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员,疏朗的眉宇间透出一英气,而鼻梁上的一副秀琅架眼镜又掩盖了一部分运动员气质,显出几分知书达理的样子。裴自力显然意识到在机场候机室的大庭广众面前,他们一男一女如此大眼瞪小眼的神太失态了,他俯下身子,在陈洁的耳边说:“不要站在这儿发呆啦,我们走吧。”
陈洁机械地抬领他穿过宽阔的大厅过道,朝连接地铁站台的楼梯走去。她很不习惯裴自力那一见如故的腔调。哼!简直就像上海中银行门口缠着行人调换外币的“模子”。走到地铁售票,陈洁心里有些不情愿,便侧过头看看他,裴自力立即领会到,他压低声音说:“对不起!你先垫一下买车票的钱吧,我的美金全部被锁在这手提箱里,出机场时心急慌忙把钥匙搞丢了。因为在这儿撬锁太招眼,所以我只好问人家讨了一只角子打电话向你付救兵。让你跑这么远,实在不好意思。等到了家,我详细说给你听,现在你不要问,先听我的,好吗?”
陈洁见裴自力躬着腰,这么诚恳地求她,不觉为自己的小心眼不好意思起来。她掩饰地笑了一下说:“没关系的,人总归有倒霉的时候嘛。”接着她又问裴自力:“先到我住的地方歇一歇,再作打算好吗?”裴自力的牙齿在腮帮里动了一动,感激地点点……
[续谁是落魄者上一小节]头。
一路无语,陈洁因为根本不了解裴自力这个人的来龙去脉,尽管心中疑窦丛生却又无从问起,而坐在她身旁的裴自力闭着嘴,绷紧一副严肃的脸孔,看不出有丝毫谈话的慾望。地铁广播喇叭里不断报出一个个站名,车门打开又关拢。上上下下的日本人冠楚楚眼中无神,谁也不说话。陈洁见裴自力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无趣地闭了眼打起瞌睡来。
下午四点总算到家了。陈洁先去煤气灶上烧,又将冰箱里的肉放到冷中去融化。待她做完这些再转身看到裴自力,竟又吓了一跳。
裴自力这时双膝跪在榻榻米上,十个手指入浓浓密密的头发里,身子扑倒下来,双肩一耸一耸无声地哀恸着。
“你怎么了?”陈洁过去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问他。
良久,裴自力红着眼眶抬起头来,陈洁连忙递过纸巾盒,裴自力抽出几张擤了擤鼻涕说:“你不能想象的,今天我是死里逃生出的关,几个一同来的兄弟全都在机场被海关逮捕了,我们全部持的是假护照,是用最后的一笔美金买来的,真正的孤注一掷啊!可是,我……我裴自力今天怎么会弄到这步田地呢?我想不通啊!……”裴自力失态地捶着自己的脑袋,像一个农民面对荒芜的土地,完全没有了他在机场时的潇洒风度。“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我怎么去救他们!我想什么办法去呢?”裴自力一句接一句地对自己说。
陈洁不忍心看这个悲伤的大男人,她去泡了两杯茶,将一杯递到裴自力手中,说:“船到桥头自会直,你不要这样着急。我看,那些人你是无能为力了,你自己先安定下来,我为你想想办法。”
“太险了,太险了!”裴自力还没回过神来,他兀自讲道:“如果不是我英语说得好,打扮成生意人,早就像一同来的那几个福建人一样被反复盘问,再伪装也会露馅的。真是不堪回首,他们几个在泰已经饿了好多天,又紧张又害怕气当然不好,而且那几个长得獐头鼠目更加可疑……”裴自力沉浸在后怕中,不住地说着话,好像是为了镇定下来。
如果这是在听故事,陈洁一定会向裴自力追问下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可是现实严峻地摆在那儿,一个大男人来了,怎么吃?怎么住?怎么躲?陈洁赶紧把话题拉到眼前:“徐蓓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既然你已经找到我,看她的面子我会给你帮助。可是你的情况确实很糟,可以说是很危险。你不比我们这儿大多数签证过期的黑户口,你根本没有户口,对吗?你出机场持的哪护照?”
“啊?”裴自力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清醒过来:“啊,是泰护照。我怕中护照在机场被海关查到,所以在出发前从邮局寄出了,寄到你这里。”裴自力这时有点抱歉的样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陈洁瞪了瞪眼睛,心里怪他先斩后奏,嘴里却开玩笑似地说:“很像搞特务活动呢!你一定在里面留了条子吧?万一你出不了机场邮件却被我收到了,岂不是莫名其妙吗?我知道谁是裴自力?!”
