涴漫的狱中日记 - 财神还是反财神?

作者: 瞿秋白8,221】字 目 录

有可能也没有理由对压迫者去讲什么仁爱的人道主义。

于是乎狗道主义的文学就耀武扬威了。

固然,十八世纪的革命的资产阶级文学之中,曾经有过人道主义。然而二十世纪的中国资产阶级,尤其是1927年之后,根本不能够有那种人道主义。中国资产阶级始终和封建地主联系着,最近更和他们混合生长着。帝国主义支配之下的“关余万能”主义,外国资本的垄断市场,租田制度和高利贷商业资本的畸形发展,……使榨取民众血汗所形成的最初积累的资本,总在流转到一种特殊的“货币银行资本”里去,而且从所谓民族工业里逃出来。中国资产阶级之中的领导阶层,现在难道不是那些中国式的大大小小的银行银号钱庄吗?这些“货币银行资本”的最主要的投资,除出做进出口生意的垫款和高利贷的放账以外,就是公债生意。而在公债等类的生意里面,利率比那种破产衰落的工业至少要高二三十倍。这种资产阶级会有什么人道主义?!他们要戴起民族的大帽子,不是诓骗民众去争什么自由平等。不是的。远东第一大“伟人”,比卢梭等类要直爽而公开得多。这大约是因为中国有一座万里长城做他的脸皮。他就爽爽快快的说:不准要什么自由平等,国民应该牺牲自由维持不平等,而去争“国家的自由和平等”。所以这顶民族的大帽子,是用来诓骗民众安心做奴隶的。欧洲十八世纪的资产阶级要诓骗民众去争自由平等,为的是多多少少要利用民众反对贵族地主,要叫民众“自由平等的”来做自己的奴隶,而不再做贵族僧侣的奴隶。中国现在的资产阶级可要诓骗民众“为着民族和国家”安心些,更加镇静些做绅士地主和自己的共同奴隶。

所以很自然的只会有狗道主义的文学。这是猎狗,这是走狗的文学,因为这些地主资产阶级的走狗的主人,本身又是帝国主义的走狗。这种走狗的走狗,自然是狗气十足,狗有狗道,此之谓狗道主义。

狗道主义的精义:第一是狗的英雄主义,第二是羊的奴才主义,第三是动物的吞噬主义。

英雄主义的用处是很明显的:一切都有英雄,例如诸葛亮等类人物,来包办,省得阿斗群众操心!英雄的鼓吹总算是“独一无二的”诓骗手段了。这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另外还有些诓骗的西洋景,早已拆穿了;只有那狗似的英勇,见着叫化子拼命的咬,见着财神老爷忠顺的摇尾巴——仿佛还可以叫主人称赞一句“好狗子!”至于羊的奴才主义,那就是说:对着主人,以及主人的主人要驯服得像小绵羊一样。

说话元朝时候,汉族的绅商做了蒙古王公的走狗和奴才,其中有一位将军叫做宋大西,他对于元朝皇帝十分忠顺。他跟着蒙古军队去打俄罗斯,居然是个“勇士”。元朝的帝国主义打平了中国,又去打俄国,——他是到处都很出力的,到处都要开锣喝道的喊着:“万岁哟,马上的鞑靼!永久哟,神武的大元!”有一天,他忽然间诗兴勃发,念出一首诗来:

外表赛过勇士,心里已如失望的小羊。

无家可归的小羊哟,何处是你的故乡?

这首诗的确高明,尤其是那“赛过”两个字用得“奇妙不堪言喻”。真是天才的诗人呀!“赛过”!一只驯服的亡国奴的小羊,居然赛过勇士和英雄!

这些狗呀羊呀的动物,有什么用处?嘿,你不要看轻了这些动物!天神还借用它们来惩罚不安分的罪孽深重的人类呢。

原来某年月日,外国的天父上帝和中国的财神菩萨开了一个方桌会议,决定叫这些动物,张开吃人的血口,大大的吞噬一番,为的是要征服那些不肯安分的人,那些敢于反抗的人,那些不愿意被“主人所戏弄,倡优所畜”的人。

有诗为证:

天父和菩萨在神国开会相逢,

选定了沙漠的动物拿来借用;

于是米加勒高举火剑,爱普鲁拉着银弓:

一刹那便刀光血影,青天白日满地红!

红萝卜

最近我方才发见了一本小小说,题目是《被当做消遣品的男子》。单是这个题目就够了!

