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恶狠狠地盯着打字机。
“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用处?我已经盯了你一早晨,这使我获益非浅。作者应该从生活当中寻找情节——从生活当中,你听到了吗?现在我要出去找一个回来。”
他把一顶帽子扣在头上,深情地凝视他那珍贵的珐琅收藏,随后离开了寓所。
大多数伦敦人都知道,柯克大街是一条长长的大道,旁边尽是些古玩店,各种各样的假货价格令人咂舌。还有老字号的铜器店、玻璃器具店、门庭破败的;日货商店以及;日衣物贩子。
320号是专营旧玻璃的。各式各样的玻璃器具把店里挤得满满当当。安东尼不得不沿着中间的过道小心地前行,过道两边是闪闪发亮的葡萄酒具,而在他的头上摇来晃去。烟烟生辉的则是一盏枝形吊灯。店铺里面坐着一位年迈的女士。她长着些许短胡,这一定会让很多大学生艳羡不已。而她的举止也甚为粗蛮。
她看着安东尼声色俱厉地喝问道,“什么事?”
安东尼属于那种动辄会感到不安的年轻人。他于是马上打听起了一种白葡萄酒杯的价格。“每半打四十五先令。”“哦,是真的吗,”安东尼说道,“相当不错,不是吗?这些多少钱?”
“它们很好看,是老式的沃特福德玻璃器具,一对十八几尼。”
伊斯特伍德先生觉得自己在自找麻烦。过了片刻,在这个虎视眈眈的老婦人目光下,他已经犹豫着要买下什么东西。可他依旧无法使自己离开这家店铺。
“那一件呢?”他指着一盏枝形吊灯问道。
“三十五个几尼。”
“啊!”伊斯特伍德先生遗憾地说道,“这样的价钱我可付不起。”
“你想要什么?”老婦人间道,“是结婚礼物吗?”
“是的,”安东尼说道。他一下子抓住了这个解释。“可要找到合适的可真不容易。”
“啊,是的。”女士的脸上带着毅然的表情站起身来。“一块好的老式玻璃不会错过任何一位主顾。我这里有几件老式的玻璃酒瓶——还有一套漂亮的甜酒酒具,正是送给新娘的东西——”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安东尼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女士把他牢牢地抓在手里。玻璃制造技艺中每件可想象得到的作品都被摆列在他眼前。他感到绝望。
“漂亮,真漂亮。”他搪塞地喊道,一边放下手里一个硬塞给他的大高脚杯。随后,他匆忙喊出一句,“我说,你这儿有电话吗?”
“不,这儿没有。就在对面有个邮局,在那儿可以打电话。好了,你说什么,高脚杯——还是那些漂亮的老式酒杯?”
因为不是女人,所以安东尼对于如何不买一件东西就走出店门的艺术还不曾掌握。
“我还是来那套甜酒酒具吧。”他怏怏不乐地说道。
这看起来是最微不足道的器具。当递给他的是枝形吊灯时,他被吓坏了。
他满腹酸楚地忖了钱。随即,当老婦人在打包货物时,他突然来了勇气。毕竟,她只会认为他古怪,而且,无论如何,她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呢?
“黄瓜。”他说,声音清楚而又坚定。
“呃?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安东尼挑衅地撒谎道。
“哦!我想你刚才是说黄瓜。”
“我是这么说的。”安东尼挑衅地说道。
“唉,”老婦人说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呢?白白浪费我的时间。穿过那扇门上楼,她正在等着你。”
似乎在梦中一般,安东尼穿过那扇门,踏上肮脏不堪的楼梯。楼上的门微开着,现出一间狭小的起居室。
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孩,呆呆地盯着门,脸上一副希冀的表情。
这样一个女孩!正像安东尼笔下经常写到的那样象牙般的苍白。还有她的眼睛!什么样的眼睛!她不是英国人,这一眼就看得出来。甚至从她朴素的衣着之中也流露出一种异国情调。安东尼在门口站住了。不知怎的,他感到窘迫。看来是该解释的时候了。可是,那个女孩欢快地喊了一声就扑进他的怀里。
“你来了,”她喊道,“你来了。哦,感谢天使和圣母。”
安东尼是个从不错过机会的人,他热烈地随声附和。最后,她脱开身,带着迷人的羞涩仰视他。
“我本来不该认识你。”她宣布道,“我真的不该。”
“不该吗?”安东尼无力地说道。
“不该,甚至你的眼睛也不一样——而且你比我想象的要英俊十倍。”
“我是这样吗?”
