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起来,向轻烟道:“我倒有一计,可以救得他。只恨没有这儿件物事。”轻烟道:“要什物件待我取来。”铁头道:“你去寻一把斧头,一条粗壮长绳,大约要四五丈长。短就两条接一条也罢。再寻两个长大铁钉进来与我,有用处。”轻烟连忙去寻取将来。铁头道:“既有此物,就不妨了。你放心去罢。”轻烟道:“这几样东西,怎么就救得他?”
铁头道:“不要你管,包你救得此人就是。”轻烟就倒身拜他几拜,再三嘱咐道:“祝相公性命全在义士,幸勿有误。”转身又向珙生道:“相公出去安身之后,可建设法早来带我。妾以死守待君,幸勿负心。”遂哭别而回。
渐渐天晚,时乃十二月中旬,月色已高。铁头道:“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他臂力甚大,将手尽力只一迸,手纽早已脱下。取斧将脚镣铁锁砍断,连忙去将琪生手纽一摔,登时粉碎,将他脚镣也砍断。二人撬开门,悄悄走到后墙。琪生抬头一看,连声叫苦道:“这般插天也似的高墙怎能过去?”铁头道:“不要忙。”将斧插在腰间,取出绳子,把一头来系住琪生两肋,将那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收拾停当,却取出两个铁钶一边一个,捏在两只手中,扒墙而上。顷刻站于墙顶,解下腰间绳头,握在手内,对琪生道:“你两手扯住绳子,不要放松。”说完,遂双手将绳盘扯,霎时把琪生拢将上来,也立于墙头。略歇一口气,转身向着墙外,又拿着绳子将琪生轻轻坠下,站于地上。铁头叫琪生站开,飞身往下一跳。两个解下绳子要走,琪生道:“且住,待我悄悄通个信与父母知道。”铁头道:“不可!迟则监中报官,闭城一搜,岂不你我俱休,不若逃脱,寻个藏身去处,再商量通知不迟。”二人就忙忙赶到城边。
幸喜城门未关,二人出城,也顾不得棒疮腿疼,大开脚步如飞逃难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
且说那吴宗吃得烂醉,一觉直睡到四更天气。醒来揉一揉眼,见月色如银,不知是什么时候,慌张道:“怎的只管贪睡,几乎误却大事。”起来就去拿绳子要走。
哪里有半寸?连两个大钉也不在。谁知俱是轻烟刚拿去。
吴宗道:“却也作怪。明明是我放在这里,难道我竟醉昏了?”四下找寻没有,只得另拿一副家伙,忙到牢中,只见铁索丢在一边,手纽瓣瓣碎裂在地,没有半个人影,吓得屁滚尿流,跌脚叫苦道:“我是死也!”跑去看看,门户依然,各房犯人俱在。
去看后墙又高,摇头道:“竟飞去不成?如今怎么去回官府?”不觉大哭。去查问小牢子与轻烟,俱说锁得好好的出来。吴宗垂头落颈,眼泪鼻涕,走来走去,没法处置。
一会天明,已有人来带邹公。吴宗只得去报本官。孙剥皮正批发完解差,解邹泽清到府去,又将邹公当堂交付毕。见他报了此信,怒得将案桌一拍,连签筒掼下来,拖下打到五十。叫放起时,已直挨挨地赖在地上,动也不动。你道此老为何这样不经打?只因吴宗年纪已老,愁烦了半夜,又是空心饿肚,行刑的见官府发怒,不敢用情,所以五十就送上西天。孙剥皮见吴宗被打死,叫抬出去,另拨一人当牢。
一面差捕役缉拿逃犯,一面出签去拿祝公夫妇,兼搜琪生。登时将祝公与夫人拿至。
孙剥皮将信炮连拍几下道:“你儿子哪里去了?”祝公方知儿子脱逃,心中暗喜,答道:“是老大人监禁,怎么倒问罪生?”孙剥皮冷笑道:“你将儿子劫将出来,难道藏过就罢了不成?你道你是乡绅,没法处治你么?且请你监中坐坐,待我请旨发落。”遂吩咐将祝公送监,夫人和氏讨保。
夫人一路哭哭啼啼回来。恰好轻烟送邹公起解回来,半路撞见。闻人说是祝家夫人,见儿子越狱,拿她到官放回的。轻烟遂跟夫人到家,待进了门,上前叫道:
“奶奶,婢子见礼。”夫人泪眼一瞧,却不认得。问道:“你是哪里来的?”轻烟请屏去旁人,方细细告诉始末缘由,以及放琪生之事。夫人又喜又悲,致谢不尽,重新与她见礼,就留她过宿。正是:
未得见亲子,先见子亲人。