十二年前的五四运动前后,反对宗法社会的运动还是大逆不道的。不论当时的运动是多么混沌,多么幼稚,可是,战斗的激烈的对于一切腐败龌龊东西的痛恨,始终是值得敬重的。当时是女子要求解放。而现在,是男子甘心做消遣品了。十二三年来的“进步”真是大得不得了。这至少在城市的资产阶级里面有这种情形。消遣品!这是多么高贵的头衔。高贵的人自然要格外的有礼貌,格外顾到绅士的身份,因此,咬牙切齿的“粗暴”的反抗精神应当排斥。一切颓废感伤,歇斯迭里的摩登态度,尤其是性神经衰弱等类的时髦病,应当“发扬而广大之”。至于宗法社会的毒菌,还在毒死成千成万的武侠神怪小说的读者群众,那可不关他们贵人的鸟事。这一类的黄金少年,自然是财神菩萨的子弟,至少也是梦想要做财神菩萨的小老板。对于这种寄生虫的攻击,暴露,讥刺……只嫌太温和了,太仁爱了,太“人道主义”了。这种文艺现在是太没有力量了。常常不是攻击,而是可怜这些可怜的寄生虫;而可怜往往会变成羡慕的。

对于这些“消遣品”,以及一切封建余孽和资产阶级的意识,应当要暴露,攻击……这是文化革命的许多重要任务之中的一个。在这个意义上说,五四运动的确有“没有完成的事业”,要在新的基础上去继续去彻底的完成。

然而是谁来完成呢?难道只是一种所谓“自由的知识阶级”?

当然不是的!这是“被压迫者苦难者”群众自己的文化革命。固然群众是有朋友的。这些“朋友”是离开财神菩萨的小资产阶级,这是真正反对一切财神菩萨的“知识阶级”。这是真正肯替群众服务的分子。

至于红萝卜,那可多谢多谢!红萝卜是什么?红萝卜是一种植物,外面的皮是红的,里面的肉是白的。它的皮的红,正是为着肉的白而红的。这就是说:表面做你的朋友,实际是你的敌人,这种敌人自然更加危险。

现在,“自由的知识阶级”自己出来报名,说要来继续完成“五四”之遗业。

好极了,欢迎之至。但是,第一,假使他们摆出“科学的”尊严面目,说无所谓有意识的替群众服务,而只有“客观的科学的独立的真理”,说“文学的最高目的,就在于消灭人类间一切的阶级隔阂”;第二,假使他们表现自己的“超然的清高的无党无偏的”态度,居然要做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之间的“第三者”,说压迫者固然不准侵犯别人的言论出版自由,而被压迫者也不应当“侵犯”别人在思想上意识上来实行压迫的自由;第三,假使他们并不是来帮助群众斗争,并不在群众的立场上来检查种种可能的缺点和错误,来共同努力的纠正,在斗争的过程之中去锻炼出文化上的更锐利的武器,而是自己认为是群众之上的一个“阶级”,把群众的文化斗争一笔勾消,说这和封建余孽资产阶级的文化现象同样也是些乌烟瘴气,说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够开辟光明的道路;——那么,他们究竟是群众的朋友,或是群众的老师,还是群众的敌人?究竟是不是红萝卜?!这的确要且听下回分解了!

“忏悔”

听说有些财神菩萨的少爷忏悔起来了。忏悔了似乎也有这么三四个月。可是,日本帝国主义的几声大炮,就把这些忏悔的少爷耳朵都震聋了。现在,他们不再忏悔自己的罪过了,他们来要求工人和劳动者忏悔了。这些“下等人”有什么可忏悔的?据说:这些人的罪过是在于不懂得民族主义,是在于听了什么“邪说”忘记了祖国,所以应当忏悔。

财神少爷的耳朵,听不见非民族主义的反帝国主义的呼号和战斗。一则是因为他们听不进,二则是因为他们的老子,财神菩萨的法宝镇压着那些呼号和战斗。

固然,“下等”穷人的斗争还没有赶走日本帝国主义的军队,以及……然而,穷人用不着忏悔,穷人用得着的是挖心——挖掉“奴隶的心”,越挖得干净,斗争的胜利越有把握。

把自己的幸福完全抛弃,去给别人谋幸福。为了别人,甘愿把自己的性命牺牲掉,一点也不悔恨,这就是所谓奴隶的心吧。这颗心,我的祖先传给我的祖父,祖父传给我的父亲,父亲如今又传给我了,并不管我是不愿意要它。这奴隶的心,我不要它。要到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去掉这奴隶的心呵!

