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富德,又由和阑打进叶尔羌。和卓木兄弟两人连吃败仗,丢了这两座城池,越过葱岭逃去。兆惠派一支先锋兵,追杀傅罗尼都,直追到阿楚尔山,杀死敌军人马数万。兆惠看看得胜,便催动人马,长驱直入,杀到吕达克山地界的伊西浑河边。大小卓木兄弟两人,逃过河去,后来被巴达克山地方的酋长擒住,割下头来,献与兆惠将军。那兆惠将军不敢居功,忙把两个人头,装在匣子里,派人连夜送到督师福康安营里。 福康安得兆惠将军的战报,便专折入奏。圣旨下来,封福康安为靖安伯,准用亲王仪仗,又把回部总名改做新疆,分设伊犁、塔尔巴哈台、乌鲁木齐、喀什噶尔四镇,升兆惠为新疆将军,兼办事大臣;富德升任参赞大臣,又令福康安刻日班师回京。这时兆惠心中念念不忘的,便是那个香妃。那大卓木自从被巴达克山酋长杀死以后,这香妃便不知下落,看看福康安班师的日期很近了。兆惠便多打发手下人,四处打听香妃的下落,总打听不到。他想:此若不把香妃送进京去,皇帝定要恼恨,前程怕要不保。后来还是富德说:“那大卓木既被巴达克酋长杀死,那香妃也一定落在巴达克地方,俺们不如向巴达克酋长去要回来。”富德这句话,果然不错,被他猜着。 那巴达克酋长,也见香妃长得美貌,所以把大卓木杀了,原意要享这艳福。谁知香妃见丈夫被巴达克酋长杀了,心中十分愤恨,任那酋长如何硬逼软骗,她总不肯失节,你若逼得她厉害些,她便痛哭觅死。那酋长见一块肥羊肉上不得嘴,正在进退两难,忽然兆惠将军打发人来要这香妃,说她是罪人的妻奴,须要把她解进京去,献俘朝廷。那酋长听了,看看这香妃不肯从他,乐得做一个现成人情。只说:“这香妃是回部地方第一个美人,得来很不容易;香花供养,保存颜色,更不容易。如今天朝须拿和阗白璧十对来交换。” 兆惠为要讨好皇上,只得把十对上好的和阗白璧送去。酋长得了白璧便把香妃送来。兆惠亲自穿戴衣冠,迎进将军衙门去。看香妃时,果然长得雪肤花貌,娇艳动人。兆惠安慰了一番,说:此去皇上十分宠爱,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尽的富贵;他日得宠,休忘了我这远臣推荐之功。那香妃听了,只是憨笑,也不说话。兆惠又问她:此去万里京华,可有什么要携带的奴婢器物!早早吩咐我,都可以照办。香妃听了,便说:“别的没有什么,只有旧时两个心腹丫鬟,舍她不下,求贵将军许她一块儿跟进京去。” 兆惠听了,便打发人到大卓木的宫里去,把两个丫鬟传唤出来;又吩咐她们,凡是香妃平日装饰服用的东西,一齐带进京去。新疆到北京,沿途造着客馆,馆里面锦衾绣帷,铺设十分华丽;又怕香妃在路上冒了风霜,减却了颜色,便造了一辆薄轮寝车,四面用锦帐遮蔽。香妃睡在车子里,一路走去,十分安适;到了一个客馆里,除她两个贴身丫鬟伺候外,又派了二十名使女,二十名差官,在馆内奔走供应。馆外面自有福康安的兵队驻扎保护。那香妃每日要洗澡,福康安备了羊乳牛酪,奇花异香,供香妃洗用。据服侍香妃的使女传说出来,香妃天天用羊乳牛酪擦洗,她皮肤十分白嫩,每洗过澡,用各种异香熏过,又用香茶漱口;因此香妃每说一句话,每坐一坐,那香味终日不散。讲到她的面貌,端庄美丽,叫人见了又敬又爱;不用说是男子,便是女子见了她这白净的肌肤,妩媚的容颜,也要神魂颠倒。 一路往来,福康安因为她是天子的禁脔,便也不敢和她亲近,倒是香妃常常把福康安唤进客馆去,笑谈杂作。最动人的,便是她回眸一笑,齿白唇红,真令人心醉。看她终日嬉笑,也好似忘了国仇家恨。福康安少年倜傥,也算得是一个风流健将了,但是见了这香妃,也不觉得低头敛息,退避三舍。 在路上走了半年,看看到了京师。乾隆皇帝第一个挂心的是福康安。第二个挂心的是香妃。如今两个人都到了跟前,叫他如何不喜?他一面暗暗的吩咐内监,把香妃安置在西内;一面御殿受俘,福康安出殿朝拜,便把出师新疆得胜回朝的情形,一一奏闻。乾隆皇帝看这少年将军,立功绝域,说不出的满心欢喜;又因他是自己的私生子,便格外宠爱,恨不得把他拉在怀里,抚慰一番。