安东尼心里对自己说,“孩子,保持镇静,保持镇静。局势进展得不错,不过别失去理智。”
“我能再吻你一下吗?”
“当然可以。”安东尼真心实意地说,“随你吻多少下。”
接下来是一段令人愉快的揷曲。
“不知道我究竟是谁?”安东尼心里想,“希望那个真家伙千万别出现。她真是太可爱了。”突然,女孩脱开身,脸上现出瞬间的恐惧。
“到这儿来没人跟踪你吧?”
“上帝,没有。”
“啊,但是,他们非常狡猾。你不像我这样了解他们。鲍里斯是个魔鬼。”
“我会很快替你把他解决掉。”
“你像一头狮子——是的,一头狮子。至于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都是。听着,我得到它了!如果他们知道,会杀了我。我害怕一一不知道该怎么做,这时,我想起了你……嘘,那是什么声音?”
是楼下店里传来的声音。她示意他呆在原处别动,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口。当她返回时,面色苍白,两眼发直。
“哦,圣母!是警察。他们正在上楼。你有刀子吗?左轮手枪?有哪一样?”
“親爱的,你不会真要我去谋杀一位警察吧?”
“哦,你疯了——疯了!他们会把你带走,然后把你吊死。”
“他们会怎么样?”伊斯特伍德先生问道,他脊背上面直冒凉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他们来了。”女孩低声说道,“什么也别承认。这是惟一的希望。”
“这还不简单。”伊斯特伍德先生悄然应声道。
片刻之后,两个男人闯进屋里。他们身着便服,但是,他们的一举一动说明他们训练有素。开口说话的是个矮个子,他身着黑衣,灰色的眼睛显得宁静。
“康拉德·弗莱克曼,你被捕了,”他说,“因为你谋杀了安娜·罗森伯格。你所说的任何话都将成为法庭上控告你的证据。这是逮捕令,你最好还是老老实实跟我们走。”
女孩差点大声喊起来。安东尼脸上带着镇静的微笑走上前。
“警督,你弄错了。”他甜甜地说道,“我的名字叫安东尼·伊斯特伍德。”
两个警探对于他的声明看来完全无动于衷。
“这些我们以后再说。”先前没有开口的那人说道,“现在,请你跟我们走。”
“康拉德,”女孩抽泣着。“康拉德,别让他们把你带走。”
安东尼看着警探。
“我敢肯定,你们会允许我同这位年轻女士道别?”
那两个人比他想象得还要体面,他们走向门边。安东尼把那个女孩拉到窗户旁边的屋角,急促地低声和她说话。
“听我说,我讲的是真话。我不是康拉德·弗莱克曼。你今早打电话时,他们一定给你接错电话号码了。我的名字叫安东尼·伊斯特伍德。我是应你的请求而来的,因此——噢,我就来了。”
她不相信地盯着他。
“你不是康拉德·弗莱克曼?”
“不是。”
“哦!”她喊了一声,语气中流露出深深的痛楚。“可我却吻你了!”
“这没什么。”伊斯特伍德先生安慰她。“早期的基督徒还把这作为一种习俗。很明智。现在你听着,我会和他们一起走。我会很快证明我的身份。同时,他们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你可以警告你这个親爱的康拉德。然后——”
“怎么样?”
“嗯——就这样。我的电话号码是西北1743——小心别再让他们接错号码。”
她泪中含笑地给了他迷人的一瞥。
“我不会忘记的——真的,我不会忘。”
“很好。再见。我说——”
“什么?”
“再提及早期的基督徒你不会介意吧?”
她抱住他的脖子,与他相吻。
“我真的喜欢你——是的,我真的喜欢你。无论发生什么,你会记住这个,不是吗?”安东尼不情愿地挣开身,走近逮捕他的人。
“我现在可以跟你们走了。我想,你们不会拘留这位年轻女士的,对吗?”
