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在纷扰后再尝了酒力的兴奋,又跑了几个钟头,觉得一股热力从头顶直达脚心,被冷风吹扑着十分清爽,他想,有这一次的经验,除了测绘方法的实习以外,他能得到的也够上丰富了。“生活不只是在冷屋子死抱书本可以体验出的。”“社会才是生活的陈列馆。”一点不错,这一批的职员有他们的人生,确实也有他们的苦痛!街猾子的聪明,秃头的练达,……还有别人,都是小角落中的人才,为什么他们脱离开当年的学校便会变成这样?无可无不可,昏天黑地的状态!……还有别的人,民国初年的志士,差不多的都沉默安静下去,坏点的简直成了当年他自己谈论主义的敌人。……再想到近几年,更快,更变化得异样,不过才三四个年头,乖觉的青年已经学会了乘时找路子的方法。真是聪明人的敲门砖俯拾即是,好听的名词,青年的傻子才真上当!……
他被酒力熏蒸着,把积存于记忆中的不平事乱无条理地映现出来。自己也感到有些异样。平日那么冷静,那么瞧不起任何人,何以在这夜半的马路上为那些琐碎的事引起自己的感愤?明知道这个衰老民族的病根不是一阵运动,一阵喊叫便能够重新都向光明的道路上整齐脚步,那不可能!从打仗的前敌上抽身脱逃;借了人家正在肉搏的机会玩玩手法,占小便宜,以及坐山看虎斗,到时好名利双收。明地里面红脖子粗,刚回头便掉枪花;更有善于因势乘便的,是凭借了时代的招牌出风头,弄金手,开交际的方便门子。正是从此便一帆风顺了!然而这些清不出骨头来的人,——这样是时代先锋,干么?好的说为自己开路,不好的呢?……有几个是,……巽甫沿着冷冷清清的店铺的木门外走,一步像是踏一个有刺的蒺藜,偶然想起来却放不下。
“怪不得坚石受了激刺,灰心成那种样子。……但大家都如此更坏!……老佟,金刚这般人自然是在暗中向硬寨了,他们从学会中分出去,另有组织。……”
这时他已转过纬一路,由十王殿的旧址扎南来,快到大西门了,西门外审判厅的门首那个不明的圆灯球射出阴惨的光辉,两个巡逻警察步伐整肃地慢慢从东面走过来。
巽甫的酒力早已退了,渴得厉害,在初冷的北风中打了一个寒噤。望望那个庄严的施行法律的门口与警察的身影,又不禁多少有点眩晕。他突然记起了去年夏天与伯父谈话的光景,那老人供给自己的学资,只盼望到时毕业能够好好稳拿一份薪水,作一个良善的青年,他对自己不希望做什么大事业,本来能混的下去,穿衣、吃饭,还可以使家中从容一点,为什么去多费心思,多管闲事?难道这全国家全民族的大事凭自己便挽得过来吗?说不定,善良下去,日后还有更好的机会。……
他为伯父设想又尽力把自己的思想排除开,从世俗上看待自己,他那原是坚忍的心肠,也有点活动了。
装作从容的脚步,与警察正走个对头。挨身过去,他捏一把汗,想如果他们问时,便就老老实实拿出局员的身分来,不客气地同他们说:星期六到城外玩的。不料两个警察看看他穿得很整齐,又那么从容,居然不是毛头毛脑的学生脾气,轻轻地瞟一眼便往西去了。
未进大西门以前,在护城桥上他喊了一辆车子坐进城去。
到他的寓所时快一点了,叫开大门进去,在住屋门缝上塞着一封小小的书信。他抽过来,就屋子中的煤油灯下看,原来是用圆符具名的字条,是:
巽甫,明天星期日,无事早十点到东巷寓所,有要事面谈,圆符具。
他知道符是个忙人,没有特别的事一定不会专人来招呼的。
这一夜他做了许多纷乱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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