只因碍着君臣的礼节,便着实称赞了一番。接着又献上俘虏来,那回部的君臣和他们的眷属,一齐被福康安押解进京,送上殿来;个个都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皇帝翻阅献俘名册,见头两名便是回部酋长霍集占夫妻两人;皇帝便命把他夫妻传上殿去,跪在龙案下面。吩咐他抬起头来。那霍集占见了皇帝,不住的碰头求饶;又看那酋妇,云鬓蓬松,玉容憔悴。虽说风尘劳顿,却也妩媚动人。乾隆皇帝看了,心中诧异,怎么回部地方专出美人;我看这酋妇,也可算得美人儿的了,不知那香妃又怎么的美呢?皇帝这时,忽然想起了香妃,便潦潦草草的受过俘,吩咐把霍集占夫妇,打入刑部牢狱;其余都押赴刑场正法。可怜一声旨下,不知送去了多少性命。这里霍集占夫妇两人,只得孤孤凄凄的去享受铁窗风味。 乾隆皇帝一面吩咐在懋勤殿大开庆功筵宴,一面急急走进西内看香妃去。那香妃自从进了皇宫。见宫殿巍峨,人物富丽,便也十分快活,她终日和那妃嫔宫女游玩着;只因她性情和顺,举动娇憨,便大家和她好。有时和那宫女替换穿着衣服,有时和宫女们去一床儿睡。不多几天,那宫中的妃嫔,个个和她十分亲热。到了第八天上,忽然传说天子临幸西内,那班宫女七手八脚的把她打扮起来,叫她出房去迎接圣驾。那香妃抵死不肯,也只得罢了。 一会儿,皇帝走进房来。香妃低着脖子坐在床前,动也不动;左右宫女,连连唤她接驾,她只是低头弄着带儿,好似不曾听得一般。皇帝急急摆手,叫宫女不要惊动美人;自己走上前去,在香妃身上前后细细观看,只见她长眉侵鬓,玉颐笼羞;那一点珠唇,红得和樱桃一般,十分鲜艳。看她后面。粉颈琢玉,低鬟垂云,柳腰一搦,香肩双斜;再看她两手,玲珑纤洁,几疑是白玉雕成的。 乾隆皇帝静静的赏鉴了一回,觉得她神光高洁,秀美天成,反把他那邪淫的念头压了下去,只觉得一阵阵暖香,送入鼻管来,把个皇帝爱得他手尖儿也不敢去触她一触,只是连连的吹着气,说道:“好一个美人!好一个天仙!天地灵秀之气,都被你一人占尽了!只恨朕无福,不能早与美人相见,今日相见,却叫朕拿什么来博你的欢心呢?”说着,又叹了几口气,便走出房去。叮嘱宫女:“须小心侍候。美人离乡万里,也难怪她心中悲苦。你们须竭力劝慰,美人要什么,须立刻传总管太监办到。谁敢怠慢美人,叫朕知道了,立刻砍他的脑袋!谁能叫美人欢喜,也重重有赏。美人沿途辛苦了,朕如今且去,让她多休息几天;你们须静静的侍候,不可惊动了美人。” 那班宫女太监们,听了皇帝的吩咐,只得诺诺连声。皇帝这样的温柔有礼貌,他们却第一次看见。待皇帝走了,大家不觉在暗地里好笑。说也奇怪,那位香妃见了皇帝,便板着面孔,不言不笑;皇帝去了,却依旧嬉笑颜开,和宫女们玩耍去了。这西内建得一座好大的园林,香妃生长在蛮荒地方,却不曾见过这大内的景色,她带着自己两个侍女和一班宫女,有时在西池荡桨,有时在瑶岛登高,有时在花港垂钓,有时在小苑射鹿。正游玩得高兴,忽然说:皇帝领赏香妃物件。那宫女催香妃快谢恩领赏去,那香妃把粉颈儿一歪,逃在摘星楼上躲避去了。那送物件的太监,见香妃娇憨可掬,便也无可如何,只得把实在情形复旨去了。 又隔了几天,乾隆皇帝实在想得香妃厉害,下朝回宫,悄悄的走到西内去。走进宫门,只听得内屋里一片香妃的欢笑声。那内监们见皇帝来了,正要喝威;皇帝忙摇着手,叫他不要声张,自己蹑着脚,走进屋去。只见香妃袒着酥胸,散着云鬓,两个宫女正服侍她梳头;三四个侍女坐在地下,香妃赤着一双白足,踏在侍女怀里,面前几个大盘,盘里都是皇帝新近赏她的珠宝脆粉;她拿着一样一样的赏给侍女。那班侍女一边笑着,一边谢赏。香妃把赏剩的东西,随手乱抛,惹得那班侍女,满屋子抢着,一时嘻嘻哗哗,一片娇声,如似树林中的莺燕一般。 乾隆皇帝在帘外看了半天,忍不住哈哈大笑,掀着帘子进来。屋子里的宫女,见天子驾到,忙各个爬在地上接驾。独有香妃好似不曾看见一般,自己对镜理妆。皇帝也不去惊动她,静悄悄的坐在镜台一边看她梳头;梳成了头,穿衣着袜,一任皇帝怔怔的看着,香妃只是噘着嘴,垂着眼,一睬也不睬。