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朋友一样,你哪儿知道他们多好哇!……”
我又听见我哥哥说:
“关于勇敢……你再重读一遍托尔斯泰的《袭击》,那里关于这一问题说得很清楚,简单,明确……”
舒拉说的话很少。他比过去谨慎了,好像每一句话都斟酌。这一次回来我感觉他变样了。很难用话说明他的变化。可能是我错了,可是我感觉:一个人即使只参加过一次战斗,只走过一次非生即死的狭径,他就不高兴赘述关于战争,关于经历过的危险这一类事情。我想是:舒拉已经看见了和体验了很多事,所以他比以前老成、慎重、严肃得多了,但是同时也比过去更温和了。
第二天舒拉到医院探望他的负伤的同志去了,回家时他的面目完全变了,我几乎认不出昨天的欢喜的壮士来了,他的面色苍白,憔悴了。我惊疑地仔细看着这亲近的、还很年少的脸:那脸的颧骨和上下颚骨突然显得更清楚了,两眉皱着,上下唇紧闭着。
“法西斯匪徒把人毁得成什么啦!”他痛恨地说,“你知道,这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过去的生活并不是平常的。他还不到一周岁就成了孤儿。生活不容易啊,可是长大成人了。在军校毕业后,在列宁格勒抗拒了封锁,受了伤,被评为二等残废,但是他不顾这个,又上前线了。可是在不久以前,弹片一下子打进了肺部、心脏,而臂上、腹部也受了伤,另外还有摔伤。他不能说话,不能转动,也听不见。你想想吧,啊!
他的名字叫柯利亚·罗波哈。你哪知道他看见我的时候多么高兴啊!……”
舒拉走到窗前,并没向我转过身来,忽然有力地、像赌咒那样热烈地说:
“我一定回来!没有腿、没有手、瞎了,我一样要活下去!
我很愿意,很愿意活下去!”
……他在到家后第三天就说:
“你别恼我,妈妈,我要不等假期满了就提前走。我在这里呆不下去。人们在那里牺牲着,可是我在这里……我了解,应该继续生活下去……可是我实在难于这样做。”
“再呆些时间吧,亲爱的!……这是你合法的休息呀……”
“我做不到哇。横竖这对于我也不是休息,反正我也不能想别的事,只能想前线……想我的同志们。如果可能的话,妈妈,这次你送送我,好吧?我愿意和你在一起多呆些时间。”
我送他到白俄罗斯车站。那天晚上很冷但是很静。远远地在路轨上方,在清彻微绿的天空,闪烁着一颗低低的明星。
在这一刻,我送儿子上战场,深知在不久的将来炮火和死亡的风暴就要再围绕着他的这一刻,四周却这样的清静,我觉得这仿佛是很奇怪的……
我们买了软席车票。舒拉把自己的手提箱送上车去,可是马上就惊慌失措地跳下来了。
“喂,妈妈,你知道么,将军在那里哪!……”他像小孩一样手足无措地说。
“悖慊故钦绞磕模蔽彝嫘Φ厮担罢庋趺葱校闵*前线去,可是却被自己的将军吓一跳?”
我和舒拉在月台上站到最后一秒钟。列车开动了,我随着车向前走,舒拉站在踏级上向我招手。以后我跟不上列车了,我只能在后边看着。车轮的隆隆声音使我耳聋,疾速的气流险些没把我冲倒,两眼充满了泪……以后月台上冷静了,空虚了,可是我仍然觉得我在看着儿子的脸和他的辞别的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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