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战争是怎样的一回事。
在辛亥年冬有一位同学来约我到他的父亲营部去当一名连长,——前翼中队长。他本人是当军医。——他只是高小毕业,略识初步的化学,便敢挂名军医。——我听见当连长,便战战兢兢地不敢答应。在他们的意思,只是想找一个略知教练的人来充当连长。但找了许久都找不着。因为想当连长的不一定懂教练,而懂教练的却不愿意当连长。在那时代,人才是何等的难觅啊。那位同学又说,他们是准备应援姚雨平北伐的。听见要出发,我更加害怕了。到后来,我荐了一个朋友去代了我的连长的位置。
同级的王廪生,丰顺人,在同级中他算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确是一个好人,有名士风,在级中落落寡合。他也只和我一个人说得来。以外的同学都不在他的眼中。他对于光复后的警校深感不满。的确,在形式上虽改新了些,但在实质上仍然是非常腐败。从前的好教员都辞了职,而换了一批根底粗浅的教授来教课。比较能使我们满意的,只是陈日平氏的统计学。他的国学虽浅,但他的科学尚可以使我们佩服。至于其他的年轻教授,编起讲义来,文章是支离灭裂,讲起理论来,又漫无系统,使我们未能相信他们真有彻底的研究。并且在那时代,国学程度稍浅,便会给学生看不起的。特别是王廪生,每谈到从前的教授,便有些似白头宫女回味当年的情景,虽未歔欷流涕,但也为之太息不止。他以为高警自光复后,总不及从前庄严神圣了。他所最讨厌的是那几位年岁不满三十的哥儿教授之横行阔步。我“怀忆从前”的程度虽不及王廪生之深,但也觉得高警不如旧日之足怀恋了。其实我是有些想乘革命的机会,出社会去投投机。找着了一个相当的职业时,便从高警退学也无足惜。但是最好是能够一面工作,一面上课。把这个意思告诉了王廪生。在那时,也确是只有他(是)可以和我商量的朋友。
“人事变幻无常。你找着了的职业,知道什么时候会掉?没有一块敲门砖,——一个资格,——是不容易在社会上做事的,……一面工作,一面上课么?何苦呢?恐怕也办不到吧。你每天要告假了。那你不单保不住首名,恐怕学校也不答应。……”
王廪生确是比我老练,他所说的也是经验之谈。其实找职业的事,在那时候,我一点把握也没有。但自反正以来,级中的同学走了不少了。有的当排长北伐去了,有的当营书记去了。有的在某机关当司书了。有的又在某学校当庶务了。同级的堂兄弟也跟了一个小同乡当一名营书记北伐去了,气得他的举人父亲怒骂他做叛贼,他说:
“父为清臣,子为叛贼。”这是如何的反动的思想。
父子的冲突是在社会转变期中至寻常的现象。在二十年前已经见着了。德国表现主义作家们所描写的,由我们看来并不算希奇。但是儿子成功了。他从北伐归来,有了数千元和数担白皮箱,父亲也便恕宥了他的叛逆的罪过。
我想,同学们都在活跃。这一个说进行什么职位,那一个又说在运动某要人,甚至于有想猎取县长的。自己何以这样无能,这样的不活动?我也试去访问过几位新在教育界做小官的朋友,但他们的态度都变了,非常倨傲的,使我不敢把来意说出口了。也有几个态度圆熟一点的人便以教训的口吻来劝我,岁数尚小,当努力求学。这话是不错的。我在辛亥年冬,才满十八周年呢。嗣后,我便不再作何种野心了,决意在高警毕了业再说。
我在那时候,学识欲非常高炽,精神体力也极强健。可惜没有许多书给我读。我觉得那些法政讲义只是贫弱的食物,不足于厌我的饥肠。我听了一个友人的劝告,除多读古文之外,便学习公牍。一部分的余剩的精神则消耗于稗史小说方面了。我从小就爱读小说。旧小说差不多都翻完了。在辛亥革命前后,我对文艺的鉴赏力也进步了一点,鉴赏的对象由石印的《红楼梦》、《品花宝鉴》、《花月痕》等改变为《茶花女史遗事》、《迦茵小传》,及《东方杂志》上的《碎琴楼》了。我觉得兴业何诹的《碎琴楼》,实可以和日本德富芦花的《不如归》并称,并且同是用新体文言写成的。
