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惊恐,保汝平安去复回。见一回字,道好了。又看第七十四签的诗意道:崔巍崔巍复崔巍,履险如夷去复来。
身似菩提心似镜,长安一道放春回。刘玉见两枝签俱有回字,去复回三字,明明道矣。拜下道:“若得夫妇重回,双双到殿,重新庙字,再换金身!”许罢,出了殿门。归到家中,祇见亲朋们纷纷来望,也有置酒解闷的,也有空身来解劝的。这且不题。
且说蒋青船只已到岸口,他便别了元娘,先到家中。男女见了,道:“新娘到了,快治酒筵。”一面着人各处请亲友邻居。上楼取了首饰着小使拿了,抬了一乘绢围四轿同到船边。蒋青下船将首饰付与元娘穿戴。不一时打扮完成。上了轿,竟抬至堂上。两人同拜着和合神,家中男女过来叩首,都称大娘娘。元娘上楼归房,看了房中果然整齐。二十四只皮箱,整齐齐两边排着。房中伏侍使女四人。三才的妻子叫名文欢,他原是北京人。这三才原是个北路上响马强盗,后到了北京,见文欢生得标致,一双小脚,其实可爱。在路上骗他同归寓所,后来事发,官司来拿,他知了风声,与文欢先自走了。直至镇平县,闻得蒋青是个大财主,夫妻二人靠了他。蒋青的前妻,极喜文欢。道他又文,又欢喜,故此取名文欢。他如前边主母一般,故此独到房中伏侍。元娘见他小心伏侍,倒也喜他。这日,诸亲百眷,祇说他在省城中,明公正气婚娶的这个标致女子,并不知此道来的。故此人人敬重。元娘初然心中不平,后来到了蒋家,见比刘家千倍之富,况蒋青又知趣,倒也妥贴了。
光阴似箭,不觉年终,又是春天。他园中也有百花烂漫,季春也有牡丹,未免睹景思人,未觉眼中偷泪。又是初夏时,但祇见腹中疼痛起来。蒋青分付快请稳婆,须臾已到,恰好瓜熟蒂落,生下一个儿子,眉清目秀,竟似娘母一般。元娘暗喜。未免三朝满月,蒋青竟认为已子。亲友们送长送短,未免置酒答情。不必言矣。
祇因元娘产妇未健,蒋青寂寞之甚,常在后园闲步。祇见文欢取了一杯茶,送到花园的书房里,放在桌上,叫:“大相公,茶在此”。说了便走。蒋青见是文欢,叫道:“转来问你。”文欢走到书房。蒋青坐下吃茶,问道:“你丈夫回也未曾?”文欢道:“相公着他到府中买零碎,昨日纔去的,回时也得五六日,怎生回得快。”蒋青道:“你主母身子不安,我心中寂寞,你可为我解一解闷。”文欢脸上红将起来就走。被蒋青扯住,搂了亲嘴,文欢低头不肯。蒋青叫道:“乖乖,我一向要与你如此,不得个便宜。趁今日无人在此,不可推却。”文欢道:“恐有人来,看见不便。晚上在房中等相公便了。”蒋青放了手道:“不可忘了。”文欢笑嘻嘻的去了。
祇见到晚,蒋青在元娘面前说:“今晚有一朋友请我有夜戏,恐不能回了。与你说一声。”无娘说:“请便。”蒋青假意换了一件新衣,假装吃酒腔调,竟自下楼,悄悄走到三才房门首,祇见房里有灯的。把房门推一下,拴上的。把指弹了一下,文欢听见,轻轻开了。蒋青走进房中一看,房儿虽小,倒也清洁有趣。文欢拴上房门,拿了灯火进了第二透房里。见卧床罗帐,不减自己的香房。蒋青大喜,去了新服,除下头巾。祇见文欢摆下几盒精品,拿着一壶花露酒儿,筛在一个金杯之内,请蒋青吃。蒋青道:“看你不出,那里来这一对金杯。”文欢道:“还有成对儿哩。”蒋青道:“你有几对?当时不来靠我了?”文欢将三才为盗,前后事情,对他一说。蒋青说:“怪道前番抢元娘一节事,这般有胆。”二人坐在一处。蒋青把文欢抱在身上,坐着吃。文欢道:“你再停会快进去,恐大娘娘寻。”蒋将前事一说,文欢笑道:“怪道着了新衣出来。”蒋青看了文欢说笑,动了兴,把文欢拦腰抱到床上。但见:罗裙半卸,绣履双挑。眼朦胧而纤手牢勾,腰闪烁而灵犀紧凑。觉芳兴之甚浓,识春怀之正炽。是以玉容无主,任教蹈碎花香。弱体难禁,持取番开桃浪。
文欢兴动了。这是北人,极有淫声的。一弄起便叫出许多妙语来,须臾,两人住手。文欢去取水,洗了一番,收捡桌上东西。与蒋青脱衣而睡,未免要撩云拨雨起来。
