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 - 第六十八回金莲点点帝子销魂珠喉呖呖阿父同调

作者: 许啸天5,022】字 目 录

的。何况如今佟佳氏得了这个梦,越发把兰儿当宝贝一般看待了。 偏生这兰儿的面貌,比妹子蓉儿格外出落得娇艳,身材又苗条,性格又温顺,人又聪明,又会打扮。同伴十多个女孩儿,只有兰儿家境最苦。别人穿绸着缎,戴金插翠,独有兰儿没有这个。但是她一般穿一件蓝竹布大衫,戴一朵草花,总是十分清洁,也是十分俏丽。任你如何富家的女儿,没有一个人比得过她的。只是有两样坏处,便是到老也改不过来。你道两样什么坏处?第一样,是举止太轻佻。她掩唇一笑,掠鬓一睐,真是迷煞千万人。第二样,是爱唱小曲儿。她幼小的时候,惠征也指教她读书识字,她在书本儿上的聪明却也还有限,独有这唱小曲儿,却是前世带来的聪明。无论是京调、昆曲、南北小调,给她听过一遍,她便能一字不遗,照样的唱出来。她天生的一串珠喉,又能自出心裁,减字移腔,唱出来抑扬宛转,格外动人。她起初还不过是清唱罢了,后来她索兴拉着亲戚中的旗下姊妹来,弄起笙萧,拉起弦索来。合上她的娇脆歌喉,煞是动听。 母亲佟佳氏,看看一个女孩儿,如此放浪,终不是事体,也曾禁阻她几回,谁知那惠征却很爱听女儿的歌唱。旗下人的习气,原是爱哼几句皮黄的。他见女儿爱唱,索兴把自己一肚子的京调词儿,统统教给她。父女两人,早也哼,晚也哼。家里无柴无米,他也不管。他父女常常配戏,有时唱“三娘教子”,兰儿扮三娘,惠征扮老薛保;有时唱“汾河湾”;有时唱“二进宫”,把客堂当戏台,拉着佟佳氏做看客。佟佳氏看看劝说也无用,索兴气出肚皮外,也不去劝她了。这是惠征未做芜湖关道以前的话。 后来,惠征一到任,兰儿随在任上。那芜湖地方,原是一个热闹所在。西门外正是大江口岸,沿江茶坊酒肆,开得密密层层,茶园戏馆里人头济济。兰儿到底是女孩儿心性,她父亲又有钱,便带了一个丫头,一个小厮,天天到戏馆里听戏去。那戏院子掌柜的,知道是关道的小姐,便出奇地奉承。那兰儿听戏,又有一种古怪脾气,不喜欢坐在厢楼里规规矩矩地听,却爱坐在戏台上出场的门口看着听着。天天听戏,那班子里的几个戏子,她都熟识。院子里的人,都称她兰小姐。那兰小姐天天在戏院子里听戏还觉不够,每到她父亲母亲或是哥哥妹妹的小生日,便要把那戏班子传进衙门来唱着听着。这兰儿在芜湖地方,除听戏以外,又爱上馆子。她父亲衙门里原有亲兵的,惠征便拨两名亲兵,天天保护着小姐,在外面吃喝游玩。合个芜湖地方上的人,谁不知道这是关道的女儿兰小姐。 讲到那位关道,只因在北京城里当差,清苦了多年。如今得了这个优缺,便拼命地搜刮,贪赃纳贿,无所不为。一年里面,被人告发了多次。皆由他丈人在京城里替他打招呼,把那状纸按捺下来。到了第二年,他丈人死了,也是惠征的晦气星照到了,他在关上扣住了一只江御史的坐船,说他夹带私货,生生地敲了他三千两银子的竹杠。这位江御史,在京里是很有手面的,许多王爷跟他好。他到了京里,便狠狠地参了惠征一本。这时惠征的丈人死了,京里也没有人替他张罗。一道上谕下来。把惠征撤任调省。惠征得了这处分,只得掩旗息鼓,垂头丧气地带了家眷回到安徽省城安庆地方去住着。 照那江御史的意思,还要参他一本,把他押在按察使衙门里清理关道任上的公款。后来亏得那安徽巡抚,也是同旗的,还彼此关点亲戚,惠征又拿出整万银子去里外打点,总算把这个风潮平了下来。但是他做过官的人,如今闲住在安庆地方,也毫无意味。他夫人佟佳氏,也劝他在巡抚跟前献些殷勤,谋点差使当当。安徽巡抚鹤山,看他上衙门上得勤,人也精明,说话也漂亮;还能常常出出主意,巡抚也慢慢地看重他。这时安徽北面闹着水灾,佟佳氏劝丈夫趁此机会拿出万把银子来,办理赈济的事体。又在巡抚做生日的时候,暗地里孝敬了两万银子。这一来,并并刮刮,把他太太的金珠首饰,也并在里面了。鹤山巡抚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便替惠征上了一个奏折,说他精明强干,勇于为善,便保举他办全皖赈务的差使。谁知惠征运气真正不佳,鹤山这个折子一上去,不到三天,疝气大发,活活地痛死了,遗缺交按察使署理。那按察使恰巧是惠征的对头人;上谕下来,把山东布政使颜希陶升任安徽巡抚。 那颜希陶一到任,按察使便把惠征如何贪赃,如何巴结上司,彻底地告诉了一番。这颜希陶是著名的清官,他生平痛恨的是贪官污吏。如今听了按察使的话,从来说的先入为主,从此他厌恶了惠征。那惠征一连上了三次衙门,颜巡抚总给他一个不见。惠征心里发起急来,一打听,知道按察使和他抬杠子。这时惠征所有几个钱,都已孝敬了前任巡抚,眼前度日,已经是慢慢的为难起来,要想打点几个钱去孝敬上司,再也没有这个力量了。没有法想,只得老着面皮,天天去上院。那巡抚心里厌恶他,老不给他传见。