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到哪里,裴自力得赶到哪里用一块木板将墙面压平,喷枪头上泥“嗒嗒”地滴落在裴自力的肩头和脑袋上,可是他一点儿也没有时间顾得上这些。因为老k眼前的这块墙面一喷完马上就得换地方接着干,而新墙面前又需裴自力去搭起简易的脚手架来,这中间只要有一点儿怠慢,老k就会嗷嗷吼叫的。
裴自力满头大汗地干着,只想着不要讨老k的骂。工地上总共是3把梯子2块跳板,裴自力时时刻刻看着老k的脚步,只要他一移到第2块跳板的三分之一,他就飞快地扛起第1把梯子,抽下第1块跳板,将它们转移到第3和第2的地方去,然后举起1块像泥铲一样大的木板去压刚刚喷好的泥墙面,又抽空拿起竹扫帚“刷刷”地将地面上的残剩泥浆扫干净。
隔一段时间,又会从建筑物外面传来小夏假嗓子的呼唤:“老裴,泥没有啦!”裴自力“噎噎噎”地奔到外面,尖嘴猴腮的小夏用食指朝20步开外的一堆泥轻巧地勾了勾,自己则站在高高叠起的棉花包上,用脚一蹬一蹬将棉花朝搅拌机口踢进去,不时用闲着的手在细腰上,以壮大自己的身坯。裴自力瞧了他一眼,口很闷,却没有时间与他对视,急急地去搬那既脏又沉的泥袋。
分工是第一天就由小夏定的,那天泥来了,他坚持要把那一车泥卸在车边,不肯朝前挪那二十几步,说是等会儿一包一包搬。想不到那家伙是存心整裴自力的。小夏描绘自己的岗位是组里的咽喉和灵魂,只要他那儿断了档,老k有天大的本事也快不了,所以他要坚守岗位,不能下来搬。
裴自力咬着牙飞快地去搬了2包泥后,又返身进里面压墙面,没有一刻喘气的功夫。外面的小夏情绪一好,索朝天唱起山歌来。这一切,老k都不知道,他被包裹得仅剩一双眼睛,可是眼皮和睫毛上也已挂上了灰白的泥浆,喷枪持续“突突”地响着,震麻了他的耳朵,隔一小会,他就用放大几倍的嗓子朝下面喊:“快!他的!快!”
裴自力记得自己从没在一天里干过这么多、这么累的活,这简直不是人能够承受得了的。裴自力想,一个人从贫穷到富有和从富有到贫穷的感觉真是相差太大了,如果自己不曾有过做厂长做律师的经历,不曾有过一个温馨的家,而是从江西农村直接跑到东京来干这个活,也许还要为自己庆幸。可是现在在一天能拿到内2个月工资的现实下,曾经的辉煌竟失去了颜,这样的窝囊和苦涩变得居然能够忍受,多么奇怪的变化呀!
裴自力头脑空空地,机械地迈着步子跑上跑下,裴自力不敢看表,因为他看过几次,手表仿佛停了一样,他甚至将表放到耳朵旁边听了听,可惜它在走——嗒、嗒、嗒……
天不早了,阳光已发尽了它与这个世界过不去的怨气,讪讪地掉头而去。老k扯下帽子,对着一片乎乎的墙面,心满意足地笑出来,他从袋里抽出1万日币,裴自力一直用眼睛看着他的举动,这时才轻轻地松了口气。
靠在地铁银的柱子上,裴自力什么也不想,他的一簇黑发温地耷拉在额头,卷曲成一个s形,如果除去眼镜,他的脸倒有几分像歌星刘德华,可惜他的表情很呆,木然地任窗外一个个车站在眼前驰过。在朝暂时的家走去的路上,有个啤酒自动贩卖机,裴自力停了下来,掏出老k发给他的工资,照上次见到那小男孩做的样子,要了2罐麒麟啤酒。“嘿、嘿……”他见机器里顺顺当当地滚出啤酒来,不禁骂了句粗话开颜笑了。
陈洁上课还没回家,裴自力眼见斗里有她准备好的生菜和肉,便挽了袖子将肉放了大半锅到煤气上去煮汤,又把电饭煲里的剩饭盛出来,淘了3罐米上电,接着拿了汗衫短裤进了浴室。
“我回来啦!”陈洁手解着米连帽大的钮扣,用肩膀推开没有锁住的门,向里面招呼道。厨房里没人,浴室声哗哗地,肉汤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米饭也在“噗噗”地冒蒸气。陈洁抽抽鼻子,眉眼都舒展开来,怪不得今天什么都顺利,原来有现成饭吃啊。
“叮铃……”电话响了,陈洁穿着袜子跃过拦在面前的矮桌,急忙过去接。
“喂,洁洁吗?我是蓓蓓。”
“蓓蓓,你好吗?你那儿是晚上吧?下班了?”陈洁的语气还透着兴奋。
“我不好,我天天打工,苦也苦死了,活著有什么意思。裴自力呢?他现在住哪儿?工作找到了吗?”
