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坡 - 跳蛙

作者: 艾伦·坡4,944】字 目 录

有多大酒力呵!嘿,你眼睛已经发亮啦!”

真是苦命鬼!他那对大眼睛要说是发亮,还不如说发光呢;因为他一喝就醉,酒力 顿时发作,实在厉害。他紧张不安的拿酒杯放在桌上,半痴半呆的朝君臣八人逐一扫视。 这帮大臣眼见万岁爷的“玩笑”奏了效,个个都显得乐不可支。

“好,谈正经吧,”首相道,他是个双料大脖子。

“对,”万岁爷道,“嗨,跳蛙,给我们出个主意。脚,好小子啊;我们需要扮 演脚——联和七位大臣全都需要——哈!哈!哈!”这话根本是说笑,七位大臣就和 着万岁爷齐声笑开了。

跳蛙也哈哈大笑,就是笑得有气无力,多少显得空洞。

“暧,暧,”万岁爷好不耐烦道,“难道想不出主意?”

“奴才在尽力构思新奇的呢,”矮子心不在焉的回禀道,他醉得迷迷糊糊啦。

“尽力!”昏君竖眉瞪眼,大叫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懂了,懂了。你心 里不痛快,还要喝杯酒。拿去,把这杯喝了!”说着万岁爷又斟了满满一杯,赐给瘸子, 瘸子光是愣愣望着这杯酒,直喘粗气。

“喂,喝!”魔王大喝一声,“不喝就见鬼去……”

矮子迟疑不定。万岁爷气得脸皮发紫。臣子全都嘻嘻在笑。屈丽佩泰脸剧由,移 步走到御座前,双膝跪下.苦……

[续跳蛙上一小节]苦哀求皇上开恩,饶她伙伴这遭。

昏君圆睁双眼对她盯了好久,分明奇怪她怎么竟敢如此放肆。看模样万岁爷根本不 知怎么办才好,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如何恰到好的道出心头这分无名怒火。临了, 还是一言不发,使劲把她推开,将满满一杯酒泼在她脸上。

这苦命姑娘尽力挣起身,连气都不敢叹一口,重新站在御桌下首。

霎时间一片死寂,连绣针落地都听得到。转眼响起了低低一阵刺耳的嘎嘎声,响个 没完,仿佛从宫里四角传了出来。

“你干——干——干吗做这个怪声?”万岁爷怒火冲天。转脸对着矮子,问道。

看模样矮子八成清醒了,他面不改的定睛盯着昏君的脸庞,光是失声叫道:

“奴——才?怎是奴才呢?”

“象是宫外传来的,”一位臣子奏道。“照臣看,恐怕是窗口的鹦鹉,在笼子铁栅 上磨嘴呢。”

“不错,”皇上答道,听了这话,仿佛放心多了,“可话说日来,准是这无赖在咬 牙,绝对错不了。”

矮子一听呵呵笑了,露出一副偌大钢牙,真可怕。万岁爷倒是个道地小丑,人家大 笑,他可不反对。矮子还一口答应,要他喝多少酒。就喝多少。皇上顿时息怒;跳蛙又 干了一杯,倒看不出醉态毕露,他马上抖擞精神,说出化装舞会的计划;

“奴才不知怎会联想出这念头,”他启奏道,口气从容不迫,好似生平从没喝过一 口酒,“刚才陛下打了那奴婢,将酒泼在她脸上——陛下这么干了,就在那以后,鹦鹉 在窗外发了那怪声,奴才忽然心血来,想出了个绝妙主意——奴才老家的一种玩艺— —奴辈乡常在化装舞会上闹着玩的:不过,在这儿倒是个崭新玩艺。可惜非要八个人 不行,而且——”

“这不是明摆着八个人吗!”万岁爷眼见自己一下就看出这么巧事,不由笑着叫道, “朕和七位大臣,不多不少刚好八个。说吧!什么玩艺?”