他也曾备了少数的银钱,托几位走红的司道,替他在巡抚跟前说好话。谁知那巡抚实在把个惠征恨得厉害,一听得提起他的名字,便摇头。那替他说话的人,见了这个样子,便是要说话也说不出了。 惠征住在安庆地方,一年没有差使,两年没有差使,三年没有差使。你想他在关道任上,把手势闹阔了,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一个道台班子,进出轿马,这一点体面又是不可少的,再加这位兰小姐,又是爱漂亮爱游玩的人。在安庆地方,虽然没有芜湖一般好玩,但是一个省城地方,也有几条大街,儿座茶馆、戏馆。这兰小姐也常常出去游玩,免不了每天要多花几个钱。况且这惠征,又吃上了一口烟,不但多费银钱,那新抚台又是痛恨抽大烟的。一打听惠征有这个嗜好,越发不拿他放在眼里。只因他是一位旗籍司员,不好意思去奏参他。 惠征三年坐守下来,真是坐吃山空,早把几个钱花完了。起初还是借贷度日,后来索兴典质度日,再到后来借无可借,典无可典,真是吃尽当光,连一口饭也顾不周全了。兰儿母子四人,常常挨冻受饿。那兰儿是爱好奢华的人,如何受得这凄凉,天天和她父母吵嚷,说要穿好的,要吃好的,又要出去玩耍。这也怪她不得,女孩儿在十五六岁年纪,正是顾影自怜、爱好天然的时候。兰儿一年大一年,却长得一年俊一年。她这样花模样玉精神的美人儿,每日叫她蓬头垢面,褴缕衣裳,一把水一把泥地操作着,叫她如何不怨。她每到伤心的时候,便躲在灶下,悲悲切切地痛哭一场。佟佳氏看看自己花朵也似的女儿被糟蹋着,如何不心痛?到伤心的时候,便找她丈夫大闹一场。 那惠征眼看着儿女受苦,何尝不心痛!只因穷苦逼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体。他到了这时候,外面众人交谪,内而饥寒交迫。只因没有钱去买大烟,鸦片常常失瘾。再加忧愁悲苦,四面逼迫着,那身体也便倒了下来。从秋天得病,直到第二年夏天,足足一年,那病势一天重似一天。佟佳氏起初因家里没有钱,便还挨着不去料理他。到后来看看他的病势不对,才着起忙来。从箱底里掏出一枝从前自己做新娘时候插戴的包金银花儿来,叫他儿子桂祥拿去典钱。那桂祥比兰儿年纪却大一岁,今年十八岁了,不知怎的,却生得痴痴癫癫。如今见母亲叫他去上当铺去,把他急得满脸通红,说俺不会干这个,平日他家里上当铺,都是佟佳氏自己去上的。如今因她丈夫病势十分厉害,不便离开,便打发桂祥去。谁知桂祥却一口回绝说不去,佟佳氏不觉叹了一口气,说道:“蠢孩子!这一点事也做不来,却叫我将来靠谁呢?”说着,不觉掉下眼泪来。兰儿在一旁,见她母亲哭得凄凉,便站起身来,过去把包金银花儿接在手里,出门自己上当铺去了。 那当铺里的朝奉,见了这美貌的女孩儿,早把他的魂灵儿吸出腔子去。只是嘻开了嘴,张着两只桂圆似大的黄眼珠,从那老花眼镜框子上面,斜乜着眼睛,望着兰儿的粉脸,连连地问道:“大姐姐!你要当多少钱?”那兰儿看了这个样子,早羞得满脸通红,一肚子没好气,说道:“你看值多少,便当多少。”那朝奉说道:“十块钱够吗?”兰儿听了,不觉好笑。心想一枝银花儿,买它只值得一两块钱,如何拿他质当,却值得十块钱呢?当下她也不和他多说,只把头点了点。 可怜那朝奉,只因贪着兰儿的姿色,眼光昏乱,把一朵包金花儿,看做是真金的,白白赔了十块钱。 兰儿捧着十块钱,赶回家里。又出来延请医生。那医生到她家去诊了脉,只是摇头。说:“痨病到了末期,不中用了!你们快快给他料理后事罢!佟佳氏听了这话,那魂灵儿早已嗡嗡地飞出了顶门。心想如今一家老小,流落他乡,莫说别的,只是丈夫死下来,那衣衾棺椁的钱,也没有地方去张罗。谁知这个念头才转到,那惠征睡在床上,已经在那里装鬼脸了。佟佳氏忙拉着她儿子桂祥、女儿兰儿蓉儿,赶到床前去叫喊,已是来不及了,看他只有出来的气息,没有进去的气息。不到一刻工夫,两眼一翻,双脚一蹬死了。那佟佳氏捧着丈夫的脸,嚎啕大哭。想到身后萧条,便越哭越凄凉。那桂祥、兰儿、蓉儿也跟着哭,这一场哭,哭得天愁地惨,那佟佳氏直哭到天晚,还不曾停止。 左右邻居听了,也个个替她掉眼泪。内中有几个热心的,便过来劝住了佟佳氏。说起身后萧条,大家也替她发愁。可怜惠征死去,连身上的小衫裤子也是不周全的。邻舍中有一个周老伯看他可怜,便领头儿在前街后巷抄化了十多块钱。连那当铺里拿来的十块钱,拼凑起来,买了几件粗布衣衾。但是那棺椁依旧是没有着落。后来又是那周老伯想出法子来,带了兰儿,到那班同仁家里去告帮;有几个现任的官员,有几位阔绰的候补道,内中还有几位旗籍的官员。要知同僚肯不肯援助,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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