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以刑罰〔一五〕,則雖從而不止矣。〔一六〕語曰:『戰勝而國危者,物不斷也〔一七〕。功大而權輕者,地不入也〔一八〕。』故過任之事,父不得於子〔一九〕,無已之求,君不得於臣。故〔二0〕微之為著者強,察乎息民之為用者伯,明乎輕之為重者王〔二一〕。」
秦王曰:「寡人案兵息民,則天下必為從,將以逆秦。」
蘇子曰:「臣有以知天下之不能為從以逆秦也。臣以田單、如耳為大過也〔一〕。豈獨田單、如耳為大過哉?天下之主亦盡過矣!夫慮收亡〔二〕齊〔三〕、罷〔四〕楚、敝魏與不可知之趙〔五〕,欲以窮秦折韓,臣以為至愚也。夫齊威、宣〔六〕,世之賢主也,德博而地廣,國富而用民〔七〕,將武而兵強。宣王用之,後富〔八〕韓威魏,以南伐楚,西攻秦〔九〕,為齊兵困於殽塞〔一0〕之上〔一一〕,十年攘〔一二〕地,秦人遠跡不服〔一三〕,而齊為虛戾〔一四〕。夫齊兵之所以破,韓、魏之所以僅存者,何也〔一五〕?是則伐楚攻秦,而後受其殃也。今富非有齊威、宣之餘也〔一六〕,精兵非有富韓勁魏之庫也,而將非有田單、司馬〔一七〕之慮也。收破齊、罷楚、弊魏、不可知之趙,欲以窮秦折韓,臣以為至誤。臣以〔一八〕從一〔一九〕不可成也。客有難者〔二0〕,今臣〔二一〕有患於世。夫刑名之家〔二二〕,皆曰『白馬非馬』也。已如白馬實馬,乃使有白馬之為也〔二三〕。此臣之所患也〔二四〕。
「昔者,秦人下兵攻懷〔一〕,服其人,三國從之〔二〕。趙奢、鮑佞〔三〕將〔四〕,楚有四人〔五〕起而從之。臨懷而不救,秦人去而不從〔六〕。不識三國之憎秦而愛懷邪?忘〔七〕其〔八〕憎懷而愛秦邪?夫攻而不救,去而不從,是以〔九〕三國之兵困,而趙奢、鮑佞之能也〔一0〕。故裂地以敗於齊〔一一〕。田單將齊之良,以兵橫行於中十四年,終身不敢設兵以攻秦折韓也,而馳於封內,〔一二〕不識從之一成惡存也。」
於是秦王解兵不出於境,諸侯休,天下安,二十九年不相攻。〔一〕
張儀為秦連橫說趙王
張儀為秦連橫,說趙王曰:「弊邑秦王〔一〕使臣敢獻書於大王御史〔二〕。大王收率天下以儐秦,秦兵不敢出〔三〕函谷關十五年矣。大王之威,行於天下山東〔四〕。弊邑恐懼懾伏,繕〔五〕甲厲兵,飾車騎,習馳射,力田積粟,守四封之內〔六〕,愁居懾處,不敢動搖,唯大王有意督〔七〕過之也。今秦以大王之力〔八〕,西舉巴蜀,并漢中,東收兩周而西遷九鼎〔九〕,守白馬之津。秦雖辟遠,然而〔一0〕心忿悁〔一一〕含怒之日久矣。今宣〔一二〕君有微〔一三〕甲鈍兵,軍於澠池,願渡河踰漳,據番吾,迎戰邯鄲之下。願以甲子之日合戰,以正殷紂之事。敬使臣先以聞於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以為從者,恃蘇秦之計。熒〔一〕惑諸侯,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欲反覆齊國而不能,自令車裂於齊之市〔二〕。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而韓、魏稱為東蕃之臣〔三〕,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臂也。夫斷右臂而求與人鬥,失其黨而孤居,求欲無危,豈可得哉?今秦發三將軍,一軍塞午道〔四〕,告齊使興師度清河,軍於邯鄲之東;一軍軍於成皋,敺〔五〕韓、魏而軍於河外〔六〕;一軍軍於澠池。約曰,四國為一以攻趙,破趙而四分其地。是故不敢匿意隱情,先以聞於左右。臣切〔七〕為大王計,莫如與秦遇於澠池,面相見而身相結也。臣請案兵無攻,願大王之定計。」
趙王曰:「先王之時,奉陽君〔一〕相,專權擅勢,蔽晦先王,獨制官事。寡人宮居,屬於師傅,不能與國謀。先王棄群臣,寡人年少,奉祠祭之日淺,私心固竊疑焉。以為一從不事秦,非國之長利也。乃且願變心易慮,剖地謝前過以事秦。方將約車趨〔二〕行,而適聞使者之明詔。」於是乃以車三〔三〕百乘入朝澠池,割河間以事秦。〔四〕
武靈王平晝間居
武靈王平晝〔一〕間居,肥義〔二〕侍坐,曰:「王慮世事之變,權〔三〕甲兵用之,念簡、襄之跡,計胡、狄之利乎〔四〕?」王曰〔五〕:「嗣立不忘先德,君之道也;錯〔六〕質務明主之長,臣之論也。是以賢君靜而〔七〕有道民便事之教,動〔八〕有明古先〔九〕世之功。為人臣者,窮有弟〔一0〕長辭讓之節,通有補民益主之業。此兩者,君臣之分也。今吾欲繼襄主〔一一〕之業,啟胡、翟之鄉,而卒世〔一二〕不見也。敵弱者〔一三〕,用力少而功多,可以無盡百姓之勞,而享往古之勳。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負遺俗之累;〔一四〕有獨知之慮者,必被庶人之恐〔一五〕。今吾將胡服〔一六〕騎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議寡人矣〔一七〕。」