“奴辈管这叫做‘八个带铁链的猩猩’,”瘸子回禀道,“扮得好,倒确是绝妙玩 艺。”

“好,一定扮,”万岁爷挺直腰板,垂下眼帘,讲道。

“妙就妙在可以吓死女人,”跳蛙接着奏道。

“妙呵!”君臣八人一齐吼道。

“奴才来给陛下和大人扮成猩猩吧,”矮子往下说道,“一切都交给奴才来办吧。 外表模样得扮得维妙维肖,这样参加舞会的才会把陛下和大人当作真野兽——说真个的, 他们一看不但惊奇,也管保害怕。””“这太好啦!”万岁爷喊道。“跳蛙!朕要好好 提拔你。”

“戴上铁链,为的是让大家听到铁链咣榔榔响,就更乱了。陛下和大人算是一齐从 看守手里逃了出来。陛下可想不出这效果有多好,化装舞会上来了八个带铁链的猩猩, 在场的多半还道是真猩猩呢;粗声野气的叫喊着,冲过去,在一群穿绸着缓,锦绣 服的男女当中。天下没比这更妙的对照啦。”

“好啊,”万岁爷道;天渐渐晚了,内阁大臣匆匆起立,准备去照跳蛙的计划做 了。

跳蛙将君臣八人扮成猩猩的法子虽很简单,但很灵,原来目的不愁达不到。在这段 故事的年月里,文明世界中难得看到猩猩;矮子装扮出来的假猩猩简直可以乱真,把人 吓死,管保当做真猩猩。

万岁爷和七位大臣先给裹上窄小的弹力布衬衬裤,再浸透柏油。这时,君臣八人 中有人出主意,不妨上翎毛;谁知矮子顿时驳回,马上振振有理的说得他们相信,类 似猩猩这种畜生的兽毛,拿麻代替,不能再象。于是乎柏油上面就粘了厚厚一层麻。接 着又取来长长一条铁链;先绕在万岁爷的腰际;绑好;再绕在一位大臣的腰际,绑好; 然后在其他大臣的腰际—一绕过,绑好。这样戴上了铁链,各人尽量离得远远的站好, 围成一圈。为了逼真起见,跳蛙按照今日婆罗洲人捕捉黑猩猩之类大人猿的办法,将剩 下的铁链当作两根直径,交成直角,横贯圆周。

举行化装舞会的大殿,是座圆形大厅,巍峨雄伟,只有殿顶一扇窗子透进阳光;造 来专为夜间设宴作乐,到了晚_上,主要靠一盏巨型烛灯照得通亮,天窗当中垂下条铁 链,吊着这盏灯,照例靠平衡锤拉上放下,但为了雅观起见,滑轮通出穹窿,装在屋顶 上。

殿内一切布置本来交给屈丽佩泰监督照料;但有些细节看来是按着伙伴矮子的卓见 办理。这回,照他意思,烛灯撤掉了。天这么热,难免没有烛泪掉下,大殿内挤得泄 不通,来宾中势必有人挤在大殿当中,换句话说,就是烛灯底下,烛泪免不了弄脏华丽 服。殿内各个角落,凡是不碍手脚的地方,都另外摆上烛台;靠墙有排女像石柱,总 共五六十个,右手各执火把一支,散发出馥郁香味。

八个猩猩听从跳蛙的话,耐守到半夜,殿内挤满了来宾,方始露脸。钟声刚停, 他们一齐冲过去,其实还不如说是滚了进去,因为铁链碍手碍脚,害得多半都栽倒了, 个个都是磕磕绊绊的跌进殿里。

来宾间这分乱,可别提多大了,看得万岁爷暗暗高兴。果不其然,多半人要不把这 些青面涂牙的畜生当作猩猩,至少当作什么真的野兽。好多女宾吓得当场晕死;要不是 万岁爷早加提防,拿掉殿内一切刀枪兵器,他这一伙恐怕早用鲜血来偿付这番胡闹啦。 事实上,大家已经一齐向门口涌去;不过万岁爷一进大殿,就下旨将四门锁上了;而且 按着矮子的意思,门上钥匙全藏在万岁爷的身边。

