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山早已气馁了一半,不过最近也想开了,心情乐观不少。
“s大厦……就是这儿吧!”
新宿的摩天大楼,有如巨人玩的积木似的盘踞而立,对于先天性不太懂辨别方向的片山而言,要他找出目标的大厦不容易。晴美说是“三角形的大厦”。在他看来,根本分不出那一幢是三角形抑或四方形的。除非自己变成超人,从高空望下来!“镶玻璃的大厦”──哪一幢不是镶玻璃的?最头痛的是她说“最高的一幢大厦”。抬眼望,每一幢都很高,叫他去数一数阶数,肯定头晕眼花!
好不容易才找到s大厦,走到前面的“馆内指引”一看,发现“新城市文教中心”果然在四十八楼,这才安心下来。
看看表,还有两三分钟就十二点了。时间恰好,找到电梯再说。这又费他一番功夫。有从二楼到十楼的,有从十一楼到三十楼的……。曾有一次他想上三楼,结果上错电梯,直接被载上第四十楼的眺望台。
第五十楼是这幢大厦的最顶楼。片山终于找到四十八至五十楼的电梯,伸手按钮,不消一会门就开了,出来一位美丽的女人。
片山吓了一跳,接着松一口气,走进电梯。吓一跳是由于眼前突然出现美女,松一口气是因为不必跟美女一同搭电梯。
没有其他客人。他按了“50”的钮,正当门要关上时,刚刚出去的美女突然喊一声“啊,对了!”立刻又飞进来。门关了,电梯开始上升。片山立刻脸青青。
片山有女性恐惧症,尤其是怕漂亮的女人。搭电车时即使前面有空位子,若是旁边坐着年轻的女人就绝对不坐。一想到坐下时,肩膀、手脚和屁股会不小心碰到对方,马上冒冷汗。他怕对方以为自己是色狼。
如今置身密封的升降机里。只有他和她两个!片山拼命吞口水,不单纯是为防止耳鸣。
她有三十五六岁吧!最初的印象是“职业女佳”,看起来有点严肃而予人好感。挽起手臂拿文件的姿态十分好看,像一幅画,全身散发女人韵味。
片山的脸一定十分苍白。因为她问:“你怎么啦?”
有点鼻塞的声音。片山更加全身颤抖了。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不……没有……”
“可是,你的脸色……”
“真的没有什么……”
“是吗?”
电梯慢慢降低速度,停在“48”,门打开。晴美就站在眼前。
“哥哥!你来得正好!啊,所长,这是我的哥哥。”
竹森幸子睁大眼睛看片山,以为他快晕倒了。
五十楼的“彩虹”餐厅,靠窗的位子,可以俯视远处的风景。三人一同共进午餐。
“哦,原来你是刑警先生?”竹森幸子重新打量他。“工作很辛苦吧!”
“啊,这个……也不怎么样……”
片山还在嘴里咕噜着时,晴美笑道:“他要取代父职做这份差事,当然辛苦啦。对不对,哥哥?”
片山斜睨妹妹一眼。好家伙,她明知道自己一旦跟美女一起吃饭,根本食不下咽!
不同一般的酒店餐厅,商业大厦的午餐似乎专为迎合受薪阶段,价格便宜,片山暗自松一口气。由于他目前的腰包状态并不十分富裕。
用餐时间还好,可以不必说话。吃完饭怎么办?总不能说声对不起,拍拍屁股就走,那对晴美的上司太不礼貌了。但又不能光对晴美讲话。晴美一定拼命逗他们两个谈话的。晴美知道哥哥有女性恐惧症,必然设法帮他“治病”。
由于沉默着进食,很快就吃完了。正当片山觉得困扰时,一名侍应走过来。
“竹森小姐。”
“什么事?”
“楼下的受理柜台有客人。”
“我们应该出了告示牌,请他们等到一点钟的呀!”
“对方好像很急……所以请教你该怎办。”
“好吧!我马上去。”幸子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晴美起身说:“让我来。”
“没关系。令兄特地跑来看你呢!交给我吧!”
“不,这是我的工作。”晴美在这点上十分顽固。“而且,大概不会花太久时间的。”
竹森幸子不再坚持。“也好。那么拜托了!”
晴美爽然快步走开。片山顿时觉得自己是被遗弃的二等兵,面对敌人孤军奋斗。
“令妹是个好帮手哪!”她说。“你一定很疼她吧!”