自此常常托故,把三才使了出去,便来如此。文欢见三才粗俗,也不喜他,故此两人十分相好。
不觉光阴似箭,那刘玉个小娃子,长成六岁。家中请了一位先生,教他读书。元娘主意,取名蒋本刘。这小使倒也聪明,读过便不忘记。恰好一日蒋青不在,有一算命的人,叫做李星,惯在河南各府大人家算命的。是蒋青一个朋友荐他来算命的。元娘听见,说:“先生,把本刘小八字一算。”道:“这个八字,在母腹中,便要离祖。后来享福,况富贵不可言。”完了,又将蒋青八字说了。李星道:“此贵造,也是富贵双全。祇是一件,子息上少,寿不长些。”元娘把刘玉八字说了,李星道:“这个贵造,倒像在那里算过的了,待我想。”元娘道:“既如此,你且先把女命来排一排看。”说出自己的时辰八字。李星打一算,把手在案上一拍道:“是了,是了,这两个八字,在安阳县里刘相公府上算来。这女命有十年歪运。死也死得过的,若不生离,必然难逃。幸喜他为人慈善,留得这条性命。缘何府上与他推算?”元娘道:“你几时在他家算来?”李星道:“今年二月内又算过了。那男命也不好,行了败运,前年娶了一个姓诸的妻房,又是个犯八败的命。一进门,把一个使女打死。被他父亲定要偿命,告在本府。府官明知他是个财主,起了他二千两银子,方纔罢手。一应使用,费了三千两。不曾过几时,他房中失了火,把屋宇烧个精光,房中细软尽被人抢得罄尽。”元娘道:“这般好苦。”哭将起来。李星道:“还好。”元娘住了泪道:“有何好处。”李星道:“他速连把山地产业尽情变卖,重新造屋,复置物件。不期过得一年,这犯八败的命极准,又是一场天火,这回弄得精光。连这些家人小子也没处寻饭吃,都走散了。”
元娘又哭起来。李星道:“还好。”元娘止住哭道:“甚么好处?李星道:“没甚么好。我见你哭起来,故如此说。”元娘道:“如今何以资身?”星道:“我今年二月在一个甚么袁家里算的命,说是他岳丈家里。”元娘道:“这个人后来还得好么?”李星说:“这个命目下就该好了。祇是后妻的命不好,紧他苦到这般田地,还有一个那妇女的命,目下犯了丧门绝禄,祇怕大分要死。死了,这刘先生便依先富了。”元娘道:“先生几时又去?”李星道:“下半年。”元娘道:“我欲烦先生寄封信去与他,若先生就肯行,当奉白金五两”。李星听见一个五两,道:“我就去,我就去。”元娘叫文欢取了纸笔,上写:“妾遭荼毒手,不能生翅而飞,奈何!不可言者。儿郎六岁矣,君今多遭艰难。”
正写着,报到官人回了。元娘把纸来折过了,便进内房,添上“书不尽言,可即问李星士寄书的所在。你可早来,有话讲。速速。袁氏寄。”即胡乱封好,取了五两银子,着文欢悄悄拿出去与他寄去,不可遗忘。文欢寂寂的不与蒋青知道,付与李星道:“瞒主人的,你可速去。”李星急急出了门,往安阳地方而去。
不祇一日,到了县中。他一竟的走到袁家,见了刘玉道:“镇平县里一个令亲,我在他家算命,特特托我寄一封书来与你。”刘玉茫然不知。拆开一看,见是元娘笔迹,掉下泪来道:“先生,他在镇平县甚么人家?”李星道:“本县第一个财主,在三都内蒋村地方。主人蒋青,是个监生。”刘玉想道:“大分是强盗劫去,买与他家的了。”道:“寄书的,是怎生打扮?”先生道:“他在屏后讲话,并不见面,声口倒似贵县乡音一般。蒙他送我五两银子,特特寄来的。”刘玉想道:“有五两银子与捎书的,他倒好在那里。可惜没有盘费,去见得他一面方好。”李星道:“别了。”刘玉道:“因先室没了,茶也没人奉得。”李星听说没了,道:“好了,好了。那个女命,向来不可在你面前讲得,是犯八败的。死得好,死得好,你的造化到了。”刘玉道:“造化二字,没一毫想头。”李星道:“镇平令亲,有百万之富,你若肯去,有一场小富贵,决不有误的。”刘玉道:“奈无盘费。妻父家中,因亡妻过世,又累了他,不敢再启齿得,如之奈何?”李星道:“不难,不难。蒙令亲见赐五两,一毫未动。我取二两借你,到下半年我若来,还我便罢。”连忙往袖中取出,恰好二两,一定称过的,递与刘玉。刘玉道:谢不已。