大殿里乱得不可开交,来宾全只顾自己逃命,因为这群受惊的人推推搡搡的,才真 叫悬呢。当初撤去烛灯时,灯链给拉了上去,现在又见缓缓放下,链钩离地不到三尺。

铁链一放下,万岁爷和七个伙伴在殿内四面八方踉踉跄跄走着,终于闯到大厅当中, 不消说,恰恰挨着灯链。矮子原先悄悄跟在他们背后,撺掇他们吵个不休,等他们那样 一站,他就捏住绑在他们身上的铁链那贯穿圆周的交叉部分;灵机一动,顿时将灯链钩 子钩住铁链;说时迟那时快,没见有谁在拉,灯链竟径自升了上去,高得伸手够不着钩 子了,八个猩猩就不免紧紧拉在一起,面面相对。

这早晚,来宾才多少安下心;慢慢把这事看作巧妙编排的滑稽戏,眼见八个猿人不 上不下,就放声大笑了。

“把他们交给小的吧!”这时跳蛙叫道,在一片喧哗声中,倒不难听到他那尖嗓子。 “把他们交给小的。小的大概认识他们。只消好好看一下,就能马上说出是什么人来。”

说着他排开人堆,好不容易挤到墙跟前;在一个女像石柱上取了支火把,重新回到 大殿当中;纵身一跳,到了万岁势头上,手脚麻利,活象猴子;再顺着灯链爬上几尺; 拿着火把往下打量那伙猩猩,嘴里还在叫嚷:“小的马上就看出他们是什么人。”

这如今,全殿的人,连猿人也在内,个个笑破肚子,冷不防,小丑嘘的打了个呼哨; 灯链猛的升高三十来英尺——八个猩猩狼狈不堪,死命挣扎,一起拖了上去,吊在半空, 上不接天,下不着地。跳蛙抱住灯链。随着上升,跟那八个套假面具的照旧保持一定距 离,照旧若无其事似的拿火把冲下照在他们脸上,仿佛拚命想看出他们是什么人。

大家眼看灯链上升,不由大惊失,顿时一片死寂。过了分把钟,才响起低低一阵 刺耳的嘎嘎声,当初万岁爷将酒泼在屈丽佩泰脸上,跟七位枢密大臣一起听到的就是这 一声。不过,目前这一声从哪里发出的,倒是不言而喻。原来是矮子那犬牙般的牙缝间 发出来的,他唾沫四溅,咬牙切齿,满脸怒火,气疯了,狠狠瞪着君臣八人仰起的脸庞。

“啊,哈!”小丑火冒三丈,终于说道。“啊,哈!小的现在可看出是什么人了!” 说着装作更仔细的打量万岁爷,火把凑近万岁爷身上裹着的那层麻,转眼就起了蛇般 的—片火焰。不消片刻,四下里响起人群一片尖叫,八个猩猩全都烧着了,这群人在下 面楞楞望着,吓得战战兢兢,可就是无能为力。

火势愈来愈旺,一下子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小丑只得顺着灯链往上爬;下面一伙 人刹时又不作声。矮子就又趁机说话;

“这几个套假面具的是什么种人,小的现在可看清了,”他道。“其中一位是皇帝 陛下,其余七位是枢密顾问大臣,——万岁爷毫不容情的打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七位 枢密大臣竟然为虎作怅。在下嘛,在下就是小丑跳蛙——这也是在下演的最后一出滑稽 戏啦。”

粘着的亚麻和柏油都很容易着火,因此矮子还没说完短短一篇话,仇就报了。那八 个死尸烧成模模糊糊一团焦炭,恶臭熏天,狰狞可怕,吊在灯链上摇来摇去。瘸子将火 把扔在死尸上面,不慌不忙爬到殿顶,穿过天窗,就此不见人影。

据说当时屈丽佩泰正守在大殿顶上,她就是跳蛙报仇雪耻的同谋,而且据说两人终 于一起逃回故乡:因为他俩的影踪再也没人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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