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師,是通也;交淺而言深,是忠也。故賓之容一體也,或以為君子,或以為小人,所自是之異也。故趣舍合,即言忠而益親;身疏,即謀當而見疑。母親為其子治扢禿,而血流至耳,見者以為其愛之至也;使在於繼母,則過者以為嫉也。事之情一也,所從觀者異也。從城上視牛如羊,視羊如豕,所居高也。闚面於盤水則員,於杯則隨。面形不變其故,有所員,有所隨者,所自闚之異也。今吾雖欲正身而待物,庸遽知世之所自窺我者乎。若轉化而與世競走,譬猶逃雨也,無之而不濡。常欲在於虛,則有不能為虛矣;為者失之,執者敗之。若夫不為虛而自虛者,性自然也。此所慕而不能致也。故通於道者,如車軸,不運於己,而與轂致千里,轉無窮之原也。不通於道者,若迷惑,告以東西南北,所居聆聆,聆聆,意曉解也。一曲而辟,小,邪僻也。然忽不得,復迷惑也。故終身隸於人,辟若俔之見風也,俔,侯風雨也。世所謂五雨者也。無須臾之間定矣。故聖人體道反性,不化以待化,無為以待有為,財幾於免矣。近於免世難也。
治世之體易守也,其事易為也,其禮易行也,其責易償也。是以人不兼官,官不兼事,士農工商,鄉別州異。是故農與農言力,士與士言行,工與工言巧,商與商言數。是以士無遺行,農無廢功,工無苦事,商無折貨,各安其性,不得相干。故伊尹之興土功也,脩脛者使之跖钁,長脛以蹋插者,使而入深。強脊者使之負土,脊強者任負重。眇者使之准,目不正,因令晞。傴者使之塗,傴人塗地,因其俛也。各有所宜,而人性齊矣。胡人便於馬,越人便於舟,異形殊類,易事而悖,失處而賤,得勢而貴。聖人總而用之,其數一也。夫先知遠見,達視千里,人才之隆也,而治世不以責於民。言民不以己求備於下也。博聞強志,口辯辭給,人智之美也,而明主不以求於下。放世輕物,不汙於俗,士之伉行也,而治世不以為民化。神機陰閉,剞劂無迹,人巧之妙也,而治世不以為民業。故萇弘、師曠,先知禍福,言無遺策,而不可與眾同職也。公孫龍折辯抗辭,別同異,離堅[白]#7公孫龍,趙人,好分析詭異之言。以白、馬不得合為一物,離而為二也。不可以眾同道也;北人無擇非舜而自投清冷之淵,北人無擇,古隱士也。非舜,非其德之衰也。不可以為世儀;魯般、墨子以木為鳶而飛之,三日不集,而不可使為工也。故高不可及者,不可以為人量;行不可逮者,不可以為國俗。夫契輕重不失殊兩,聖人弗用,而縣之乎銓衡;視高下不差尺寸,明主弗任,而求之乎浣準。浣準,水望之平。何則?人才不可專用,而度量可世傳也。故國治可與愚守也,而軍制可與權用也。夫待騕裊飛兔而駕之,騕裊;良馬。飛兔,其子。裊、兔走,蓋皆一日萬里也。則世莫乘車;待西施、毛墻而為配,西施,毛嬙,古好女也。則終身不家矣。然非待古之英俊,而人自足者,因所有而並用之。夫騏驥千里,一日而通;駑馬十舍,旬亦至之。旬,十日也。由是觀之,人材不足專恃,而道術可公行也。亂世之法,高為量而罪不及,重為任而罰不勝,危為禁而誅不敢。民困於三責,則飾智而詐上,犯邪而干兔。干,求也。故雖峭法嚴刑,不能禁其姦。何[者]?#8力不足也。故諺曰,鳥窮則噣,獸窮則?,人窮則詐。此之謂也。道德之論,譬猶日月也,江南河北,不能易其指,馳騖千里不能易其處。趁舍禮俗,猶室宅之居也,東家謂之西家,西家謂之東家,雖臯陶為之理,不能定其處。故趍舍同,誹譽在俗;意行鈞,窮達在時。湯武之累行積善,可及也;其遭桀紂之世,天授也。今有湯、武之意,而無桀紂之時,而欲成霸王之業,亦不幾矣。昔武王執戈秉鉞以伐紂勝殷,搢笏杖殳以臨朝。殳,木杖也。武王既沒,殷民叛之,周公踐東宮,東宮,太子宮也。履乘石,人君升車有乘石也。攝天子之位,負扆而朝諸侯,戶牖之間謂之扆。放蔡叔,誅管叔,周公兄也。克殷殘商,殘商,誅(紂)#9紂子祿父。祀文王于明堂,七年而致政成王。夫武王先武而後文,非意變也,以應時也;周公放兄誅弟,非不仁也,以匡亂也。故事周於世則功成,務合於時則名立。昔齊桓公合諸侯以乘車,退誅於國以斧鉞;晉文公合諸侯以革車,退行於國以禮義。桓公前柔而後剛,文公前剛而後柔,然而令行乎天下,權制諸侯鈞者,審於勢之變也。顏闔,魯君欲相之,顏闔,魯隱士也。而不肯,使人以幣先焉,鑿培而遁之,培,屋後墻。為天下顯武。楚人謂士為武。使遇商鞅、申不害,刑及三族又況身乎。世多稱古之人而高其行,並世有與同者而弗知貴也,非才下也,時弗宜也。故六騏驥、駟鴃騠,駃騠,北翟之良馬也。以濟江河,不若窾木便者,窾,空。處世然也。是故立功之人,簡於行而謹於時。今世俗之人,以功成為賢,以勝患為智,以遭難為愚,以死節為贛,吾以為各致其所極而已。王子比干非不智箕子被髮佯狂以兔其身也,然而樂直行盡忠以死節,故不爲也。