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完全交代得下。以后,这怪僻的兄弟再打什么主意与自己无关。不过他的经验曾教与他许多的机巧,他明白,坚石不能长久伏在乡间作在家的和尚,然而有法子能改变他这份狂热青年的心理么?虽然相差不过十年,时代变得太快,自己不容易推测这一般学生在未来预备怎么样。
这一下午,他在小学校中把一班毕业学生的表册造好,预备呈报,又吩咐了一个老校役帮同学生掘地,栽花。话还没有说完,恰好进来了一个光头赤足的小孩子,坚铁认得他是身木家中的小听差,便问道:
“有事?省城中信到了么?”
“我不知道,姨太叫我来请你,一些人在那里,你家二爷,还有贡大爷。……”
“啊!那像有事商量,说不定真有信来。你先去,说就到!”
小听差转身出了学校,坚铁在办公室的门口右手里捻弄着一支铅笔,先想想这又是什么事?连贡大爷在那里,怕不是身木在省城中惹了乱子吧?……这孩子也是个死心眼,可不同坚石能打退堂鼓,他有股楞劲,不碰着火头觉不出热来。快有两年没有回家,……论起来,他这份全家一败涂地的情形也应分出两个人才振作振作,不过现在要奋斗,免不掉的是危险!……坚铁年纪三十五六岁了,社会的经验早把他拉到中年后的世俗的思想之中,何况他幼小时经过了不少的困难,读书时的拮据与毕业后的谋生,他已经深深地尝到人间味了。经验和教训使他不得不做一个安稳缜密的老成人,因此他对于自己的兄弟与族中青年子弟在这新潮流中的荡颠,有不少的心事。一方他也希望能出了几个“后起之秀”,比自己那一起的老青年胜过多多。
为家庭与一个大家族上设想,他明白这是一种狭隘的道路,与时代的喊呼:什么民本主义,个人解放的精神,人道自由等等的话相去好远,然而他没有时间,并且没有余力去向这些好名词贡献自己的热诚了。他只能就事论事,在小范围中作打算。
身木与他既是同族的兄弟,因为当初身木的父亲死后,那份复杂的家庭势非分开过支持不了,坚铁是给他们主持分居的一个重要人物。向来为身木全家信得过,所以他这时听见身木的母亲叫他,他便猜到又是为这个小兄弟在外面的事。
究竟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预备的话无从想起,只是皱皱眉头从衣架上掇下了一件灰布长衫披在身上向外走去。
沿了校园的墙根踏在轻松的土地上,他感到初夏的烦热。校园中几颗紫荆树枒枝子探到墙外,已经是只有几点残花附在枝上了。浓密的绿柳荫中更显得这残花的可怜!突然,他记起每年年底他给人家写年对,——贴在书房或小园门的句子是:“荆树有花兄弟乐”,……再想下句,怎么也记不起来。不过就是这一句已触到他的心事。他摇摇头,从柳荫中仰望晴照的空中,几只小燕子斜着飞过去,啁啾地互相追逐。距离校园不远,有一片菜园,种菜的农人提着用辘轳提上圆圆的大水桶,勇猛地向菜畦中灌放。
绕着菜园,从小巷子里转到大街,又转两个拐弯便到了身木家的门首。他一瞧见那破瓦的大门,瓦缝里满长了些茸草,与漆色剥落的两扇破门,他觉得格外不高兴!在平常看惯了不感到怎样,可是今年,他对于一切的东西都容易生厌。还记得十岁左右时候随了父亲到这个大家庭中吃年节酒,那时在门口的光景,红彩绸提灯,彩画的门神,十分活现,自己都不敢正看。客厅中讲究的桌椅、披垫、彩玻璃灯,穿长袍马褂的仆人,丰盛的筵席。……
他虽在片刻中回想着,而走熟了的脚步已经步入小屏门,到身木家的院子中了。深长的走道中没遇见一个人,他觉得痛快!原来这大家庭分成了五六家人家,各据一个院落,却共走那个破旧的大门。坚铁最怕遇到那几家的兄弟、子侄,见面不是说穷,就得叹气,求帮,不是一回两回了,他难于应付。所以每经过往身木院子去的走道总是很在意地蹑手蹑脚地过去。
破碎的方砖砌成的堂院,细草,青苔占了不少的地方,有几竿黄竹子遮住一个木花格子的大窗。他没等得掀开竹帘子,里边的人早看清楚了,首先是好高声喊叫的贡大爷叫道:
“好了,请得校长,——智囊到了。这就好拿主意。”
随了这高叫的声音坚铁已走进屋子来,正是身木的母亲,贡大爷,还有穿件肥大衣服踏着厚布底鞋的坚石,都坐在这间黑沉沉的大屋子里。身木的小兄弟却立在小桌子边玩弄黑乌木牌。
“大热的天,请你来,——校长!……”身木的母亲到这里多少年了,口音总还带着福建的土音,说起话来有点费力。