“嗯……”有时也很恨她的,片山在心里低咒。
“你们兄妹一起生活?”
“嗯。啊,还有一只猫……”
“真的?我很喜欢猫哩!”幸子的脸一亮。“只是如今住的公寓禁止饲养猫狗。怎么样的猫?”
“三色猫。”
“那就跟我小时候养的一样嘛!”
片山比较放松一点。“这猫有点特别,名叫福尔摩斯。”
“很有趣的名字。是你带回来养的?”
“不。怎么说呢?有段奇妙的故事,它一来就赖着不肯走了。”
“那真是只怪猫。不过一定很好玩吧!”幸子轻轻笑起来,突然显得非常年轻。她的笑声可用“银铃”来比喻,从片山的头顶贯穿至趾尖,使他不由轻微颤抖──不行!这是危险讯号!
“你的脸色又不好了。怎么啦?”幸子关切地问。
只要下两楼。所以晴美不等电梯,直接走楼梯下去。
必须让哥哥习惯跟女性单独在一起。晴美想。在这点上,所长是绝佳的对手啦!晴美决定办完事后不要马上就回去。
她从电梯甬道旁边出来,越过电梯前面走向受理柜台,见到走廊的沙发上坐着的背影。
“让您久等啦!”晴美親切地打招呼。那婦人站起来。晴美吓了一跳!婦人的个子很小,在这个春暖时季,居然像隆冬似的穿着长长的皮裘大衣,戴上毛线织的帽子,下半部的脸用口罩盖着,挂上大型黑眼镜,手里还戴了布手套。几乎没有任何部位可以接触空气!
“对不起!”口罩下面发出含混的声音。“打搅您你休息时间……”
“不必客气。”晴美振奋起来微笑。“有什么事吗?”
“我想报名。”
“第一次吗?那么请来这里。”
晴美走进柜台里头,把“中午休息至一时为止。抱歉,请稍候”的告示牌拿掉。婦人慢腾腾地走过来。
“我的装扮吓你一跳吧……我感冒了……”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解释。
“呀,还劳烦你专程跑一趟……这是报名表。只要写上姓名、地址和电话就行了。你要报名什么班?”晴美握着钢笔,准备在听讲生卡片上填入班次记号。
“全部。”
“什么?”晴美不由反问一句。
“我要报名全部的课程。”
“全部的……这里有烹饪、揷花、吉他、英语会话等等各种课程啊──”
“是的,全部。”
晴美以为自己做梦。“即使全部都报名,可是有些上课时间重复,你不可能一起出席的呀!”
“没关系。总之,我要报名全部讲座的所有课程。我该缴多少钱?”
“啊……入会费是五千元,学费必须先付三个月……总共三十班,大概要四十几万吧!”
“那好,这点钱我有带着。”婦人打开手提包,掏出一个厚信封,拿出一束一万元的钞票,递到晴美面前。“请你把必要的拿去吧!”
“等一下。让我计算正确的数目!”慌忙拿出算盘来。从钞票的厚度可以看出,起码有一百张。晴美在百货公司做事时看惯了,一眼就分晓。
“总共是四十三万七千元正!”
晴美把那叠万元钞票数算一下,抽出四十四张,其余的还给对方。可以一目了然,还给对方的那叠比较厚。
她把婦人填好的报名表拿过来看。“金崎泽子。年龄五十岁……”。地址好像是目黑区的高级公寓。
究竟怎么回事?报名重复的班级也在所不惜。当然她没有权利过问,而且这是做生意。客人报名愈多班次愈好。可是,晴美无法释怀。
“找回三千元。”
晴美把剩余的零钱还给婦人后,开始制作三十班分的听讲卡。
“哎啊!”竹森幸子望望手表喊起来。“已经一点钟了!我们谈得入神啦!”
“对不起!”片山低头道歉。其实没有必要道歉时他也习惯道歉。
“不,是我不好。你特意跑来看妹妹,而我任意的胡扯……早知这么费时间,由我去做就好了。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请别介意!”片山心想,一定是晴美故意不回来。
“咱们走吧!我有事外出,直接下到一楼。你不妨到令妹那儿望望。下午的课程从一点半开始。”
二人走到餐厅的出口处。
“结帐处在……”片山东张西望时,幸子说:
“不必了。凡是在这幢大厦做事的人,帐单过后才寄来。”
“可是……”
“别担心,可以开公帐,不要介意。”
“那真是……”片山暗里十分泄气。难道自己的外表如此贫困?