裴自力尴尬地说:“对不起,是我太冒失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请你原谅!我在邮件里留了话了,估计还要几天才能收到,我寄的是慢邮。”他犹豫了一下,认真地补了一句:“过几天收到后你不要去拆,给我,好吗?”
“哦!一定是写着‘当你收到这张护照的时候,很可能我已经不在人世了……请通知我的家人……’”陈洁仰起头,朝上翻着眼睛,想开个玩笑,可是话刚出口,见到裴自力青灰的脸,嘎地刹住了车,不敢说下去。她看看他,想了一想说:“如果你找到一个熟识的男生,在他那儿挤一挤,度过难关就会容易些。东京借房子一要保人,二要花几十万日元,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说完紧锁眉头很为难。
裴自力低下头,说:“自从我花了四千美元到泰受骗上当的消息传回上海后,原先几个朋友像是不认识我了似的,我在泰写信给他们,他们一个也不回信,怕给他们惹麻烦。我知道他们中有几人在东京有戚的,可是没有地址到哪儿去找)动身前,我打电话给在加拿大的徐蓓,她告诉了我你的电话,是为了预防万一的。”
说到这,裴自力歉意地抬了抬头。陈洁摒住气在听。裴自力接着说:“想不到出关时一伙人全给扣住,只剩下我一个出来了。我心慌意乱又把手提箱的钥匙搞丢了,美金换不成日币,什么事也办不成,真正是走投无路,所以……”裴自力看也不敢看陈洁的眼睛,好像犯了天大的错误。
迟疑了一会儿,他厚着脸皮又说:“你能不能找个男同学商量一下,让我住几天,我马上去找工作,再借房子搬出去。”
陈洁取出电话通讯录来看了一遍,叹口气说:“你也懂这世态炎凉的,大家在外自身难保,只希望太太平平不要生事,如果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怕是不敢留你的。但我试试看吧。”
陈洁开始拨电话,裴自力紧张地盯着电话机。可是拨了几都没人接听,陈洁无可奈何地说:“都出去打工了,要么就是在睡觉,睡觉时他们常常把电话头拔掉的,怕吵醒了再睡不着。”
这时,裴自力突然脸煞白,额上冒出一阵阵冷汗,他伸手去拿茶杯,手也“索索”抖起来。陈洁急忙说:“你不要着急呀!把我吓死了。你会不会是生病了?脸很可怕的。”
“可能是累了,休息一下会好的。”裴自力挣扎着精神说。
陈洁望着这个可怜地硬撑面子的陌生男人,考虑了一下,走到席梦思垫子跟前,铺开了被子,催促道:“你快躺下,我弄些饭菜,好了叫你。”说完没朝裴自力看,就走出了房间,拉上与厨房相隔的玻璃门。
隔门是磨砂玻璃的,陈洁在厨房里忙活,身背后隐约感到裴自力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西装、长裤,盖上被子躺下了。看见一个陌生男人钻进自己的碎花被于,陈洁不由地感到很异样。她暗暗想道,晚上一定再找几个男同学问问,看有谁能够收留裴自力,我不能让他留在这儿。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裴自力突然间惊醒了。眼前一片漆黑,一时他记不起来自己是睡在哪儿。定神想了一下,他摸索着找电灯开关,“砰”地脚下踢到一只碗,碗盖滑落下来,一炒青菜的香味“丝丝”地渗透出来,裴自力才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开了灯,见紧靠席梦思的榻榻米上放着两只有盖的碗,下面压了张纸条:
我去打工了,早晨5点半回来,饭在电饭煲里,请吃。
陈洁即日
裴自力顾不上客气,急忙盛了饭来吃,一口气把两碗菜都吃光了。然后他拎过自……
[续谁是落魄者上一小节]己的那只数码箱,找到一根牙签拨弄起来。幸好这只数码箱是内买的,不一会儿“卡嗒”一声打开了。裴自力松了一口气,数了数箱子里的美元:200元。裴自力心算一下,折成日币只有2万多一点,2万日币在日本能活几天?他不禁又沮丧起来。
裴自力发自内心地想着这么一个场景,他就像一些外电影里的落难骑士,悄悄地在菜盆下压上两张美票子,然后心里默默地向那个留他过夜的好心姑娘道一声再见,并发誓一旦自己的命运有了转机定会加倍地报答她,然后推门冲进凄风苦雨。
