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 - 五

作者: 王统照2,986】字 目 录

,一手叉住腰,白哗叽的学生服映着他的黧黑的面目,在微光下现出刚毅不屈的神色。

他再喊一句“时代的没落!……”却急切里说不出下文来。

“好好,好一个‘时代的没落’!就是这五个字已经费解,是人在时代中没落了,还是时代自然地没落?譬如坚石,是他自己没落,还是时代没落了他?”

义修老是好发这样议论,而金刚却冷笑了。

“你们就是吃了能咬文嚼字的亏!坚石也是一个。不过他太认真,还不像你的‘飘飘然’罢了。——一准得有没落的,一准!”

他不善于说理,只能提出大意来。

到这时坚石方能从容地同大家说话。

“谢谢你们的好意!谁也不必替我耽心,我没有那么傻!……不是?我实在缺少那股勇气。义修赞美死,对!老金要‘扎硬寨,打死仗’挣扎着作一个健强的青年,对!——更对!我死不了,我就是死也被你们救了,还说什么!我,任凭你们批评,没得置辩。我现在无论对谁不会同人打口架,干么?人家的未必不对,自己的有什么把握便以为是真理?日后,……我想从另一个环境中找寻‘真理’去。”

身木把按在坚石肩上的手放下来,手指捻住自己的额发。

“怎么一回事?嗳!你们这一套真真听了烦死人。怪,我就什么不理会,读书、踢球,与军警冲突,咱就来一套全武行。多乐!老是哼哼唧唧,人生、道德,又加上什么哲学,什么恋爱,不怕把脑子冲乱了,有什么味!”

“哼!”又是金刚的不平的发泄。

身木弯着身子向金刚立处探了一探,即时缩回来,伸伸舌头道:“哥,快下船回去吧,别再惹二花脸生气了。”

“本来,这是什么时候?像在这个地方开会,又死又活地。叫船家听了去不得大惊小怪?上船,上船,回去,哪怕今儿晚上不睡觉谈到天亮。”

巽甫首先提议,身木在后边拥着坚石重行回到船上。

暗中竹篙点着湖水,这只小筏子便钻进苇丛中去。

沉静中唯有星星在空中散着灼灼的光芒。偶然有三两只飞鸟从芦苇上掠过去。那些长垂的绿叶,发放出一种特殊的含有涩味的香气。荷叶在水面上不容易看得出,独有夜间把花瓣闭拢起来的白莲亭亭地在水上显出淡白色的箭头。一股霉湿气从四处蒸发着,混合了夏夜的轻露,他们坐在船上都闻得出这种味道。

一壶清茶已经冷了,身木不管顾地端起壶把顺着嘴子向自己的口里倒下去。

“这孩子!……”巽甫的话。

“你们都以为是大人了,老成,懂得这个,那个,我不服气!还不如我齐思叔夸赞我是‘天真烂漫’哩!”

“噢!齐思,他方从北京回来不久,你该见过他来?”义修问坚石。

“见过。”

“他该对于你的态度有所批评吧?你们又是叔侄。”

“有什么,你知道我这个牛性的人,我执着的很厉害,他又能说什么!”坚石答复的很含糊。

“难道他就赞成你这么不三不四,而且——不要生气,而且有点颠倒的样子?”巽甫也在问。

“我述说我自己,不赞成也没办法。他倒还尊重我的自由。”

“什么自由?”

“不,”身木抢着讲,“若是我,准得狠狠地数说上你一顿,为什么年轻轻地终天哭丧着,东想,西想。好,我明天也去问问二叔的意见。”

“好啊,你们倒是一个家族中的人,叔叔、哥哥会在一处了。‘家族’,你们还很信服这等魔术呀!”义修又唱起高调来。

“无聊!与一家人谈谈就是讲家族主义?为什么你还听你父亲的命令回县中去娶个乡下女人?——别嘴上说得太快活了。都是在这个过渡时代胡混的一样人,少说些不负责任的话吧。”

巽甫敢用强制的口气责备义修,义修反而默然了。因为讲到婚姻,他另有所想。同时两只脚一来一回尽着向湿漉漉的船板上拖着踏。

“纪念着这一个晚间,你们!”

坚石低低地说出这句话,大家却没留心。

小船由密苇中撑出去,渐渐望见湖南岸明亮的灯火。向从来处看,那古旧的高出的建筑物已经消失在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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