“他工作找到了,可是住找不到,暂时住在我这儿……”
“他人呢?叫他来听电话。”徐蓓急急地说。
“他……他现在在洗澡,刚回到家……”陈洁说着感到不大对劲,想解释一下,可不知说什么好。
果然,电话那头停了几秒钟,“那我过一会儿再……
[续谁是落魄者上一小节]打来。”徐蓓生硬地说,也不等陈洁回答,就挂断了。
陈洁拿着“嘟嘟”作响的电话机,脖子僵硬着,气不打一来。从小徐蓓就是这样任,不考虑别人,只考虑自己,高兴了硬拉人出去玩,不高兴了像是不认识洁洁一样,叫她也不睬。陈洁脾气好,她也经常让她让着蓓蓓一点,不要与她计较,蓓蓓的父母早逝,很可怜的。由于小陈洁经常谦让,才成了蓓蓓唯一的女友。
好心情被搅了,陈洁一甩手去厨房炒菜,她把锅铲炒得“呛、呛”响,鼻子出着粗气。裴自力洗完澡出来,见陈洁板着脸儿,也不问她,管自放倒折叠的小饭桌,将啤酒从冰箱里拿出来,对陈洁道:“坐下来喝吧。”陈洁不客气,接过罐子“嘭”地打开,咕嘟咕嘟喝了一脖子,说:“刚才徐蓓来过电话了,你正在洗澡,她说过会儿再打来。”
“是吗?”裴自力见陈洁不朝他看,感觉到什么,问:“她说什么话惹你生气了吧?”
“她什么也没有说。”陈洁不高兴地打断他。
两个人低头喝酒,窗外吹来一阵风,从裴自力身上飘出香皂的清香,陈洁动了动身子,不说话。裴自力大口喝啤酒,嗓子里还是干干的,他抬起眼看看陈洁,慾言又止。又沉默了一会,门口的冰箱“嗡……”地起动了,裴自力低声说:“今天我问了老k,老k说他那儿也没法让我去挤,看来……”
陈洁不接这个话题,问他:“今天活累不累?”
“还好。”裴自力摇摇头。
“小夏没欺侮你吧?”
“没有。”裴自力镜片一闪,把脸侧过去,朝窗外看。
“她电话还不打过来,你打过去吧。”陈洁开口说了几句话,气消了些,朝电话机努努嘴。
“不用的,没什么重要事情。”裴自力说归说,眼睛却朝电话机看去。
陈洁犹豫了一下,跪着朝电话机移动几步,说:“我来拨号,你说。”“嘀嘀嘀”一会儿加拿大就接通了,陈洁把电话交给裴自力,自己起身上厕所。
裴自力刚“喂”了一声,徐蓓就尖声说:“你打过来干什么?好事干完了是吗?向我来谈会呀?”
“蓓蓓,你说什么!”裴自力厉声喝道。
“说什么,说什么!我现在一个人孤零零的,你们却两个人过小日子,把我都忘记了……”徐蓓哭着撒气,楚楚可怜地。
“蓓蓓,你不要犯老毛病。你污辱我不要紧,陈洁对你这么好,你还要胡乱怀疑她,你太过分了!我住在这儿是万不得已的,我心里苦,苦得没法对你讲……”
“你苦?我比你还要苦!我每天在鞋厂打工,两只手都磨出老茧来了,生活一点也没有趣,办定居到现在还没有眉目。我怎么办呀?你快点想办法到加拿大来呀!你再不来,我等不及只好嫁给洋鬼子了!”徐蓓尖叫着、喊着说。
“你不要太天真了,我到日本刚几天功夫,来这儿就是为了多挣些钱积起来还债,现在怎么可能来加拿大呢?!你想象不出我在干什么活的,我跟你讲不清楚!我挂电话了,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会写信给你的。”裴自力也喉咙粗起来。他烦躁地放下电话,扭头见陈洁不知什么时候进的房间,她倚在门框上,脸被咸菜的紧身毛衬得很灰暗,她干巴巴地说:“你一定得赶快搬出去。”
裴自力很尴尬,赶紧点点头,抱歉地对她道:“实在对不起!徐蓓这样不懂事,我……”他仿佛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拎起地上一件外,小心地绕开陈洁斜支着的两条长朝门外走去。陈洁怔怔地,也不拦他。
屋子里异常安静,矮桌上饭后的碗筷横七竖八还摊在那里,残汤剩菜上袅袅婷婷地冒着几丝烟一般的热气。
暮渐渐地笼罩了陈洁盘而坐的剪影,已经过了半小时了,她还没有从刚才的气愤中缓过劲来。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留他!陈洁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
裴自力与徐蓓在电话中争执的话语刺激着她的耳膜。已经好久没有掺和到人际纠纷中去了,在日本这片没有人情温暖的土地上,陈洁早已经学会封闭自己的心灵。这么久了,她不依靠谁,也没有谁要依赖她,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不是很好吗。可是为什么面对裴自力她要动恻隐之心?难道仅仅为了裴自力是自己的同胞?裴自力是自己幼年时期女朋友的情人?还是自己动了情,或者想从裴自力身上得到一些什么?
