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爱的,我的确认为你该多花些工夫。”格雷斯说道,“这里的人个个都很滞洒。你瞧瞧克劳德·索普沃斯!”
“我已经瞧过他了。”詹姆斯冷冷地说道,“我从未见过什么人像他一样,完全是头蠢驴。”
格雷斯挺直了身子。
“没有必要批评我的朋友们,詹姆斯,这有失体面。他的衣着正像旅馆里任何一位绅土一样。”
“呸!”詹姆斯喝道,“你知道我前两天刚刚在《社会简闻》上读到什么吗?哦,是什么公爵——某某公爵,我记不得了。但无论如何是位公爵,他是英格兰穿得最差的人,是的!”
“我相信,”格雷斯说道,“可是,你该明白,他是个公爵。”
“这又怎么样?”詹姆斯质问道,“我要是有朝一日做了公爵呢?至少,不是公爵,也是贵族。”
他拍了拍兜里的黄色小册子,然后背诵了一长串国内贵族的名字,他们的出身比起詹姆斯·邦德来要寒微得多。格雷斯只是格格地笑。
“别这么蠢,詹姆斯。”她说,“不如幻想你是海上金普顿的伯爵!”
詹姆斯瞅着她,恼怒与绝望交织在一起。海上金普顿的空气一定吹进了格雷斯的脑瓜。
金普顿的海滩是块绵长平坦的沙滩。一溜海滨更衣棚沿海岸线均匀地排开,绵延约有一英里半。一行人在一排六间更衣棚前停了下来,上面都醒目地标着“仅供埃斯普拉奈德旅馆的游客们使用”。
“我们到了。”格雷斯欢快地说;“可是,詹姆斯,恐怕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进去,你得去那边的公共更衣篷。我们在海里会面。再见!”
“再见!”詹姆斯说着,一边大步朝着所指的方向走去。
十二间破敝的篷子肃穆地立在海边。一个上了年纪的水手守卫在一边,手里拿着一卷蓝色的纸张。他接过詹姆斯递来的一枚硬币,从他的纸卷上撕下一张蓝色的票,扔过一条毛巾,然后用大拇指向身后指指。
“排队等着。”他嗓音沙哑地说道。
正是在此刻,詹姆斯意识到了竞争这一事实。除了他以外,别人也在想着入海。不仅每个账篷都占着,而且在每个帐篷的外面都有一群神色坚定的人们在彼此瞪眼。詹姆斯排在最少的一队人后面等待着。帐篷的线绳一分,一个身上几乎没有什么遮盖的漂亮的年轻女子跃入眼前,一边在整理她的泳帽,脸上的表情似乎并不介意把整个早晨都浪费掉。她大步走到水边,然后坐在沙滩上,呈陶醉状。
“这可不好。”詹姆斯自言自语道,然后立即排在另一队人后面。
在等了五分钟以后,第二个帐篷里动作的声音侧耳可闻。随着喘息声与用力声,帘子一分,从里面走出四个孩子,一位父親和一位母親。帐篷这么小,看起来有些像是变戏法。一瞬间有两个女人向前一跃,每人抓住了帐篷的一片帘子。
“对不起。”第一个年轻女子微微带喘地说道。
“对不起。”另一个年轻女子瞪着眼睛说道。
“我想你该知道,我比你早到这儿十分钟。”第一个年轻女子飞快他说。
“人人都知道我已经在这儿足足等了一刻钟。,’第二个年轻女子不买账地说。
“好了,好了。”老水手说着走了过来。
两个女人都冲他尖声喊叫。当她们喊叫完以后,他用大拇指冲着第二个年轻女子一指,简洁地说:
“该你了。”
随后他转身离去,对于抗议声充耳不闻。他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谁先到的,可他的决定,正像报纸上所说的,是最终的。绝望的詹姆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喂!”
“什么事,先生?”
“还有多久我才能等到一个帐篷?”
老水手漠然地瞥了一眼排队的人流。
“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个半小时。我说不准。”
就在此刻,詹姆斯望见格雷斯与索普沃斯家的女孩子们正轻盈地沿着沙滩跑向大海。
“媽的!”詹姆斯自语道,“哦,媽的!”