肥義曰:「臣聞之,疑事無功,疑行無名。今王即定〔一〕負遺俗之慮,殆毋顧天下之議矣。夫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昔舜舞有苗〔二〕,而禹袒入裸國〔三〕,非以養欲而樂志也,欲以論德而要功也。愚者闇於成事,智者見於未萌,王其遂行之。」王曰:「寡人非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之。狂夫之樂,知者哀焉;愚者之笑,賢者戚焉〔四〕。世有順我者,則胡服之功〔五〕未可知也。雖敺世以笑我,胡地〔六〕中山吾〔七〕必有之。」
王遂胡服。使王孫緤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且將以朝,亦欲叔之服之也。家聽於親,國聽於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親,臣不逆主,先王之通誼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議之也。夫制國有常,而利民為本;從政有經,而令行為上。故明德在於論賤,行政在於信〔一〕貴。今胡服之意,非以養欲而樂志也。事有所出〔二〕,功有所止〔三〕。事成功立,然後德且〔四〕見也。今寡人恐叔〔五〕逆從政之經,以輔公叔之議。且寡人聞之,事利國者行無邪,因貴戚者名不累。故寡人願募〔六〕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使緤謁之叔〔七〕,請服焉。」
公子成再拜曰:「臣固聞王之胡服也,不佞寢疾,不能趨走,是以不先進。王今命之,臣固敢竭其愚忠。臣聞之,中國者,聰明叡知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一〕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異敏〔二〕技藝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義行也〔三〕。今王釋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畔學者,離中國,臣願大王圖之。」
使者報王。王曰:「吾固聞叔人之病也。」即之公叔成家,自請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是以聖人觀其鄉而順宜,因其事而制禮,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國也。被〔一〕髮文身,錯臂左衽〔二〕,甌〔三〕越〔四〕之民也。黑齒雕題〔五〕,鯷冠秫縫〔六〕,大吳之國也。禮服不同,其便一也。是以鄉異而用變,事異而禮易。是故聖人苟可以利其民,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禮。儒者一師而禮異,中國同俗而教離,又況山谷之便〔七〕乎?故去就之變,知者不能一;遠近之服,賢聖不能同。窮鄉多異〔八〕,曲學多辨,不知而不疑〔九〕,異於己而不非者,公於求善也。今卿〔一0〕之所言者,俗也。吾之所言者,所以制俗也。今吾國東有河、薄洛之水〔一一〕,與齊、中山同之,而無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黨,東有燕、東胡之境,西有樓煩、秦、韓之邊〔一二〕,而無騎射之備。故寡人且聚舟楫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變服騎射,以備其〔一三〕參胡〔一四〕、樓煩、秦、韓之邊〔一五〕。且昔者簡主不塞〔一六〕晉陽,以及上黨,而襄王〔一七〕兼戎取代〔一八〕,以攘諸胡,此愚知之所明也。先時中山負齊之強兵,侵掠吾地,係累〔一九〕吾民,引水圍鄗〔二0〕,非社稷之神靈,即鄗幾不守。先王忿之,其怨未能報也。今騎射之服,近可以備上黨之形,遠可以報中山之怨。而叔也順中國之俗以逆簡、襄之意,惡變服之名,而忘國事之恥,非寡人所望於子!」
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達於王之議,敢道世俗之間〔一〕。今欲繼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敢不聽今〔二〕。」再拜。乃賜胡服。
