涴漫的狱中日记 - 财神还是反财神?

作者: 瞿秋白8,221】字 目 录

中国的几万万群众,那他就知道新的文化革命的火焰不是“盛极而衰”,而是从地心里喷出来的火山。

地底下放射出来的光明,暂时虽然还很微弱,然而它的来源是没有穷尽的,它的将来是要完全改变地面上的景象的。这种光芒和火焰从地心里钻出来的时候,难免要经过好几次的尝试,试探自己的道路,锻炼自己的力量。

财神统治之下的上海,最近也居然发生了些新奇的“怪现象”:就是杨树浦,小沙渡的蓝衫团。听说苏州也有了这类的东西。这些“怪现象”自然还是小焉者也。比起夺到了洋枪洋炮,赶跑财神菩萨的地方,这当然是小焉者也。可是这些蓝衫团是新式的草台班。中国内地本来有一种草台班戏子,逢年逢节,他们赶到财神庙去唱戏,——或者灵官庙土地庙,反正都是一样的变相财神,——这算是给一般农民群众的安慰。安慰农民群众一年做到头,弯腰驼背的榨出许多血汗,双手捧着奉送给地主绅士。绅士说:你们太辛苦了,我叫草台班来唱几天戏,给你们玩玩。这些草台班总是替财神做戏,恭维财神的。现在,那些蓝衫团的草台班,可不替财神唱戏,而且还要唱戏来反对财神。所以说是“怪现象”了。这些新式戏子到上海工人里去唱戏,将来还要到全国民众里去唱戏,而且一定要唱反财神的戏。

反财神的戏,当然不是一唱就好的。这些戏,例如《工场夜景》(袁殊),《活路》(适夷),都是真正要想指出一条活路来的,这条“活路”的开头,难免只是诉说没有活路的苦处。然而,至少这种诉苦是有前途的。这里因为诉苦而哭,也将要是学会不哭的第一步。而且还有一件事值得指出来的:就是这些新式草台班的戏子,因为要唱戏给“下等人”听,而不是写小说给上等人看,所以开辟了“下等人国”的“国语”运动。这是中国文学革命(以及革命文学)的新纪元。可是,他们自己对于这一点,还没有有意识的去努力,因此,他们用的言语还难免混杂一些“上等人国”的“国语”。

照财神菩萨说起来,“下等人”自然就是强盗土匪,只会抢东西。下等人自己如果还抱着一颗奴隶的心,他也会说:

“他妈的,拼上一拼吧,左不过是一死!现成的放在那里,为什么不抢呢?”

可是,下等人的长工,例如李塌鼻,王大保之类,真正挖掉了奴隶的心,真正知道要创造下等人自己的国家,他们说:

蠢东西!真是杂种!你们要抢些什么!老子是不抢的,老子们又不是叫化,不是流氓……不是抢,是拿回我们的心血,告诉你,杂种,只要是谷子,都是我们的血汗换来的。我们只要我们自己的东西,那是我们自己的呀!……

——丁玲:《水》

小白龙

财神菩萨对于真正的强盗土匪并不怕,对于叫化流氓更不怕。真正“可怕”的是反财神——是知道拿回自己心血的群众。

至于对付强盗土匪叫化流氓,——财神菩萨的法宝多着呢。

自从日本财神的洋枪洋炮在满洲乒乒乓乓大干起来之后,自从中国的五路财神,互相竞争着表现镇静不抵抗的神通以来,强盗土匪就大交其运。原来中国的财神借着强盗土匪的声名,还可以更加巧妙的宣传不抵抗主义。

东三省的着名胡匪头子小白龙,于是乎也和马占山一样的出风头了:

小白龙道:

我们是安分良民,不知道的总说我们是强盗土匪。我们给官军打败了还好,万一官军给我们打败,被那些鬼子听了去,说中国的土匪如此厉害,中国的官兵如此没用,——岂不成了笑话!所以我不愿意打败仗,也不愿意打胜仗,只好马上就走。

——《关东豪侠传》——震华书局出版

小白龙等类的土匪,可以被这些礼拜六派的武侠小说大家描写得如此之“深明大义”,如此之民族主义,如此之爱国主义,如此之国家主义,如此之马鹿……如此之对内不抵抗主义,——而对内不抵抗始终要变成对外不抵抗的。这并不是小说家的罪恶。这是小白龙等类,根本就不反对财神主义和财神制度。因此,财神和土匪之间,虽然有许多表面上的抢夺,骨子里是有一个共同之点的:就是保护财神主义的基础。所以武侠小说家能够这样描写,而且描写得这样巧妙。

现在对于小白龙,老北风,盖三省……的崇拜,很自然很顺便的和最近几年流行的武侠小说联贯起来。这些小说和连环图画,很广泛的传播到大街小巷轮船火车上。那些没有“高贵的”知识而稍微认识一些字的“普通人”,只有这种小说可以看,只有这种戏可以听,这就是他们的“文艺生活”。平常这一类的小说的题材虽然单调,可是种类和份数都很多的,什么武侠,什么神怪,什么侦探,什么言情,什么历史,什么家庭。这些东西在各方面去“形成”普通人的宇宙观和人生观。现在满洲事变之后,所谓“抗日文艺”,也还是这一类的小说家做得又多又快。这些所谓小说家……一切种种的艺术家,也是财神菩萨的走狗。千万不要看轻它们。它们虽然土头土脑,没有洋狗的排场,不一定吃牛肉,不一定到跑狗场去赛跑。它们就算是吃屎的癞皮黄狗,可是到处都在钻来钻去,穷乡僻壤没有一处不见它们的狗脚爪的。它们很忠心的保护着财神菩萨。

而且在文字技术上,它们往往比较的高明,它们会运用下等人容易懂得的话。它们虽然不用下等人自己的话,它们可会用草台班上说白的腔调,来勾引下等人,使下等人抛弃自己的言语,而相信只有那种恶劣的清朝测字先生的死鬼的掉文腔调方才可以“做文章”。它们利用这种几百万人习惯的惰性,能够广泛的散布财神菩萨的迷魂汤。这决不是第二等的问题!

先进的资本主义国家里,也有这一类的东西,所谓“马路文学”(Litérature des boulevards)。不过,那里的马路文学已经没有文字上的优越的武器。中国的民众,可在一般的文化上,在最具体的文字言语问题上,也受着封建余孽,——古文言和新文言的压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是现在对付中国的马路文学的方针。

我们必须承认:在反对文学上的阶级敌人的斗争里面,我们主要的注意只集中在“好的”作品。这没有疑问的是一个错误,因为那些无名的反动意识的代表所出版的几百万本的群众读物,实际上却是最危险的毒菌,散布着毒害和蒙蔽群众意识的传染病。在这个战线上,必须要最紧张的工作。

——德国文学家皮哈的演说

二十世纪的初年,欧美就发生过“”Christ(基督)还是Anti—Christ(反基督)”的斗争。

现在的中国,是个“财神(Tsaishen)还是反财神(Anti-Tsaishen)”的斗争。

1932,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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