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并不是它最光彩照人的模样。罗兰先生终于找到一趟带他去目的地的列车,但这是一列普通客车,样子一点也不威风——看起来没人会乐于坐它去旅行。罗兰先生坐在列车前部的头等车厢里。一阵雾气在这个都市隐约降临,时散时聚。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机车发出的哮喘声打破了沉寂。
正在此时,突然,转眼间发生了几件令人始料不及的事情。
首先是一个女孩突然出现。她拧开门跳上车,将罗兰先生从打盹中惊醒,一边喊道:“哦,把我藏起来——哦!请把我藏起来。”
乔治是个非常注重行动的人——不问为什么,只是去做,去牺牲,诸如此类。在列车车厢里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躲藏——座位下面。几秒钟之后,女孩被安置在那里,而乔治的手提箱则随意地立在地上,遮住了她的藏身之处。没过多久,一张怒气冲冲的面孔出现在车窗上。
“我的侄女!她在你这儿。我要我的侄女。”
乔治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刚才斜倚在拐角处,正用心在读一份晚报的三十版的体育栏目。他把报纸搁在一边,脸上的表情像是才从遥远的地方回到现实中来。
“你说什么,先生?”他礼貌地问道。
“我的侄女——你把她怎么样了?”
想到进攻总是比防守要好的策略,乔治立即付诸行动。
“见鬼,你说什么?”他喊道,模仿着他叔父的举止,非常逼真。
对方愣了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汹气势吓了一跳。这是一个体态肥胖的男人,依旧有些气喘吁吁,似乎是一路跑来的。他留着平顶式的头发,蓄着德国霍亨索伦式的胡子。
他的腔调带有浓重的喉音,而他僵直的举止表明他穿着军服会比不穿更为自在。乔治具有英国人那种天生的对于外国人的偏见——特别是讨厌看上去像德国人的外国人。
“见鬼,你说什么,先生?”他愤怒地重复道。
“她刚才来这儿,”对方说,“我看到了。你把她藏哪儿了?”
乔治把报纸扔在一边,从窗户里探出头和肩膀来。
“原来是这样,”他咆哮道,“敲诈。可是你找错人了。我在今早的每日邮报上读到过你们的劣迹。警卫!警卫!到这儿来!”
负责人员早就听到了远处的争吵声,于是忙不迭地跑过来。
“警卫,来这儿,”罗兰先生说,脸上带着那种普通阶层如此仰慕的十足的长官神气。“这个家伙打扰了我。如果有必要,我会指控他试图敲诈。他谎称我把他的侄女藏在了车上。总有这样一帮外国人玩弄这套把戏。应该阻止他们。你会把他带走,是吗?这是我的证件,如果你想看的话。”
警卫打量了一下他们两个,很快下了决心。他所受的训练使他鄙视外国人,而尊崇、敬重衣着体面、坐头等车厢旅行的绅士们。
他用手抓住那个入侵者的肩膀。
“喂,”他说道,“你别捣乱了。”
在这个关键时刻,陌生人的英语卡壳了,于是用母语激烈地谩骂起来。
“够了,”警卫说,“站在一边,听到没有?火车就要开了。”
一阵旗子挥舞,汽笛长鸣。列车不情愿地猛然一抽搐,徐徐驶出了车站。
乔治依旧呆在他的观察哨位上,直到他们离开站台。随后,他探回头,抓起手提箱扔到行李架上。
“没事了。你可以出来了。”他安慰道。
女孩爬了出来。
“哦!”她喘口气。“我该怎么谢你?”