那个要我到他父亲的营部当连长的同学王君,定购有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小说月报》。我看见,很觉羡慕,向他借阅。他慨然地答应了。我拿回来,便无日无夜地在读。当时学校的功课实在清闲。我的黄金似的光阴和精力,就这样地浪费了。假如在那时代若有像日本的高等学校(大学预科)或德国的Gymnasium来容纳我时,我的学问和体格,当能得到更好的锻炼吧。
壬子年,才上课不久,转眼又夏始春余了,气候在岭南开始了它的炎热,所谓新纪元的民国元年又快过了四分之一了,广东的政局也比较安定了。当局遂有为新国家造就人才的表示,即是决定选考东西洋留学生。招考的章程发表了后,便有不少的青年群集到省城来。
这次的招考分两个机关主持,由都督府主持的是以有功民国为主要条件。这明白是革命要人们的从属太多,无法安插,只好开辟了这一“遣派出洋留学”的新路。由教育司主持的是纯粹的普通科学的考试。有人说,钟荣光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多录取他所主持的岭南大学生,不幸的是,有许多美国留学生特事老远地由西半球赶回来夺取官费的。这是钟荣光没有预想到的。
我在都督府是报考西洋,用张伟民的名字,其实,我对于革命那里有什么功呢?我只捏造了些事实,说我在潮汕光复时,跟着张醁村尽过义务,投过炸弹。都督府的填册处只有几本册簿,一任来填册的人乱涂乱写。填了姓名,籍贯,年龄,及祖宗三代之后,便略叙有功民国的经过,无需相片,也无需报名费,手续竟是那样的简陋。由这些事实就不难推知在未考试以前,当局早已经把应派出洋留学的人们决定了。
高警的英文教员,福建林先生,不知何故在这学期只上了一星期的课,便不见踪影了。韦校长为我们请了一位了不起的英文专家,即是他的族叔,韦霞城。据说,这位先生在伦敦住了二十余年,毕业于剑桥大学的法律科,也曾在该国当过律师。以中国人在英国当律师,还怕英国话说得不好吗!要他来担任我这一级的英文,完全是割鸡用牛刀了。我们这级的英文程度,平均而论,只是和现下的小学五六年级的相当而已。我是在矮子阵中比高,英文程度稍好了一点。因为我总算念过了四年的英文。这位韦霞城也劝我不要再顿在这间老朽的高警学校,怂恿我去报考留学。
“报考西洋,怕你的英文程度不够,因一切科学全要用英文作答案。你试去报考东洋吧。考日本留学的也要试验英文。日本文反为是随意科。”
给他一鼓励,我心里有些活动了。然而一想着自己的普通科学之浅陋,又未免要垂头丧气。我平素,虽在年轻的时候,并不敢自夸,也极不愿意听他人说自夸的话。这大概是教会教育的长处。我在广益学校,从入校时起,至毕业时止,都是以第一名通过去。在警校从第二学期起,也占住首席。我虽然只是十八岁,但还是常低着头走路,低着头温习讲义。这样的年轻,何以竟颓萎到这个样子!无他,这完全是经济的压迫和生理上起了大变化的结果。好奇心驱使着我会跟那些朋友到河南尾,陈塘南,及东堤一带去看堂子班了。
现在我要自夸一句了。我几次都能悬崖勒马没有堕落下去。同时在学问上也是一样。我知识欲很强,也努力读书。不幸的是因境遇所迫,失掉了学习普通科学的权利。回想起来我当时是何等可怜的一个学生啊!想进五年的完全中学的余裕都没有啊!因为要报考留学,便想到自己的普通科学程度的残缺,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流了几滴眼泪。
再翻招考留学生的章程来一看,不是明白地写着必须受验国文、历史、地理、算术、代数、几何等科学么?并且附加着说,报考文法科的须加试法制、经济,报考理工科的须加试图画、三角。我当报考文法科。我对于法律虽觉其无问题,但是对经济学仍然是门外汉。故我最感困难的是几何和经济学两科。
知道了单报考留学日本的竟达千人以上,而自己的普通科学又这样的浅陋,故欲报名而中止者数次,我当时,真有些怕徒自找苦吃,也有些爱惜那毫洋两元的填册费。