电梯下到四十八楼时,片山别过幸子走出来。门扉关上时,她的笑靥随着消失,他觉得全身关节僵硬得格格作响,仿佛快要散开了。
他见到晴美正在受理柜台深处埋头工作。
“晴美!干嘛不回来?”片山埋怨她。
晴美瞪他一眼:“我在工作啊!”
“哦,是吗?对不起!”
片山见到那个全身包在大衣里的婦人,不由睁大眼睛。她是不是参加“忍耐大赛”?
“那我先走了!”
“唔。今晚会不会迟归?”
“不晓得呀!有时……”说到一半突然噤口。晴美把一张忽忙写下的字条摆给他看,上面写着:
“你后面坐着的人有点怪。跟踪一下!”
2
啪、啪、啪。长胶靴的声音,使晴美抬起头来。
“午安,阿婶。”
“哎,今天的天气真好哇!”
每到下午两点,前来收拾烟灰缸和垃圾桶的阿婶就会准时出现。先是快手快脚地把垃圾倒进推车的大布袋里,然后拿出塞在围裙里的布块,使劲地搓抹烟灰架的四周。
清洁工作相当辛苦,而她那将近五十的小身体,像是永远不知疲劳似的精力旺盛。
下午的课程从一点半开始,两点左右正是晴美最空闲的时刻。从柜台里头的橱柜旁边撩开遮帘进去,就是事务所了。说是事务所,不过是个只有四张桌子的小房间。一张是所长竹森幸子的,另外两张是曾根和晴美的,还有一张是中年同事相良的,今天休假。相良是幸子的得力助手,无事不通,办事机灵,唯一的短处是不会使唤人。
幸子还没回来,事务所里只有曾根一个人。
晴美一进去,他就慌忙放下手中在读着的女性周刊,然后吁一口气。
“是你呀!我还以为是所长!”
“唷,你在看女性杂志呢!好意思吗?”晴美笑他。
曾根一个人打光棍的关系吧,晴美总觉得他脏兮兮的不修边幅。做事也很认真,然而有点不负责任。幸子曾经开他玩笑,叫他“小老头”,十分贴切的绰号。
“要不要喝点咖啡?我泡浓一点!”
“好哇。这就不会打瞌睡了!”
晴美泡了一壶满满的即溶咖啡,盛了两杯拿到柜台前,对正在歇息的阿婶说:
“喝杯咖啡如何?”
“呀,真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
“哪里。请吧!”
阿婶来到柜台前,脱掉布手套,啜了一口咖啡。
“味道真好!舒服极了!”
“累了吧!”
“不会。我那死鬼老公是个渔夫啊!从早做到晚,他的对手是那些跟他一样大的鱼哪!同他一比,我就轻松多了!”
“哦?那可真是辛苦。”
“可不是吗?他那么忙,我们竟然还有时间制造五个小孩出来,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晴美不由噗哧一笑。这位阿婶,姓啥名谁都没问过,从围裙的口袋掏出一支弄皱了的香烟衔在嘴里。晴美替她点了火,她很熟练的吸着,一边说道:
“对了,我在这一楼的女子厕所发现这个。是不是这里学生的失物?”然后从口袋拿出一副黑色的太阳眼镜。
“我先收存起来。”
晴美接过以后,禁不住蹙眉。那副眼镜,很像是刚才那位怪婦人戴的。
“它摆在洗脸台上面。”
这时电话响起,晴美立刻接听。
“这里是新城市文教中心。哥哥,怎么啦?”
传来片山不耐烦的声音。
“什么怎么啦!我一直在楼下的电梯甬道等着。但你所说的怪客,根本没有下来啊!”
“唔。的确很怪。不过,世界上怪人多的是啊!”
片山一边夹起肉片煮马铃薯一边说:“也许她是大富婆,钞票多到用不完吧!”
“可是,犯不着把脸和身体那样子藏起来呀!”
“有人不喜欢被人看到尊容吧!说不定是大明星哩!”
“不可能!假如不想被人看见,大可托人报名啊!只要肯出钱,任谁都愿意代劳的。”
“说的也是。”
“真是不放心……”晴美沉思起来。“哥哥,请你查一下好吗?我把她的姓名地址带回来了。”
“你别胡闹好不好?今天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