——《小说月报》1931年12月号,巴金:

《奴隶底心》

1931年发见了这种“挖心文学”的萌芽,张天翼的《二十一个》,《面包钱》,黑炎的《战线》……这些作品里面反映着“下等的”小丘八儿的改造,反映着他们的转变。自然,这都还不过是初步尝试的作品,都还是太片面的,非第亚力克谛的(non—dialectic)。可是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这至少已经不是空中楼阁,这能够反映一些现实的生活,——反映着“反财神”的斗争的某一方面。

不过,“奴隶的心”其实比圣人的心还复杂得多。如果圣人的心有七窍,那么,奴隶的心至少也有七十个窍。为什么?因为这又是财神的神通,财神的政治法律宗法教育风俗……以至于文艺的法宝,把穷人的心拗过来,弯过去,扯得长,拉得紧,四方八面戳了许许多多的洞,真正是“干锤百炼”,弄得个奇形怪状。事实上,没有巴金写的小说里那个主人翁说的那么简单。当你晓得要为自己“谋幸福”的时候,财神爷还会叫你的心变成另外一种的奴隶的心。

譬如说罢:“自由的”小资产阶级分子的心,也是一种奴隶的心。而小资产阶级分子的心不但在一切种种穷人的肚子里有,就是在工人的肚子里也会有。小资产阶级分子要算是会自己谋自己个人的幸福的了。如果你着重在个人方面想,财神爷的仙法立刻又起作用:他马上念起咒来——“管你自己,管你自己。”这种咒语往往很灵验的。它叫你的奴隶的心,形式上变换一个样子,而奴隶的根性仍旧保存着。

现在实际生活里面,正在进行着极复杂的“奴隶的心”的消灭过程,这种小资产阶级分子的传染病菌,也在剧烈的斗争之中受着消毒剂的攻击和扑灭。

假使要说穷人也有什么罪过可以“忏悔”的话,那么,不是忏悔听了什么“邪说”忘记了祖国,而是忏悔挖奴隶的心挖得不干净。现在醒悟得多了,现在还要努力的去挖,挖掉一切种种奇形怪状的奴隶的心。

黑炎的《战线》里,描写一些兵士,也奉着北伐军政治部的命令,组织宣传队,特别去演说打倒军阀,这些兵的演说是:“军阀就是×××,×××……其他就没有别的军阀了!”这固然是奴隶的心,固然值得“忏悔”,——如果这些兵现在还在人世间,他们一定正在忏悔。但是,譬如有一个兵说:

“我现在是当着二等兵,是怎样苦,我都告诉她了;并且她还倒在我身上哭!……她要爱我一百年!”……她希望他早些出发,将来打到上海的时候,这种没有饷发的丘八不要干了,最好到厂里去做工,不然拖黄包车也可以,那么,以后她便和母亲同到上海去……

这是什么?落拓的学生青年,常常会做着这样甜蜜的幻梦:将来找到相当的职业,不一定太阔,甚至于很清苦的,可是有一个爱人在怀里,有一个温暖的家庭……这种“理想”,比较当工人当车夫的“理想”似乎不同些,似乎要细腻些,也许“将来的家庭”的书房里还要挂一盏古雅的画着花的电灯罩。可是实际上,这两个“理想”同样是小资产阶级分子的市侩式的理想。这其实也是一种奴隶的心。

奴隶的心的变化和消灭,是极端复杂的景象和过程。群众所需要的文艺,还应当更深刻些去反映,更紧张些去影响“挖心”的斗争。

反财神

财神菩萨统治着中国,他们说:谁的洋钱多,神通大,谁是主子。

但是,反抗着这些中外大小一切种种的财神,——可早就有了个反财神出现。反财神说:谁团结得紧干得彻底,谁是主子!

财神的神通大,财神指挥着洋枪洋炮,指使着种种式式的走狗,摆布着乱七八糟的白萝卜,红萝卜,蒙蔽着奴隶的心。

反财神难道就不会夺到那些洋枪洋炮,难道就不会打死那些阿猫阿狗,剖开那些白萝卜,红萝卜,挖掉那种奴隶的心?!

反财神是要冲破万重的压迫,喷出万丈的火焰,烧掉一切种种腐败龌龊的东西,肃清全宇宙的垃圾堆。这种火焰现在已经烧到了中国。这将要是几万万群众的火焰。

自然,从万重的压迫之下刚才抬起头来的人,也许力量还薄弱,也许支持不住而又倒下去。说这种反抗运动是“盛极而衰”,那只有脂油蒙着心的人。谁要是把脂油刮掉,真正把自己的心拿出来,交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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