此外尚有一个困难的问题,即当填册时,不单要四寸半身相片,并且要呈验中学及与之相当的学校的毕业文凭。我只有广益学堂的毕业文凭。虽然没有写明是小学程度,但也未写明是中学程度。我担心这张文凭拿出去立即会发生问题,连填册都不许可了呢。
我也预早写信去告诉了父亲,想拿广益学堂的文凭去混考一下留学。信寄出去后,我想父亲是一定极端赞成我之有这种进取心的。但是父亲的回信,使我失望了。他也和我一样预料着了上述的种种的困难,叫我还是安分一点,把高警读卒了业算了,不要白花了填册费。在父亲的见解,断定我是100%无考上留学的可能。读至父亲说莫白花了填册费一节,我有些气愤起来,对父亲的吝啬抱了点反感了。但读至后面,父亲说“汝如有兴会,又不怕辛苦,就去试试也可以”,自己又稍觉宽慰了。
但我仍然是怕徒劳无效,踌躇不决。为要准备代数与几何,我走去访问卢先生,欲向他借数学书。
“对啰!你这样年纪轻轻,从高警毕业出来,有什么用处?你该早些去填册。”
我的刚低落下去了的勇气又给这位数学先生激励起来了。有一次到卢先生家中去,恰好碰着国文教员何子贞先生也在那边。他一看见我便称赞我的国文成绩好。他说,一阅我的作文卷,就知道我不是从新学堂出身的,一定是特别专攻过国学来的,我告诉他,我只从父亲念过《左传》、《国语》、《战国策》及唐宋八大家而已。他更加称赞。后来他听见我想报考日本留学,亦极力地激励我要去填册,莫错过了机会,两位先生同时称赞我是一个自爱的小孩子。
受了韦、卢、何三先生的鼓励,我决意报考了。但对于同学则极力守着秘密,不过后来在考试的那几天,我向学校请了假,同学立即知道我是投考留学去了。
我的文凭果然发生了问题。那个主管填册的人看见这张粗陋的,即非小学,又非中学的文凭,踌躇了许久,不敢填发收据给我。等了一刻,他说,要拿进去问过教育司,幸得钟荣光是一个十分平民化的人,没有半点官僚习气,所以这个填册主管人可以把文凭直接送给他看。若是在前清那就糟了,到处的机关,都使出下级小吏来打官话,那末,我的文凭早给填册主管人掷向纸屑篓里去了吧。
填册主管人过了一会,手中拿着我的文凭,脸上浮着微笑,慢慢走出来了。自他进去以后,我的胸口就跳个不住,而背上也发了一阵冷汗又发一阵冷汗。此刻看见他脸上的微笑,便起了一阵的推测。他在暗笑我的文凭不值钱么?他是为我的文凭可以适用而替我庆幸么?
“dim(怎样)?”我问他。
“得啰。”他填了一张文凭收据和填册费收据给我了。
“已经报了名,要准备功课了,上帝要保佑我一战成功,使我无负诸先生的期望,也免得同学在失败后来嘲笑我,而我也可以由此一捷,从经济的逼迫之下解放出来。”
我从教育司署出来,在途中觉得头脑有点发热,只顾胡思乱想。
“考上了日本留学,有港币百元的治装费,到日本后,每月又有日金三十七元半的官费可领。……”
想到这里,真是心花怒开。
“我不再写信回家去了,要等到留学考试的结果发表以后,——不论成功失败。——领得一百元港币的治装费,要买些什么呢?硬化得像门板一样的棉被,实在失掉了防寒的性质,到香港去时,须得买一件红毛毡了。去年冬实在冻得人害怕了。同学们十中七八有手表,自己也非买一个手表不可了。还要买些什么呢?好一点的帆布学生装。不要再穿白竹布的制服了。还有黄皮鞋,也得买一双。此外,……此外,……最好有余裕时,再买一副墨晶金丝眼镜,装束起来,同学中那一个赶得上我漂亮呢?……
走到祠堂门前来时,才像从梦中惊醒过来。我还欠包饭的二伯母的债,积至一百二十毫以上了。单就这部分的亏欠来说,对于留学考试,实在有济河焚舟的必要。不然,对家中的父亲,真是报销不出了。
“港币一百元!天鹅肉,自己在做梦!”
我登时像完全失掉了水分的植物,萎缩起来了,我想,假如考不上留学日本,今年暑假决意不回家了。否则无法可以弥缝这笔亏欠。让父亲的盘川寄来了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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