陈洁一直崇尚恬淡的生活观念,她不想人来打搅她的心情,为了与远在比利时留学的大伟团聚,她要坚守自己。大伟啊大伟,陈洁逼自己赶快想念大伟,她在席梦思的内侧一摸,拿出一只小小的相架,照片里,大伟穿着牛仔服,剃个平顶头,笑得青春爽朗。大伟也有30岁了,虽然他比陈洁小3岁,可毕竟也已不是毛头小伙子了。
时间是会冲淡一切的,当初他们俩的海誓山盟,如今陈洁想起来宛如30年代黑白的无声片,画面很美,却又遥远不可及。
最近大伟的越洋电话已经稀落了很多,而且常常没有讲了几句话就要与陈洁争起来。陈洁是不要听他诉苦的,你若还是我苦,这样的辩题永远不会有结论。陈洁让大伟一定不能放弃身份,一定要考研究生,可是大伟强调自己太累了,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没有意义。陈洁大大伟几岁,以前一直是大伟听陈洁的。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大伟最喜欢伏在陈洁的大上,唱胡松华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里几句歌词,“我要做一只小羊,坐在你身旁,让那根细细的皮鞭轻轻地打在我身上。”现在小羊长大了,不听牧羊的话了,陈洁用纸巾擦着相架玻璃,朝“大伟”哑然失笑。
陈洁摇摇头,她很后悔一打电话就对大伟很凶的态度。她明白,她与大伟之间是没有任何契约的。大伟爱她,她也爱大伟,他们在内已经受了整整5个年头。以前他们也吵架,以前吵架后可以用吻来补救,可以用拥抱来抵消,可是现在,遥遥的两地分离,维系他们关系的只有那根像“救命稻草”一般的电话线。比利时那么远,远得仿佛在天的尽头,陈洁在攻读大学,不可能飞到那里去安慰他,自己的前面也有那么多的难关,要到哪一天,陈洁才可以切切实实抓到大伟的手呢?
陈洁在日本切肤地感到理解和被理解的困难,连自己的大伟都不能理解她了,这使她时时感到心灵深的悲哀。在日本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她的内心常常有一一的感想涌出来,可是她用日语不能表达清楚自己思想深层的意思,况且也没有值得向他诉说的对象。现在,裴自力贸贸然闯进来了,他高大、潇洒具有幽默感,他饱经沧桑,内涵丰富,善解人意,虽然他目……
[续谁是落魄者上一小节]前境困难需要我的帮助,但是他待人接物分寸掌握得好,一点不讨人嫌。这些天,陈洁几年来在日本第一次用母语和一个男人谈那么多话,当裴自力用专注而欣赏的眼神看着她时,怎不令她心里掠过阵阵波动。
陈洁换了个姿势,用胳膊支住发酸的腰部,半仰了下来。这几天她很开心,那是因为裴自力每天和她在一起,再怎么欺骗自己也是没有用的。可是裴自力是人家的,他老婆梅莹是合法妻子,徐蓓是他的情人,我算什么呢?是他的驿站吗?陈洁想起昨天裴自力对她开玩笑说,徐蓓把他借给她当情人,问她要不要?陈洁说,不要!可是徐蓓竟然以为我们这么快已经……想到这儿,陈洁心很痛,她不愿意再想下去,站起身拉亮了灯绳,屋子里顿时光明起来。
时间已经过了8点,裴自力还没有回来。陈洁收拾桌子后,进了浴室。这个男人,怕是不好意思再见到我了。陈洁苦笑着想道。可是他又能去哪里呢?这么晚。
陈洁把睡等要换的服都带进浴室了,她把热龙头调得比平时热一些,蒸气迷雾般罩着她洁白细腻的身子,揉了护发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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