輕袍緩帶,出片語諭之,遂心悸氣折而遯。海濱士民,頌將軍保障功,嘖嘖若出一口,詳具余所為碑記中。蓋昔漢武鞭笞四夷,一時效力武臣,北則有李廣、程不識,南則有路博德、楊僕。顧出塞絕幕之騎與戈船下瀨之旅,不兩相為用;而將軍用之北則北效、用之南則南效,非所謂通才也與哉!
今將軍遷浙都閫,行矣。閫帥與藩、臬大吏鼎足為三,每以職事畫諾於中丞臺,雍容旅進而已;即有摧山倒海之奇,奚由自表豎焉!夫驊騮騕褭,置之天閑,非弗貴且重矣,乃日糜芻秣,抑首縮步,奚一日而能千里?故臧宮馬援,不安享列侯爵邑之奉,而願自效於匈奴、烏桓;彼豈幸封疆有故,以自為功,謂舍是則不知所報耳?方今宇內寧謐,海波不揚,惟是虜款日久,疆場弛備,居安思危者有復隍之憂;樞府且羅將才,備緩急,必屬之乎將軍。將軍所為,酬壯志而報國恩者,其又在他日矣。
余交於將軍也晚;然一見,輒瑋異之。謂將軍才將且儒將也。於其別,序以為贈。
·送赴浙江都閫詩卷序李光縉
沈將軍節鎮浯嶼,又徙而之石湖,十餘年於茲矣!今擢浙江都使司僉書。沈將軍平日喜與郡大夫士能文章者游,及行,相與賡而贈之。
嗟乎!大丈夫即起行間,何可一日無賢士大夫也?漢大將軍、驃騎將軍並以深入虜庭,捕首虜功多,裂地封侯,貴幸於群臣無二。然大將軍於賢大夫,不能有所親附;霍驃騎亦效此意,不肯招士。是以太史公鄙其為將,於天下未有稱也。則雖取爵也而位通侯,而廷臣不之重、士君子不之予,即可以當帝心之驩,終未脫乎短後無賴之習,亦何取於益封為矣?李將軍終身不一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太史公為之慷慨淋漓,據所揚厲。衛、霍兩將軍尚未望其藩籬,而況於程不識、李、蔡之徒聲名在下中之輩,則亦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而非但以區區沒石射鵰之技,足令太史公反覆而褒予也。嗟呼!人皆言文士賦詩退虜耳,而雍容持議論者,反能有以發舒其無雙之氣,而與之優於詩、書、禮、樂之場,則為將而好文喜士,斯真為將者矣。吾閩當世廟季稱名將者,無如戚元敬。元敬亦好士,殺倭擊賊,有勳勞於閩實多。余觀其與王元美、汪伯玉兩君子媾,稱之不輟口。每讀其所為序元敬戰功,至今猶令人勃勃,若睹其當日登燕山、臨瀚海之事。元敬功高而不廢、名久而不堙,則兩君子之言,可足千古焉耳!沈將軍沈毅有謀,材略勇力不下元敬,而交結賢士大夫敦悅有禮,過之。薦紳間所不可卒致者,多願與之從游。然元敬一釋閩即掛大將軍之印,而階上卿一品之崇;沈將軍視鎮十年,不得調,幸而擢,僅例轉僉書以去。嗟乎!元敬之功成官崇而名益盛,而吾閩苦兵矣。沈將軍破西番、卻紅毛夷,臨敵制勝,以不戰、不殺為能,衛、霍之所不肯招、李將軍之所私自恨,沈將軍皆無之,士大夫竟以此多沈將軍。吾故喜沈將軍之能為元敬,而尤願其去閩入浙,可無為元敬也。沈將軍所親附多賢大夫,類能以言重沈將軍者,而最驩儀部何稚孝君。稚孝負良史才,著書立言,方以文行世,此亦異日者沈將軍之元美、伯玉也;而予愧非其人矣。
·別赴浙江都閫序何喬遠
貴賤、貧富、顯晦、存亡之交,可以觀人。先賤而後貴、先貧而後富、先晦而後顯、先亡而後存,其人可知已;反其所先,加易心焉,則其人又可知已。予得罪以來,十餘年於茲,杜門謝客,不復知有當世賢人君子,乃得定交於士弘。
蓋士弘其人也,其於古今之事、人生之故,榮盛消歇,瞭然遷變之大端。所用存心,赴於德義;而揭其光明,立身處世,施於朋友上下。率是行之,有所不可。雖有富貴,勢如山不為移動。其所肫復懇切,於士大夫交遊之間,常落落寞寞於當事之日,而加意於退閒謝官之後。平生之所投合,即其淪墜有日,無不可以託妻子而寄艱危。夫是之行,予有其意而未能顯然為之,士弘能顯然為之;而其意氣議論,又足以張發其力量而不怠。一切智數計術,士弘能之知之而不肯為。世恆重縉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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