“不拘留她,先生,这没关系的。”矮个子斯文地说道。
“真是些体面的家伙,这些伦敦警察厅的警察。”当安东尼随着他们走下狭窄的楼梯时,他暗自思忖道。
没有再看到店里的那个老婦人,但是安东尼听到从后门那里传来重重的喘息声。他猜想她可能就站在门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眼前发生的事情。
走出肮脏的柯克大街,安东尼长出了一口气。他冲着两个警察中的那个矮个子开口说话。“喂,警督——我想,你是警督?”
“是的,先生。警督维罗尔。这是警士卡特。”
“哦,维罗尔警督,是该谈谈正事了——而且该好好地听着。我不是康拉德。我会告诉你们我为什么来这里。我叫安东尼·伊斯特伍德,我告诉过你,我的职业是作家。如果你们跟我一起去我的寓所,我想,我能够向你们证明我的身份。”
安东尼说话时那种认真的态度看来打动了这两个警探。一丝疑云开始掠过维罗尔的脸庞。而卡特显然还是不肯相信。
“我敢说,”他讥讽道,“你还记得方才那年轻的女士称呼你‘康拉德’。”
“啊!这是另一回事。我并不介意向你们但白,我向那女士冒充一个名叫康拉德的人。是私事,这你们应该明白。”
“真像是那么回事,不是吗?”卡特品评道,“不,先生,你得跟我们走。乔,叫住那辆出租车。”
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被拦了下来,三个人上了车。安东尼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同两人中更肯相信他的维罗尔说话。
“听着,尊敬的警督,顺便去我的寓所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这又有什么损害呢?如果愿意,你们尽可以坐着出租车去——由我来出钱好了!五分钟不碍什么事。”
维罗尔上下打量着他。
“我会这么做,”他突然说道,“尽管看起来不可思议,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我们可不想因为抓错了人而在局里出丑。地址是什么地方?”
“勃兰登堡住宅区48号。”
维罗尔探身向前冲着司机大声说出地址。三个人静静地坐着,直到目的地。卡特跳下车,维罗尔示意安东尼跟在身后。
“不必把事情搞得不愉快,”他下车时一边解释道,“就像是朋友来访,好像伊斯特伍德先生带了几个朋友回家。”
对于这个提议,安东尼满心感激。他对于刑事侦察部的看法每时每刻都在抬高。
很幸运地,他们在走廊里遇到了搬运工罗杰斯。安东尼停下脚步。
“啊!晚上好,罗杰斯。”他随口打招呼。
“晚上好,伊斯特伍德先生。”搬运工恭敬地答道。
他喜爱安东尼,因为他是个慷慨大方的典范。而这一点,他的邻居们就做不到。
安东尼一脚踏在楼梯上时,他停了下来。
“顺便问一句,罗杰斯。”他不经意地问道,“我住在这儿有多久了?我刚才还在和我的这两位朋友谈论这事。”
“让我想想,先生。到现在一定快有四年了。”
“和我想的一样。”
安东尼得意地瞥了一眼两个警探。卡特咕哝了一声,但是维罗尔的脸上绽出微笑。
“很好,但是还不够好,先生。”他说道,“我们上楼好吗?”
安东尼用他的弹簧碰锁钥匙打开寓所房门。他记得仆人西马克外出了,这使他感到欣慰。这场灾难的目击者越少越好。
打字机依旧是他离开时的那个样子。卡特大步走到桌前阅读纸上的标题。
“第二条黄瓜的秘密。”他语调沮丧地读道。
“是我写的故事。”安东尼漠然解释道。
“这一点不错,先生。”维罗尔说着点点头,他的眼睛闪闪发亮。“顺便问一句,先生,这故事是关于什么的?第二条黄瓜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啊,你问着了。”安东尼说道,“正是这第二条黄瓜才惹出了这场麻烦。”
卡特专注地看着他。突然他摇摇头,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前额。
“真是闻所未闻,可怜的年轻人。”他用清晰可闻的旁白低声说道。
“现在,先生们,”伊斯特伍德先生轻快地说道,“我们来谈论正事。这是寄给我的信件,我的银行存折,还有与编辑们的通信。你们还要什么?”
维罗尔仔细查看了那些甩给他的纸张。
“就我个人而言,先生,”他恭敬他说,“我不想再要什么了。我已经深信不疑。但我不能承担擅自把你放走的责任。你瞧,尽管可以肯定,你作为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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