李星去了。刘玉与岳父母把前事一说,袁家夫妻道:“好了,幸喜女孩儿还在。贤婿,你去打听,仔细通知了浑家,见景生情,不可造次。”袁家取了一副铺陈、五两银子、一个小使、并女儿小时的一个香囊把与刘玉。登时别了,一路而来,非止一日。
到了蒋村,天已晚了,寻一客店安下。次早梳洗,问了店家,指示了蒋家大门。刘玉着小使拿了香囊道:“你祇管走进去,若有人问你,你说安阳县袁相公来望元娘娘。切不可说是我刘字起。”小使说:“这些不须分付”。一直走了进去。
恰好这日蒋青往乡间去了,不在家。故此没人在家中答应。小使走到堂后,恰好见一标致妇人,便拜了一个揖道:“烦劳说一声,安阳袁相公,来望元娘娘。”文欢晓得原故,忙住楼上叫道:“大娘娘,你快下来。”大娘见说,一径下楼。祇见小使叫声亲娘,元娘一看,便哭起来。“大官人特来望着亲娘。”把香囊与元娘一看,元娘道:“快请进来”。文欢忙忙走出前厅,那小厮已早出外,把手一招,刘玉走进厅前。文欢道:“请相公里边来。”元娘迎将出来,两下远远望见,都便哽咽。见了礼,二人哭做一堆。女仆便都道是兄妹,祇有文欢晓得是夫妻。因元娘待文欢如妹子一般,文欢感激不尽。又蒋青偷他一事,元娘也知,并不妒他,故此亦不与蒋青说寄书事起,这是两好合一好的故事。
元娘住泪,请了刘玉往楼上坐了,将前情说个透彻道:“我正然早早寻死,因有孩儿是你的骨血,恐绝了你的宗支。今已六岁了”。刘玉道:“如今在那里?”元娘道:“在书房里。”刘玉道:“取名唤叫甚么?”元娘道:“名字是我取的,叫做蒋本刘。”正说问,文欢抱上楼道:“小叔来了。”本刘朝着刘玉作上一个揖。刘玉看见他生得眉清目秀,心下欢喜道:“乖儿,读甚么书了?”本刘道:“论语。”刘玉挑他一句,背如流水,刘玉大喜。文欢摆上一桌道:“兄妹们就在楼上坐罢,晚上就在此间安宿,不必书房里去。”元娘请丈夫坐了,附着耳道:“明日我将些金银与你,拿到店家藏了,陆续运到几千两,叫了船只,暗暗约了日子,带了孩儿逃回乡,不可吐露。”刘玉喜道:“若得贤妻如此,方见本心。”两人吃了酒,文欢收了,打发使女下楼去睡着。奶娘领小官去睡。元娘拴上房门,去取锁匙,开了个金银箱道:“趁蒋青不在,将来结束了,好日逐取去。”一包一包的缚了半夜,约有几千两,珠翠金宝不计其数。都停当了,身子通倦,夫妻二人就枕。刘玉搂了元娘,便求云雨。元娘仰卧,十分恩爱一番,双双睡去。
次日,早早起来打点,袖了出门。小使身边也带几百。一日几次而走,店家那里知道。不须三日,通运完了。刘王与元娘道:“物已运完,我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承说一齐逃去,我想船重行迟,倘被他人家一齐赶上,那时你我性命难保。连孩儿也不能活了。若我与小厮先回,到了家中将银子即造起房屋,置物件,般般停当那时我再来望你,早晚相机而行,空身好不便捷。祇有一件,恐一时取起金银不见了,叫你如何存济?”元娘道:“这夹楼板内,都是金银。但钉好的不便取出来。那银子日逐祇有得藏起,再无有动用内囊的。着要时,祇管取去不妨。”刘玉道:“我方纔这番说话,你意下如何?”元娘道:“你说的是万全之计。祇是不知你几时方来?”刘玉道:“多祇在明年。”元娘流着泪道:“我度日如年,你休忘了!”刘玉道:“事不宜迟,就此去罢。”元娘道:“整酒来,与相公送行。”元娘又去取了一双金镯、两双金簪道:“你谅情寄与爹爹、母亲、哥嫂之处,不可太重,亦不可太轻。”
吃罢了酒,别了元娘,两下流泪。小厮取了铺陈,一家大小送出门外,刘玉竟至店家,送了房金,觅船回去。一路幸喜平安。回到袁家,说了前话,送了袁家二十两银子。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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