他再次拽了拽那个老水手。
“我不能在别的地方找个帐篷吗?这边的棚屋怎么样?看起来里面是空的。”
“这些棚屋,”老水手威严地说,“是私人的。”
他申斥完以后,继续向前走去。詹姆斯感到受了捉弄,他从等待的人群当中脱身出来,沿着海滩狂奔起来。这是限制!这是纯粹、完全的限制!他怒视着他经过的一问问齐整的更衣棚。此刻,他由独立自由派变成了狂热的社会主义派。为什么富人就可以拥有更衣棚,能在他们任意选定的时间在大海里游泳,而不必在人丛中等候呢?“我们的制度,”詹姆斯含混他说,“完全错了。”
从海上传来年轻人的嬉闹的叫喊,夹杂着拍打水花的声音。是格雷斯的声音!盖过她的喊叫的,是克劳德·索普沃斯蠢笨的笑声。
“媽的!”詹姆斯说着咬了咬牙。以前,他从未这么咬牙切齿过,只是在小说里面读到而已。他停下脚步,狂乱地捻动着手中的棍子,坚定地转过身背对着大海。他凝视着,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中在“鹰之巢”,“布埃纳远景”,还有“我的愿望”上。这是海上金普顿居民的习俗,给他们的更衣室起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鹰之巢”在詹姆斯看来愚不可及,而“布埃纳远景”又超出他的语言能力范围之外。但是,他的法语知识足以使他意识到第三个名字的恰如其分。
“我的愿望,”詹姆斯说,“我想这正是我的愿望。”
就在此刻,他注意到尽管别的更衣棚的门都紧紧关着,惟独“我的愿望”的门微开着。詹姆士若有所思地左右瞧了瞧海滩上,那儿多是一些大家庭的母親们,正在忙着照看她们的孩子。现在才十点钟,海上金普顿的贵族们来此游泳的时候还早。
“可能还在床上大吃涂脂抹粉的仆人们端来的鹌鹑与蘑菇,呸!他们当中十二点以前不会有人来这儿。”詹姆斯心里想。
他又望了望海上。像是反复训练过的音乐《主导主题》一样,格雷斯的尖声喊叫从空中飘来。紧接着是克劳德·索普沃斯的“哈,哈,哈”。
“我会这么做的。”詹姆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推开“我的愿望”的门走了进去。看到钉子上挂着的各式衣物,他先是蓦然一惊,随即又镇静下来。这间棚屋分成了两个部分,在右边的钉子上挂着的,是一件女孩子的黄色运动衫,一顶破旧的巴拿马草帽,还有一双沙滩鞋。而左边则是一条穿旧了的灰色法兰绒褲子,一件套头衫,还有一顶防水帽,这表明是男女分开的。詹姆斯匆忙走到棚屋里男士一端,飞快地脱掉衣服。三分钟以后,他已经在海里畅然地吸气吐气了,一边做着种种极其短暂的,看起来像是职业运动员的泳式——头部潜在水下,而双臂在海中挥舞——就是那种样式。
“哦,你在这儿!”格雷斯喊道,“那边等待的人那么多,我还以为你得过好一阵子才能来呢。”
“真的吗?”詹姆斯问道。
他依旧在親切而又忠实地想着那本黄色小册子。“强人有时也会谨慎从事。”此刻,他克制住自己的脾气。他必须以愉快而又坚定的态度同克劳德·索普沃斯谈话,后者正在教格雷斯手臂伸出水面划水:
“不,不,老伙计,你全弄错了。我来教她。”
他的语气非常自信,克劳德不得不垂头丧气地退到旁边。惟一遗憾的是,他的胜利是短暂的。英格兰水域的温度从不鼓励游泳的人们在里面久呆。格雷斯与索普沃斯家的女孩子们已经下颌发青,牙齿打颤。她们跑上海滩,而詹姆斯独自一人回到“我的愿望”。他使劲用毛巾擦身,随后套上衬衣,感到心满意足。他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出了生龙活虎的个性。突然,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被吓呆了。屋外传来女孩们说话的声音,而且与格雷斯及她的伙伴们的声音截然不同。片刻之后,他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我的愿望”的合法主人到了。如果詹姆斯衣着齐全的话,他本来也许会仪态庄重地等待她们到来,然后试图作出解释。可这时他已经完全慌了手脚。“我的愿望”的窗户被深绿色的帘子恰如其分地遮掩着。詹姆斯扑向门边,死死抓住门把手。外面有人徒劳地试图转动把手。
“门锁上了,”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我记得佩格说过,门是开着的。”
“不,是沃格这么说。”
“沃格真是太过分了,”另一个女孩说道,“太糟了,我们得回去取钥匙。”