伯夷、叔齊非不能受祿任官以致其功也,然而樂離世伉行以絕眾,故不務也。許由、善卷非不能撫天下、寧海內以德民也,然而羞以物滑和,故弗受也。豫讓、要離豫讓,智伯臣。要離,吳王闔閭臣。非不知樂家室、安妻子以偷生也,然而樂推誠行,必以死主,故不留也。今從箕子視比干,則愚矣;從比干視箕子,則卑矣;從管、晏視伯夷,則態矣;從伯夷視管、晏,則貪矣。趍舍相非,嗜欲相反,而各樂其務,將誰使正之?曾子曰,擊舟水中,鳥聞之而高翔,魚聞之而淵藏。故所趍各異,而皆得所便。故惠子從車百乘以過孟諸,惠子名施,仕為粱相,從車百乘,志尚未足,孟諸,宋澤。莊子見之,弃其餘魚。莊子,名周,蒙人。隱而不仕,見惠施之不足,故弃餘魚也。鵜胡飲水數斗而不足,鵜胡,(鳥)[汙]#10澤鳥。鱓鮪入口若露而死,鱓鮪,魚名。智伯有三晉而欲不贍,三晉,智伯有范中行之地。瞻足。林類、榮啟期衣若縣衰林類、榮啟期,皆隱賢。意不慊。慊恨。由此觀之,則趣行各異,何以相非也。
夫重生者不以利害己,立節者見難不苟免,貪祿者見利不顧身,而好名者非義不苟得。此相為論,譬猶冰炭鈎繩也,何時而合。若以聖人為之中,則兼覆而并之,未有可是非者也。夫飛烏主巢,狐狸主穴,巢者巢成而得棲焉,穴者穴成而得宿焉。趍舍行義,亦人之所棲宿也,各樂其所安,致其所蹠,謂之成人。故以道論者,總而齊之。治國之道,上無苛令,官無煩治,士無偽仁,(上)[工]#11無淫巧,其事經而不擾,其器完而不飾。亂世則不然。為行者相揭以高,揭,舉。為禮者相矜以偽,車輿極於雕琢,器用遽於刻鏤,求貨者爭難得以為寶,詆文者處煩撓以為慧,爭為佹辯,久積而不訣,無益於治。工為奇器,歷歲而後成,不周於用。故神農之法曰,丈夫丁壯而不耕,天下有受其飢者。婦人當年而不織,天下有受其寒者。故身自耕,妻親織,以為天下先。其導民也,不貴難得之貨,不器無用之物。是故其耕不強者,無以養生;其識不強者,無以揜形;有餘不足,各歸其身。衣食饒溢,姦邪不生,安樂無事而天下均平,故孔丘、曾參無所施其善,孟賁、成荊無所行其威。成荊,古勇士也。衰世之俗,以其知巧詐偽,飾眾無用,貴遠方之貨,珍難得之財,不積於養生之具。澆天下之淳,澆,薄也。淳,厚也。析天下之樸,牿服馬牛以為牢。滑[亂]#12萬民,以清為濁,性命飛揚,皆亂以營。貞信漫瀾,人失其情性。於是,乃有翡翠犀象、黼黻文章以亂其目,芻豢黍梁、荆吳芬馨以 音藍。其口,荊、吳,國也。芬,珍味也。 ,貪求也。鐘鼓管簫、絲竹金石以淫其(身)[耳]#13,趍舍行義、禮節謗議以營其心。於是百姓縻沸豪亂,暮行遂利,煩挐澆淺,淺,薄也。既薄尚澆也。法與義相非,行與利相反,雖十管仲,弗能治也。且富人則車輿衣纂錦,纂,繪。馬飾傅旄象,帷幕茵席,綺繡條組,青黃相錯,不可為象;貧人則夏被褐帶索,(哈)[含]#14菽飲水以充腸,以支暑熱、冬則羊裘解札,解札,裘敗解也。短褐不掩形,而煬竈口;煬,炙。故其為編戶齊民無以異,然貧富之相去也,猶人君與樸虜,不足以論之。夫乘奇技偽邪施者,自足乎一世之間;守正脩理不苟得者,不免乎飢寒之患;而欲民之去末反本,由是發其原而壅其流也。夫雕琢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害女工者也。農事廢,女工傷,則飢之本而寒之原也。夫飢寒並至,能不犯法干誅者,古今之未聞也。故仕鄙在時不在行,利害在命不在智。夫敗軍之卒,勇武遁逃,將不能止也;勝軍之陳,怯者死行,懼不能走也。故江河决,沉一鄉,父子兄弟相遺而走,爭升陵阪,上高丘,輕足先升,不能相顧也;世樂志平,見鄰國之人溺,尚猶哀之,又況親戚乎。故身安則恩及鄰國,志為之滅;身危則[忌)[萬忘]#15其親戚,而人不能解也。遊者不能拯溺,手足有所急也;灼者不能救火,身體有所痛也。夫民有餘即讓,不足則爭。讓則禮義生,爭則暴亂起。扣門求水,莫弗與者,所饒足也;林中不賣薪,湖上不鬻魚,所有餘也。故物(豈)[豐]#16則欲省,求贍則爭止。秦王之時,或人蘊子,生子,殺葅之。利不足也;劉氏持政,劉氏,謂漢也。獨夫收孤,財有餘也。故世治則小人守政,而利不能誘也;世亂則君子為姦,而法弗能禁也。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七竟
#1『在』,『布』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2『今』字衍,據集解本刪。
#3『羌』,『差』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4『困』,『因』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5『經』,『輕』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6『之非至』,應為『至非之』,據集解本改。