贡大爷不等得坐在方藤大椅子上的老太太把话说完,他按照向来的习惯用两只手一齐用力拍着藤盖,即时跳起来道:
“我说坚铁,……我说!……哎!……说总是不信!两者之间,怎么好?怎么好?……”
他的面孔都涨红了,不多的几根黄须子因为说话时唇皮的颤动,它们仿佛也在跃动。常是像用白眼珠看人的眼光浮罩上一层着急的热情:
“安大哥,怎么啦?说了半天为的什么?”坚铁一面快快脱去长衫,一面检个坐位坐下问。
“怎么?不是?……你也算做一个教育中人。不论大小,有的是应该,——应,应该教导年轻人的责任。你,……你看,咱族中那些无天无法的孩子们,闹,……一个劲儿闹!类如坚石,……类如巽甫,……不,桐叶村的巽甫,……你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慷慨地说了一大段,愈着急话愈说不清,把小时候的口吃病都说犯了。这是他的老毛病,他来回在房子中间转了几个圈子,用眼角斜瞅着旧藤躺椅上半欹的坚石,坚石却不作理会,手里拿了一本线装书仿佛是在看的出神。
坚铁进房子来听了这些话,其实还不曾了解究竟事情如何发生,他蹙蹙浓眉头,半笑着。
“好,安大哥,人家说大老爷多是糊涂官,喂!难道不是?你光着急,可是身木到底闯了什么大乱子呀?”
“这不用我说,你看,桌子上的挂号信。——作下了,找着一家人!”
坚铁从红木小圆桌上把那个白洋纸的信封拿过来,抽开匆匆地看过一遍方才了然。原来这是巽甫给身木小兄弟的一封简信,上面只是简括叙说。大意是身木因为在学生联合会办的新剧场中守门,为剧情的激烈受了警察的取缔,他们不服从,争斗起来,身木在前年学生游行中已经与警察闹过,结果是在警察所拘留了一夜,不料他这次更是愤激。警察原来认得他,便不客气地拿了去。一共三十几个学生,听说这次不比从前,一定得赏给这些小孩子一个罪名,不能轻轻地关上几天就轻易放出来。巽甫信上的话至此为止,并没有提到如何去拯救这热情的年轻人,或者嘱咐家中怎么去想方法。虽是给身木的小兄弟的,这很明白自然是给他的寡母一个通知。
坚铁看完信后,把信封反来覆去在手指间折叠着,不做声,眉头仍然用力蹙起来。坚石更是安静,若无其事地看着书本子,安大哥吸着旱烟,将厚脊背靠住墙,竭力忍着不先说话。
身木的母亲虽然是将近五十岁的人了,幸而她从前同身木的在外游宦的父亲经过不少事,还不至于十分惊惶,她勉强笑着对坚铁说:
“你看,这又得怎么办?孩子的不争气,胡闹,我还——说什么。事情打到头上,在家中的人,校长,你常办事,是个明白人,你想,咱们应该怎么样?……”
坚铁一看过这封信,他早已猜明请了自己来的意思,这回经身木的母亲这么说,他想不出答复的话来,便回头对坚石道:
“你看怎么办?省城学生界的情形你自然比在家的人谁也熟悉。”
坚石手中的书本子没曾翻过一点点,仍然遮着半边脸,轻轻地答道:
“不知道,——我不是早已逃脱开了。我不与他们通信,——我也不去想,……大哥,你不明白,还问我!”他的话不再多说,声音是那么轻,似乎一个病人勉强回答问病者的招应话。
安大哥——就是小听差叫他做贡大爷的,——就深深地压下一口气,又重重地从鼻孔里喷出来,向坚铁正色道:
“你弟兄够得上下‘难兄难弟’!你懂得,——懂得姨太请咱们来干么?为的唱双簧?我,——这老大哥谁都不理会,管他是小兄弟、侄子行,我就不会玩手法。年青人学得真乖巧,落下树叶怕打破头,什么事只推得干干净净。巽甫,这莫明其妙的信,坚石的回答,真是一对,——真是新青年的代表!哎!佩服了,佩服了,——而且佩服得很!这便是中国新教育的效果。……中国不亡,……”
坚铁看这位老大哥真的骨突起老嘴来要生大气,他便立起来,一手扬着那封小小的书信道:
“别忙,老大哥,你不是还没把我加入这个定案吗?不管他们,——你再说得响亮些,近处的也听不到,不要说发信的人了。商量商量看,我想现在虽然对学生比前两年严厉些,还不怎么样。瞎着急也不成。身木不是十岁八岁了,日后他自然知道轻重,巽甫未必有别的意思,不能不对姨太告诉一句,却是好意。省城还有几个人,不会白瞅着这年轻的受。大约不过十天,八日,——多说,准会放出来。这次倒不用操心,但在日后呢?不敢具结!身木弟的劲头大,不是往回头走的人,你想不是,老大哥?”