可是裴自力没有这个勇气,因为这200美金是他目前唯一的财产,他不会说日语,在东京没有人,冲出门他能去到哪里呢?生活毕竟不是电影,残酷的现实会将你每一个漫的念头瞬间化为乌有。
裴自力点起一支烟,为自己的束手无策发恨。这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裴自力自然地伸出手去接,半途又缩了回来。他想,如果万一是陈洁的男朋友打来的电话,听到我的声音不是要闹误会吗?而如果是陈洁的同学打来的,知道她家里住了一个大男人也不合适,如果是日本人打来的,那就更麻烦了,我有嘴也说不明白自己是谁。裴自力打定主意不接电话,可是电话铃声像发了疯一样响个不停,固执地、不屈不挠地响。
裴自力苦笑着看着那只任的电话。忽然一丝警觉爬上他的心头,这似曾相识的铃声,多么像一年前经常在上海自己家的头不断鸣响的铃声,那么任,那么骄横,为着要吵醒他,为着要听听他的呼吸声。
徐蓓,这个任的女人!裴自力松开眉头好笑地摇摇头。徐蓓离开他已经有一年多了,裴自力经常在梦中看见她,小的身材,圆圆的大眼睛,圆圆的鼻子,红嘟嘟撅着的厚嘴,像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洋娃娃。与徐蓓在一起的感觉,就好像在玩“扮家家”,一个做老婆,一个做老公,说着说着要去结婚,可是找来找去找不到主婚人。
终于,裴自力像一年前一样,无可奈何地拎起电话机,试着轻轻地说一声:“哈罗!”
“哈罗!你是裴自力吗?我是蓓蓓啊!你到啦?你成功啦?快讲给我听,机场里怎么混出来的?谢天谢地,你在东京是吗?”电话里传出徐蓓迫不及待又语无伦次的嗓音。
“是的,我在东京,我在陈洁家里。”裴自力为自己果断地接了电话而庆幸,激动地说了一句废话。
“陈洁呢?陈洁在哪儿?她肯帮助你吗?我来跟她讲话。”
“陈洁打工去了,是她到机场来接我的,她答应帮助我。但是蓓蓓,这儿很难,找房子难,找工作难,陈洁又是个女的。”裴自力不自觉地露出了沮丧之意。
“没关系的,洁洁很讲义气,能力也强,我们小时候很要好的。你对她说,是我把你借给她的,你暂时做她的男朋友好了,我不会吃醋,不过你不要真的爱上她。”徐蓓像吃了兴奋剂一样。
“蓓蓓,你怎么还这么疯,像长不大一样,这种话也说出来了。你知道我到泰去是为了谁?不愿回冒死偷渡又是为了什么!你在外这么多日子了,知道麻烦人家不好受,我一个大男人……”裴自力责备徐蓓说。
“我知道困难,可是她帮助你,你总归要付代价的嘛,这就是我在加拿大两年学到的呀!我想,你也不应该再把内的道德观念带出来了。行不通的,这你今后会明白的。”徐蓓辩解道。
“我没有心思与你辩论,我担心今晚陈洁找不到肯收留我的男同学,我只好睡到马路上去了。”
“你不要太悲观好吗?自力,我爱你,你也爱我对吗?总归会有办法的。可是我很想你,我想到你身边。呜……。”徐蓓哭起来,又呜咽着问:“是不是洁洁很漂亮?她老了一点没有?我可是天天打工,多了好多皱纹了。自力你说,我老了你还会爱我吗?”
裴自力苦笑了一下,想,什么时候了,还谈爱情。像我目前的境,有饭吃就不错了,哪里还有资格谈爱情。他又想,蓓蓓这个女人就是这样不实惠,这种时候,怎么不问我钱够不够用,要不要先寄些钱给我救救急。她以为我不食人间烟火吗。
“自力,你说话呀,爱不爱?”
“爱的,爱的。”裴自力应付她道。
“那好。”徐蓓满意了,“我收线了,际电话费很贵的,过几天我再打来。拜拜!”她急急地挂了电话。裴自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进去,沉默下来。
裴自力抬手看看手表,已是早晨5点钟,陈洁快要下班回来了。他赶快将脏碗盆拿到厨房车里去洗。厨房很小,却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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