#7『白』字脫,據集解本補。
#8『者』字脫,據集解本補。
#9『紂』字衍,據集解本刪。
#10『烏』,『汙』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1『上』,『工』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2『亂』字脫,據集解本補。
#13『身』,『耳』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4『哈』,『含』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5『忌』,『忘』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6『豈』,『豐』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八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道應訓
道之所行,物動而應,考之禍福,以知驗符也。
太清問於無窮太清,元氣之清者也。無窮,無形也。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弗知也。又問於無為無為,有形而不為也。曰,子知道乎?無為曰,吾知道。無為有形,故知道也。子之知道,亦有數乎?無為曰,吾知道有數。曰,其數奈何?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強,可以柔,可以剛,可以陰,可以陽,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應待無方。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太清又問於無始,無始,未始有之氣也。曰,鄉者,吾問道於無窮,無窮#1曰,吾弗知之。又問於無為,無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數乎?無為曰,吾知道有數。曰,其數奈何?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強,可以柔,可以剛,可以陰,可以陽,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應待無方,吾所以知道之數也。若是,則無為知與無窮之弗知,孰是孰非?無始曰,弗知之深,而知之淺。弗知內,而知之外。弗知精,而知之粗。太清仰而嘆曰,然則不知乃知邪?知乃不知邪?孰知知之為弗知,弗知之為知邪?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故老子曰,天下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也。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
白公問於孔子曰,人可以微言?白公,楚平王孫,太子建勝也。建見殺白公,怨而欲復讎,故問微言也。孔子不應。知白公有陰謀,故不應也。白公曰,二若以石投水中,何如?曰,吳越之善沒者能取之矣。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菑、澠之水合,易牙嘗而知之。菑、澠,齊二水也。白公曰,然則人固不可與微言乎?孔子曰,何謂不可,誰知言之謂者乎,夫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不以言,心知之。爭魚者濡,逐獸者趍,非樂之也。故至言去言,至為無為,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白公不得也,故死於浴室。楚殺白公於浴室之地也。故老子曰,言有宗,事有君。夫唯無知,是以不吾知也。白公之謂也。
惠子為惠王為國法,惠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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