“哼!到底大几岁年纪了,姨太,坚铁说的是有见识的话,也许这次没有什么大不了。——好在他今年便毕业,是个关键,去年我在省城同他谈过,志气很高,一点不忧虑。校长,你该比较比较,‘对亲不说假话’,比较比较他们这三个:——身木,巽甫,还有这位出家的老弟!”
身木的母亲点点头,眉毛上的皱摺一丝都没曾展开,坚铁来回在砖地上踱着方步。
“喂!这又来了你的心眼了,亲兄弟不敢评一句,太世故了。我来替你说:身木毅力最大,倒是个敢作敢当的青年,不免鲁莽些。有时就令人着急。讲公道话,我这份脾气至老还压不下,说什么年轻人。巽甫呢,我这几年没有机会同他见面,去年比这时候还晚,走路到一处。精明是有的,但胆力似乎不如身木,深沉便深沉的多了。你还不知道他向来做事不露一点点锋芒。……末后,当面说说你!——坚石,心有余而力不足,志大而虑疏。……呵呵,话也不可说得太过分了,还公平吧?想想。”
经过坚铁的一番解释,把这位暴躁的安大哥安慰住了。这时他倒不亟亟于商量身木的未来事,反而从容不迫地评论各个青年的性格了。
说到身木的未来,这个久经世变的母亲怀了满腹的抑郁,却难于说出。自从身木的父亲死后,他们这一家人口弄得分崩离析,眼看着二三两房日子都难于过下去,幸亏自己把得住,努力想教孩子们入学校读书,只盼望他们各有一份谋生的技能就算心足。但最大的,自己的男孩中学还没毕业便碰到这个时代,以至于两次被警察拘留。虽然明白是不关重要,也由不得心中酸苦。听了安大哥的赞美话,更对于这孩子的未来毫无把握。不知要怎样好,忍不住泪珠由眼角流下来。
安大哥正在很高兴地想发挥他的人物的评论,但看见身木的母亲在一旁流眼泪,他不觉得把话缩回去了,坚铁无聊地燃着一支香烟,慢慢说:
“未来的事,我想起身木,你别瞧他年轻,他打的计划也许比咱们都高。他比不的坚石,——我想还是老哥赶快发书信与省城中的熟人,能早把他弄出来,劝他回家与姨太当面谈谈,毕业后怎么升学。只谈未来,谁也没主意。”
他的话一句句地说的那么慢,可是每个字都像很用气力掷到坚石身上。但坚石自从答复过那几句话后再不开口,任凭安大哥与坚铁的嘲讽,他毫不在意。
身木的母亲用手绢揉揉眼角,低头想自己的心事。坚铁尽吸着香烟向空中喷烟圈,安大哥却耐忍不住了,弯着身子向坚石手中看。
“装傻!你倒学会了养气的工夫,……什么书值得这么入迷?”
坚石正坐起来,擦擦光头。
“老大哥,对呀!……‘剩一片白茫茫大地,多干净!’……‘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我不傻,把聪明往哪里用?”他的神情是那样的平静,绝没现出由烦闷而说起话的态度。
“好!”安大哥双手一拍湘妃竹的短烟管,拍达一声从手指中间顺到地上。“好!……你们看,一个和尚不去修行,入迷地读《红楼梦》,真使人佩服!……骂老头子?……新青年,坚铁校长,咱想想这是什么世界!”
坚铁立在有暗影的窗前,点点头:“值得大惊小怪,不是一个劲提倡用《红楼》、《水浒》作国文教科书?学生复习旧课也很顺理。……再说,和尚读,……你老糊涂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