“没什么。我很乐意这么做,我保证。”乔治淡然说道。
他冲她抚慰地一笑。她的眼中流露出迷惆的神情,看来正在思念已经朝夕相处的什么人或事物。正在此刻,她在迎面的窄玻璃里瞥见了自己,不禁急促地吸了口气。
车厢保洁员究竟是否清扫座位下面值得怀疑。看来他们不这么做,不过也许每块尘上和烟尘都像是归巢的小鸟一样在那儿找到了归宿。乔治当时来不及注意女孩的容貌,因为她蓦然出现,旋即钻入藏身之所。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消失在座位下的是个整洁、衣着得体的年轻女士。而现在,她的红色小帽被弄皱压瘪了,脸上也因为长长的尘土条纹而变了模样。
“哦!”女孩喊道。
她伸手摸索手提包。乔治真正具有绅士的风范。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外,欣赏泰晤士河以南伦敦的街景。
“我该怎么谢你?”女孩又一次说道。
听到这个可以重新开始谈话的暗示,乔治拢回自己的目光。他再次表示没有必要。不过,这一次他的举止中显出格外的热情。
这个女孩真可爱!乔治告诉自己,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可爱的女孩。于是,他举止之中流露出的热情越发明显。
“我认为你真是太出色了。”女孩热切地说道。
“一点也不。世上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了。能帮助你,不胜荣幸。”乔治咕哝着说道。
“非常出色。”她加强了语气又重复道。
毫无疑问,见到你最心爱的女孩盯着你的眼睛,然后告诉你她认为你有多么出色,这有多么令人愉悦。乔治也正如任何人一样,感到欣喜异常。
然而,接下来却是一段令人窘迫的沉默。看来,女孩已经明白,对方期望她作出进一步的解释。她的脸有些发红。
“令人尴尬的是,”她紧张地说,“恐怕我没法解释。”
她脸上带着让人怜爱的不安看着他。
“你不能解释?”
“不能。”
“真是妙极了!”罗兰先生热切地说。
“你说什么?”
“我说,真是妙极了。正像那些让人整夜手不释卷的好书。女主人公总是在第一章里说,‘我不能解释。’当然,最后她会解释,而事实上,她根本没有理由为什么不在第一章里这么做——只有一点,那样会破坏这个故事。我没法告诉你,能够卷人一个真正的谜当中,我有多高兴——我不知道真有这种事情。我希望它与机密文件,还有巴尔干快车有关。我非常喜欢巴尔干快车。”
女孩睁大了眼睛,狐疑地盯着他。
“是什么使你想到巴尔干快车?”她敏锐地问道。
“但愿我没有显得轻率,”乔治赶忙揷话。“也许,你的叔父坐它旅行。”
“我的叔父——”她停下来,然后又接着说,“我的叔父——”
“正是这样,”乔治同情地说,“我自己也有一个叔父。没有人应该为他们的叔父而负责。生活中小小的缺憾——我这么称呼它。”
女孩突然笑起来。当她开口讲话时,乔治注意到她语调中带有的些许外国腔调。最初,他还以为她是英国人。
“你真是个令人愉快、不同寻常的人,呃——”
“罗兰。朋友们叫我乔治。”
“我叫伊丽莎白——”
她突然停下来。
“我喜欢伊丽莎白这名字,”乔治说,以掩饰她片刻的不知所措。“我希望他们不会把你称作贝西,或类似的可怕名字。”
她摇摇头。
“好了,”乔治说,“既然我们认识了,我们最好还是谈点正事。伊丽莎白,如果你愿意站起来,我可以给你掸一下衣服后面的尘土。”
她顺从地站起来,而乔治也没有食言。
“谢谢你,罗兰先生。”
“乔治。记住,我的朋友们叫我乔治。你不会跳上我的这节空车厢,藏到座位下,誘使我向你的叔父说谎,然后又拒绝作朋友。你会吗?”
“谢谢你,乔治。”
“好极了。”
“我现在看起来没事了吧?”伊丽莎白问道,一边试图从左肩向后看。
“你看上去——哦!你看上去——你看上去没事。”乔治说着,一边竭力忍住暗笑。
“你瞧,一切都突如其来。”女孩解释说。
“一定是这样。”
“他看到了我们坐着出租车,随后我逃到这里,知道他就尾随在我身后。顺便问一句,这火车去什么地方?”
“罗兰城堡。”乔治毅然决然地说道。
那个女孩看起来有些困惑。
“罗兰城堡?”
“当然,不是马上。要停停走走很长时间。但我确信午夜之前可以到达那里,老牌的西南铁路线可以信赖——虽然慢,但是保险——我敢肯定南方铁路公司依旧坚持老的传统。”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去罗兰城堡。”女孩犹疑地说。
“你让我伤心,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愉快的地方。”
“你去过那儿吗?”