詹姆斯听到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长长地,深深地出了一口气。他匆匆忙忙披上其余的衣服。两分钟以后,他已经在沿着海滩不经意地散步了,脸上全然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一刻钟以后,格雷斯与索普沃斯家的女孩子们和他在海滩上会合。接下来的早晨时光在掷石子、沙滩上写字、瘪戏打闹中安然度过。随后,克劳德瞥了一眼手表。
“该吃午饭了。”他说道,“我们最好还是往回走吧。”
“我饿坏了。”艾丽斯·索普沃斯说。
其他的女孩子们也都说饿坏了。
“你一起走吗,詹姆斯?”格雷斯问道。
无疑,詹姆斯正怏怏不乐。他挑剔起她说话的语调。
“我的衣服不能与你相配,我不去。”他难过地说,“也许,是因为你太出众了,我最好还是不去。”
这是在暗示格雷斯表示异议,但是海滨的空气没有给格雷斯留下什么好印象。她只是答道:
“很好。随你便。那么,今天下午见。”
詹姆斯站在那儿目瞪口呆。
“唉!”他叹道,一边盯着渐渐远去的女孩子们。“唉,在所有的……”
他心情抑郁地走到镇上。在海上金普顿有两家餐馆,里面都炎热、嘈杂,而且人满为患。这次又像是在更衣棚里一般,詹姆斯不得不排队等候。而且,他不得不等待更长时间。前面刚刚出现一个空座,一位才来的主婦就肆无忌惮地抢在了他的前面。终于,他在一张小桌旁落座。在他的左耳边,几个头发剪得参差不齐的少女正在喋喋不休地胡乱谈论着意大利歌剧。幸好詹姆斯对音乐一窍不通。他漠然地打量了一下菜单,把双手深深[chā]进口袋里。他心里想:
“无论我要什么,结果总是‘没有’。我一向不走运。”
他的右手在口袋深处摸索着,触到一个异样的东西。感觉像是一块卵石,一块大的圆形卵石。
“我究竟把石头放在口袋里做什么?”詹姆斯心里想道。
他用手指抓住它。这时,一个女服务员飘然而至。
“请来些炸比目鱼,还有炸土豆条。”詹姆斯说道。
“没有炸比目鱼。”服务员低声说道。她眼瞅着天花板,如在梦中。
“那就来点咖哩牛肉吧。”詹姆斯说。
“咖喱牛肉也没有了。”
“那这张菜单上还有没有‘没有’的东西吗?”詹姆斯质问道。
女服务员看上去心情很不好受,她用一只苍灰色的食指戳在“蔬菜炖羊肉”上。詹姆斯只好听天由命,点了蔬菜炖羊肉。他心里对于餐馆的服务怒火中烧。他从口袋里拽出手,手中抓着那块石头。他张开手掌,漫不经心地去看手里的东西。随即,他吃了一惊,那些细枝未节的小事都抛到了脑后。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块卵石,它是——他几乎无法怀疑———块绿宝石,一块硕大的绿宝石。詹姆斯盯着它,心里充满了恐惧。不,这不可能是块绿宝石,这一定是有色玻璃。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绿宝石,除非——印刷字体在詹姆斯眼前跳动:“马拉普塔那王公——闻名遐迩的绿宝石,有鸽子蛋般大小。”这是——这可能是——他正在看着的这块绿宝石吗?女服务员端来了蔬菜炖羊肉,詹姆斯抽搐着把手合上。他的脊梁里热气与凉气直冒。他觉得自己陷入了可怕的困境。如果这是那块绿宝石,可这是吗?这可能是吗?他松开手掌,不安地偷看。詹姆斯对于宝石并不在行,但这件珠宝颜色的浓度和光泽使他确信,这真是那件宝物。他把双时支在桌上,向前探过身,视而不见地看着面前盘子里的蔬菜炖羊肉凝结成块。他一定得把这事想明白。如果这是王公的绿宝石,该怎么办呢?“警察”这个词在他的心头一闪。如果一个人找到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应该把它交到警察局。詹姆斯正是听着这样的训诫而长大的。是的,可是——这块宝石是如何跑到他的褲兜里的?无疑,警察必定会这么问。这是个令人尴尬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现在还没有找到。这块宝石是如何跑到他的褲兜里的?他绝望地望着自己的双腿,就在此刻,他的心里掠过一丝疑虑。他聚拢目光细看。一条旧的灰色法兰绒褲子与另一条旧的灰色法兰绒褲子的确非常相像。可是,詹姆斯依旧有一种直觉,这不是他的褲子。他靠在椅背上,对于这个发现呆若木雞。他现在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匆忙逃出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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