乾隆皇帝细细问宫女:香妃饮食起居,可有什么不适?每天做什么事体消遣?又问她住在宫中,可快乐么?那宫女一一回奏。皇帝看着香妃,叹了一口气,说道:“天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即!朕和这美人怎的这般无缘?”随即把两个年长的宫女,传唤到跟前来,悄悄的吩咐她,叫她觑香妃喜欢的时候,劝香妃趁早依顺了皇帝,好处还多着呢。那宫女口称领旨,送皇帝出宫。宫女回进屋子来,便把皇帝谕旨对香妃劝说一番。那香妃却嬉笑自若,好似不听得一般。第二天,皇帝又赏香妃许多珍宝衣饰,香妃拿来,依旧分赏给她的侍婢。从此以后,皇帝天天有东西赏给香妃,香妃有时拿来给太监宫女们,有时便随手弃掷,毫不爱惜。 又隔了不久的一天,乾隆皇帝酒醉了,想起香妃,便命太监扶着,走到西内去。一走进宫门,内监们“唵唵”的喊了几声,宫女知道圣驾又到,忙催香妃出去接驾。香妃抵死不肯。宫女们没法,只得出来,把皇帝接进内室去。香妃见皇帝来了,依旧气愤愤的低着脖子坐着。皇帝连唤几声“香妃”,又唤“美人儿”,她都不理。皇帝哈哈大笑道:“美人儿害羞也!”说着,把衣袖向门外一挥,那宫女太监们一齐退出门外去,屋子里只留下了香妃和乾隆皇帝两人。皇帝到了这时候,实在忍耐不住了,便走过去,捏住香妃的手腕,只说得一句:“好白嫩的臂儿!”只见香妃飕的拔出一柄尖刀来,向臂上割去。皇帝手快,连忙夺住她的尖刀,那雪也似的臂上,已割了一个裂口,淌出鲜红的血来。皇上的酒也吓醒了,忙拿袍袖去替她遮掩;一面唤宫女进来,替她包扎伤口。乾隆皇帝见香妃性情节烈,便也不敢威逼她,只吩咐宫女,随时规劝她。 香妃自从割臂以后,终日哭着嚷着要回家乡去。皇帝可怜她异地孤凄,便吩咐内务府在香妃住的楼外空地上,连日连夜赶造回部的街市,和回回营,回回教堂。又弄了许多回族人,在街市上做买卖,跑来跑去,和回部的风俗一丝不差。又命宫女,每日领着香妃在楼上看望。那香妃见了回部街市,知道皇帝怕她想念家乡,为她大兴土木,造成许多回部的房屋,她心中虽感念皇帝待她的一番深意,但她见了回部街市,思乡的念头越发厉害了,常常倚在楼窗口,对着那窗外风景淌眼泪。有时皇帝亲自到她宫中来,打叠起千万温柔,用好话劝她。无奈她一听得皇帝提起回部,那眼泪便好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簌簌的湿透了衣襟。皇帝看了她这可怜样子,便也不忍去逼她,只来坐一会,看望一回便去了。 那些宫女也经常暗地里劝着香妃,说:“皇帝的威权很大,妃子终是拗不过去的,将来恼了皇帝的性子,说不定要恃强来奸污你,也许绑出宫去杀了。到那时妃子一般总是一个死,一般守不住贞节,还不如趁早依顺了皇帝,多享几年快乐;皇帝也是一个多情种子,那个妃得了宠,保不定和唐明皇宠杨贵妃一般,留下千古韵事,也不负上天生妃子这一副美丽容颜了。”任你宫女说得天花乱坠,那香妃听了,总当做耳边风一般;劝得多了,那香妃便从这袖子里拿出一柄尖刀来,向脖子上抹去,吓得那宫女魂不附体,忙上去夺下来。那香妃冷笑数声,说道:“你夺去何用?我身边藏着这样的尖刀四五十柄呢!你们不逼我便罢,你们倘然逼得我过狠了,俺便自己结果我自己的性命。不然,那皇帝倘然逼我,俺有尖刀在此,叫他和我一块死!”宫女听了香妃一番话,深怕将来闯出大祸来,便悄悄的去通报皇后。 皇后富察氏得了这个消息,心中又气又害怕。她夫妻之间,因为董额氏的事体,叫皇后知道了,便禁止董额氏进宫,皇帝恨极了皇后,从此也不进皇后的宫,两口子闹翻了。皇后知道自己不能劝谏皇上,便把这事体偷偷的去告诉了皇太后。皇太后钮钴禄氏,生平十分疼爱皇帝的,又知道皇帝有些任性,当面一定劝他不转,须得想一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去断了皇帝这条心。她婆媳两人商量了半天,商量不出什么好法子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