“准确地说,没有。不过,如果你不喜欢罗兰城堡,你可以去许多其它地方。有沃金、韦布里奇、温布尔登。火车一定会在当中的某站停下来。”
“我明白了。”女孩说,“是的,我可以在那儿下车,也许随后乘车返回伦敦。我想,这也许是最好的计划。”
甚至在她说话时,火车已经放慢了速度。罗兰先生的眼睛恳求地盯着她。
“如果我能做些什么——”
“不,的确,你已经做了很多。”
那女孩停顿了一下,随后突然说:
“我——我希望我能解释一下。我——”
“看在老天的份上,别这样!这会毁了一切的。不过听着,真的没有我能做的事情吗?把秘密文件带到维也纳——或是诸如此类的事情?总该有秘密文件。给我一次机会吧。”
火车已经停下来。伊丽莎白飞快地跳到站台上。她转过身来透过窗户和他说话。
“你是真心的吗?你真的愿意为我们——为我做事吗?”
“我愿为你做世上的任何事,伊丽莎白。”
“即使我不说出理由?”
“去他的理由!”
“即使——有危险?”
“越危险越好。”
她踌躇片刻,随后似乎下了决心。
“看窗户外面。低头看站台,好像你并没有在真正观察。”罗兰先生尽力照着这个有些蹊跷的建议去做。“你看到那个正在上车的男人了吗——留着小黑胡——浅色的大衣?跟着他,看他做什么,到哪里去。”
“就这些?”罗兰问道,“我怎么……”
她打断了他。
“我会给你进一步的指示。盯着他——还有,护着这个。”她把一个密封的小包扔进他的手中。“用你的生命去保护它。这是解决一切问题的钥匙。”
火车继续前行。罗兰先生依旧盯着窗外,目送着伊丽莎白高挑优美的身影沿着站台逐渐远去。他手里紧紧抓住那个密封着的小包。
接下来的旅程单调而平凡。车开得很慢。它在哪儿都停。每到一站,乔治都探头到窗外,以防猎物下车。偶尔,停车时间很长时,他也下到站台上来回踱步,心里肯定那个男人依旧在车上。
火车最后的终点站是朴次茅斯,正是在这站,那个黑胡子旅行者下了车。他走进一家小型的二流客栈订了一个房间。罗兰先生也订了一个房间。
这两间屋子在同一条走廊上。中间只隔两扇门。这种安排在乔治看来令人满意。尽管在跟踪这方面,他还完全是个新手,可他急于表现自己,以不辜负伊丽莎白对他的信任。
吃饭时,乔治被安排在一张距离他的猎物不远的桌子上用餐。屋子里井没有坐满人,绝大多数的餐客,依照乔治的估计,都是旅行的商人。这些体面的人静静地、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他们的食物。只有一个人引起他的特别注意。这人身材矮小,姜黄色头发和胡须,衣着中透露出对于赛马的爱好。他看来也对乔治感兴趣,所以用完餐后,他提议一起去喝酒,打台球。但乔治看到黑胡子男人正在戴上帽子,穿上大衣,于是就礼貌地谢绝了。随后,他走到街上,此刻,他进一步认识到跟踪的难度。这次跟踪看来漫长而令人困倦——而结局也许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在沿着朴次茅斯的街道拐弯抹角地行约四英里之后,那个男人回到了旅馆,乔治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一丝疑虑袭上他的心头。是不是那人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当乔治正站在大厅里琢磨这事时,外面的门被推开了。那个小个子,长着姜黄色头发和胡须的男人走进来。显然,他也刚刚外出闲逛回来。
乔治猛然意识到办公桌前的漂亮女士正在同他说话。
“是罗兰先生吗?两位绅士来拜望您。两位外国绅士。他们在走廊尽头的小屋里。”
乔治有些吃惊,他走向那个房间。两个男人正坐在那儿。他们站起来拘谨地向他一躬身。
“罗兰先生吗?毫无疑问,你猜得到我们的身份。”
乔治凝视他们两人。说话的人年纪稍长,是个灰白头发,讲一口流利英语的傲慢绅士。另外一位是个高个男人,脸上有些丘疹,具有日耳曼人的气质,不过并不更吸引人,因为此刻他正虎视眈眈地怒视着乔治。乔治发现这两个人当中没有一个是他在滑铁卢车站遇到的那个老绅士,于是略微松了口气。他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举止。
“请坐,先生们。认识你们很高兴。要来一杯吗?”
那个年纪较长的人伸手阻拦。
“谢谢你,罗兰大人——我们不喝。我们时间很紧——只想请您回答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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