却说祝公坐在监中悲戚,又不知儿子怎么得出去,又欢喜快活道:“且喜孩儿逃走,已有性命。我年已望六,死不为夭。将这老性命替他,也强如绝我祝门后代。只是托赖皇天保佑,叫我孩儿逃得脱性命,就是万幸。”一日左思右想,好生愁闷。
坐至半夜,忽闻一片声打将进来,几乎把这老头子吓死。
你道是谁?却是红须领着百余喽啰进来劫狱救琪生,顺便又要救邹公。哪知二人一个在昨晚出来,一个是今早动身。那红须手执短刀,当先进门,劈头就拿住祝公问道:“你可晓得祝琪生在哪间房里?”祝公道:“琪生就是我儿子,昨晚不知逃往哪里去了,累我在此受苦。”
红须道:“早来一日,岂不与恩人相会?”因对祝公道:“咱单来救你令郎的,你快随咱出来。”就吩咐两个手下带他先出牢门等候,却自去寻邹公,并不知影响。
临出门又大叫道:“你们各犯人,有愿随咱去的快来!”遂忙出门外领着兵卒,竟奔人县堂打开私衙,捉住孙剥皮,剁做几块,将他合家三十余口杀尽,家财尽数掳掠,县中仓库分毫不动。
一拥出城,才出得城门,后面已有几个怕前欲后的官兵,远远敲锣打鼓,呐喊摇旗,恐吓而来。红须准备相杀,望着半日,也不见他上来,料到交战不成。遂领着众人,连日连夜赶回至寨中。雪娥只道祝郎与父亲已至,忙迎出来。红须叹气道:
“咱指望救咱恩人与恩嫂父亲,不想恩人于前晚逃出,你父亲又解上府去,只救得你公公出来。恩嫂过来相见。”雪娥见两人惧无着落,扑簌簌掉下泪来,忍着苦楚过来拜见祝公。祝公不知其故,不肯受礼。雪娥备细禀上。祝公惊愕,方才受她两拜,反哭道:“媳妇生受你也。只是我儿不知去向,岂不误你青春?你婆婆一人在家,不知怎样光景。”
红须闻知懊悔道:“咱不知还有老夫人,一时慌促,没有检点,怎么处?也罢,明日多着几个孩儿们一路去探访恩人下落,一路去悄悄将老夫人接来。”雪娥也叮嘱访访父亲,又道:“索梅虽已离家,轻烟尚在他母舅家中。可与我连二人一同带来。”红须就吩咐那接老夫人的小卒紧记在心。
过却二十余天,两路人俱同说祝相公并无信息。老夫人也寻不着,家中房产变成白地。邹老爷已解放别处,素梅轻烟俱无踪影。大家好生着急,自不必说。自此雪娥尽媳妇之礼,孝顺祝公一同住在红须寨中,不在话下。
单表那定海城中,当夜劫狱之时,众犯人抢掳不消说得。还有那一班无赖之徒,乘风打劫,不论城里城外,逢着人家就去抢掠,杀人放火,惨不可言。和氏老夫人与轻烟还在那里欢苦,忽听得喊杀连天。隔壁人家火起,顷刻烧到自己房子上来。二人连忙抢了些细软东西跑出大门。不上两个时辰,已将一座房子烧得精光。
二人只是叫苦。
次日进城打听,祝公又无踪迹,轻烟又闻得母舅已死,家中也被人烧,众人不知去向。二人正是屋漏遭雨,雪上加霜。祝家这些家人见主人如此光景,俱去得尽绝,书童数月前又死。单单只存得夫人与轻烟一双,没去处,又没一个亲戚投奔。
夫人娘家又在绍兴府,父母已过,只有一个兄弟,素常原不相投,一向不通往来,而且路又远。丈夫族问虽有几个房头,见这强盗事情已不得远离他,谁来招揽?二人痛苦几致伤生。
夫人拭泪向轻烟道:“我们哭也没用。我有一句话对你说。你若有处安身,你自去干你的事罢。我如今就一路讨饶,也去寻我孩儿与老爷。”轻烟道:“夫人说哪里话。我与祝郎虽非正配,也有数夕之恩。既已身许,岂以患难易心?夫人去得我亦去得,虽天涯海角,我愿同去。又好服侍夫人,又好打听小姐下落。”夫人踌躇不决,又道:“我年近六十岁的人,就死何妨。你是少年女子,又有容貌,而且尚未嫁人,难道怕没处安身?况你身子柔弱,怎么吃得外边风霜之苦。不要管我,你老实自寻生路罢。”轻烟哭道:“生则同生,死则同死。夫人若弃贱妾,妾宁可先死于夫人前。”夫人见她真切,也哭道:“难为你这点真心,我死不忘你。我怎忍得累你跋涉?以后不要叫我夫人,只以婆媳相唤,我才心安。”轻烟遂背着包裹,二人互相搀扶而行。拦过一边,再说琪生与铁头逃走何路,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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