趙文進諫曰:「農夫勞〔一〕而君子養焉,政之經也。愚者陳意而知者論焉,教之道也。臣無隱忠,君無蔽〔二〕言,國之祿〔三〕也。臣雖愚,願竭其忠。」王曰:「慮無惡擾〔四〕,忠無過〔五〕罪,子其言乎。」趙文曰:「當〔六〕世輔俗,古之道也。衣服有常,禮之制也。修〔七〕法無愆,民之職也。三者,先聖之所以教。今君釋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故臣願王之圖之。」王曰:「子〔八〕言世俗之間〔九〕。常民溺於習俗,學者沉於所聞。此兩者,所以成官而順政也,非所以觀遠而論始也〔一0〕。且夫三代不同服而王,五伯不同教而政〔一一〕。知者作教,而愚者制焉。賢者議俗,不肖者拘焉。夫制於服之民,不足與論心;拘於俗之眾,不足與致意。故勢與俗化,而禮與變俱,聖人之道也。承教而動,循法無私〔一二〕,民之職也。知學之人,能與聞遷〔一三〕;達於〔一四〕禮之變,能與時化。故為己者不待人,制今者不法古,子其釋之。」
趙造諫曰:「隱忠不竭,奸之屬也。以私誣國,賤〔一〕之類也。犯姦者身死,賤〔二〕國者族宗〔三〕。反〔四〕此兩者,先聖〔五〕之明刑,臣下之大罪也。臣雖愚,願盡其忠,無遁其死。」王曰:「竭意不諱〔六〕,忠也。上無蔽言,明也。忠不辟危,明不距人。子其言乎。」
趙造曰:「臣聞之,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俗而動。因民而教者,不勞而成功;據〔一〕俗而動者,慮徑〔二〕而易見也。今王易初不循俗,胡服不顧世,非所以教民而成禮也。且服奇者志淫,俗辟者亂民。是以蒞國者不襲奇辟之服,中國不近蠻夷之行,非所以教民而成禮者也。且循法無過,脩〔三〕禮無邪,臣願王之圖之。」
王曰:「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襲,何禮之循?宓戲〔一〕、神農教而不誅,黃帝、堯、舜誅而不怒。及至三王,觀時而制法,因事而制禮,法度制令,各順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禮世〔二〕不必〔三〕一其〔四〕道〔五〕,便國不必法古。聖人之興也,不相襲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禮而滅。然則反古未可非,而循禮未足多也。且服奇而志淫,是鄒、魯無奇〔六〕行也〔七〕;俗辟而民易,是吳、越無俊民也〔八〕。是以聖人利身之謂服,便事之謂教,進退之謂節,衣服之〔九〕制,所以齊常民,非所以論賢者也〔一0〕。故聖與俗流〔一一〕,賢與變俱。諺曰:『以書為御者,不盡於〔一二〕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達於〔一三〕事之變。』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學,不足以制今。子其勿反也。」〔一四〕
王立周紹為傅
王立周紹為傅,曰:「寡人始行〔一〕縣,過番吾,當子為子之時,踐石〔二〕以上者皆道子之孝。故寡人問子以璧〔三〕,遺子以酒食,而求見子。子謁〔四〕病而辭。人有言子者曰:『父之孝子,君之忠臣也。』故寡人以子之知慮,為辨足以道人,危〔五〕足以持難,忠可以寫〔六〕意,信可以遠期〔七〕。詩〔八〕云:『服難以勇,治亂以知,事之計也。立傅以行〔九〕,教少以學,義之經也。循計之事〔一0〕,失〔一一〕而〔一二〕累;訪議之行,窮而不憂〔一三〕。』故寡人欲子之胡服以傅王乎〔一四〕。」
周紹曰:「王失論矣,非賤臣所敢任也。」王曰:「選子莫若父,論臣莫若君。君,寡人也。」周紹曰:「立傅之道六。」王曰:「六者何也?」周紹曰:「知慮不躁達於變,身行寬惠達於禮,威嚴不足以易於位〔一〕,重利不足以變其心,恭於教而不快〔二〕,和於下而不危。六者,傅之才,而臣無一焉。隱中不竭〔三〕,臣之罪也。傅〔四〕命僕〔五〕官,以煩有司,吏之恥也。王請更論。」
王曰:「知此六者,所以使子。」周紹曰:「乃國未通於王〔一〕胡服。雖然,臣,王之臣也,而王重命之,臣敢不聽令乎?」再拜,賜胡服。
王曰:「寡人以王子為子任,欲子之厚愛之,無所見醜。御道之以行義,勿令溺苦於學〔一〕。事君者,順其意,不逆其志。事先〔二〕者,明其高,不倍其孤。故有臣可命,其國之祿也。子能行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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