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力了。
“决定!决定!二叔,你不必过虑!我在现时中再没有出路,——自杀,我不,那是卑怯的行为。我同意杜威夫人的话:如果要自杀,还是打死几个人,我无此勇气,下不了那份牺牲的硬心肠,我只有走这条路!……”
他站起来,脸上越发红了,像是还有些待说的话一时说不出来。
两个人都静默了。一只蝇子在玻璃窗上哼哼地乱撞。香烟的青圈在空中散开。窗外一盆盛开的白莲,日光下那些花瓣也现出焦灼的样子。
“今天我来辞行!”究竟还是他先打破了这一小会的沉寂,“并且我得求二叔的助力,因为盘费还差二十元。想能原谅我,给我设法,除了二叔,除了那位悲菩女士什么人我没告诉过。……”
主人深深地吸一口气,不即回答。
“这不行吗?二叔,不会有一般世俗的见解吧?”他又来一句反激的话。
“世俗的见解未必都是差错……你特地将要出家的决心对我说,自然你信的过我,无论如何,我不会露了你的消息,你想,如果铁坚他知道你想着往空山中去剃度,你母亲,你的妻必然全来了。可是你若不对我说,我也是在闷葫芦里,我尊重你的自由的决定,放心,日后总不至由我的口中透露出你的行踪!反过来说,你也细想一想,这不是随便玩的事,此外你真不能走别的路吗?钱在平时我能够为你办,哪怕数目再多点,这一次除了说‘不行’之外,我没有更妥当的回答。”
想不到的拒绝使坚石惘然了!
“为什么?”
“也许你会笑我是一个思想上的中庸者,我有我的见地,你决定走哪条路我不阻止,——自然也不必阻止,一个人如真有决心能抛开一切,去为他的思想找出路,只要经过自己的确实的衡量,别人有什么权利去反对?至于意见却尽管不是一致。你信托我,把心中的秘密向我申诉,我不能使你家中的人们晓得,可是我若帮助你路费,为的是你抛开了一切剃度去,社会的责任不用提,……你有老年辛苦的母亲,结婚不久的妻,我良心上觉得我不应帮助你任何的力量,使你遁入空门!这是我的界限,我不给你露一点消息,也不帮助你远走的路费,你纵使说我是一个世俗的中庸者,我却觉得心安!”
坚石即时恍然了,他平静地坐下,颇为高兴,两只紧握的手也撒开了。他点点头道:
“好。我完全明白,二叔,自有你的识域,我只就自身着想,你是局外者,还想到别的……”
他的眼角上稍稍晕湿了,一阵惨淡的忍受使得他用上牙将下唇咬住。到这时,他才故意抬起头来把眼光移到北墙上一副隶书的对联上去,那对联的下一句是“不能古雅不幽灵”。横宽肥脚的,一个个的胖子侧卧式的字体,一画,一撇,对着这过午的来客仿佛暗笑。
他们谈话的结果终于如主人的意见作了收束。及至坚石临出门之前,这屋子的主人又郑重地问他:
“坚石,你可知道这是件很严重的事!不要随便被兴致迷惑了自己,一时的兴致往往不容易持久,千万想到‘着了袈裟事更多’的句子!再回头呢?……”
“不!”坚石淡淡地回答,“行所无事最好,不经过自己的交战我是不能向这等消极的路上走的,——可是也不能说是消极吧?”
在大门外的水葓花旁,他与屋主人告别了。一个瘦者的身影在巷外消失了,屋主人呆呆地站在那里对着斜阳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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