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无力的手拖着大鉄锤,说道:“这可诅咒的技术实在磨难死人!”
“抱怨也没有用。快动手!”
“我但愿别人有这个技术!”海泛斯托士说道。
权威说道:“除了主宙士可以说是具有真正的自由以外,谁还有什么自主的工作呢。”
海泛斯托士懒懒的站着,执锤的手下垂着,锤头拖倚在岩下。一点动工的表示也没有。
“怎么?不动工?当心主宙士看见你在这里踟蹰徘徊着。”
海泛斯托士有气无力的举起了大鉄锤,“好,就动手。”
权威将鉄链的一端,交给了他,“你牵了他去,锁钉在那岩边。用力钉进岩石上。”
“知道的,”他说道。牵过了取火者,不敢正眼儿向他望着。这鉄匠是硬了心肠在工作。鉄和鉄的相击声,震撼了整个荒原;那淸晰的一声声的叮叮托托的怪响,盖过了脚下波涛的咆吼,直透入海底,惊起了沉沉酣睡的老亚凯诺,骇动了飞翔在远处海面上的诸仙女们。
“用力钉下去!打得重些!”权威道。
海泛斯托士道:“看呀,他的这只手臂已经不能转动一分一寸的了。”
“再把他第二只手臂锁钉住罢。他现在该明白,他虽是狡猾,却终于脱不了主宙士的掌握。”势力道。
海泛斯托士无言的在工作着,他因为用力,额上有津津的汗液沁出。他的眼光还不能和柏洛米修士的相接触,老是躲开了他的。
“现在再把他的双脚锁钉住,”权威道。
“柏洛米修士呀,我实在为你伤心,”海泛斯托士放下了铁锤,欲泣的说道。
柏洛米修士不说什么;他现在是被缚在岩石上,连一转侧都成了不可能的。然而他忍受一切。他明白,他的牺牲并不是无意义的。
势力道:“你又为主宙士的仇人而伤心了!当心你自己的前途。”
海泛斯托士不快的说道:“这景象太凄惨了!”这话,很低声的说着,仿佛对他自己说似的。
权威道:“再把他胸部的鉄链紧钉起来。”
海泛斯托士道:“我必须这么做;不劳你多吩咐。你能够帮我一下么?”
权威道:“不,我要吩咐你,督促着你。”
势力道:“你有着严厉的监工者呢。”
海泛斯托士悻悻的说道:“你们的舌头说出来的话是严刻丑恶得象你们的形貌。”
势力道:“我们生性便是那么样的。”
海泛斯托士不再说话。震撼人心肺的长久的鉄与鉄,以及鉄石的相击,相触,相噬声。
最后,海泛斯托士说道:“完了,我们走罢。他的四肢都已被不可断裂的鉄链捆锁住了。”他提起了大鉄锤,放在肩上,叹了一口气。“再见,柏洛米修士,自己保重!”
柏洛米修士只能向他点一点头;仍是默默不发一言,没有一丝的憎恨与屈辱之色。
势力向柏洛米修士做着鬼脸,讥嘲的说道:“你会把神之秘密盗给了凡人;但是现在凡人们能够救你出于这个刑罚么?人家称你为先思,柏洛米修士,好一位先思,看你能否把你自己从这个罕有的坚固鉄工中解放出来!”
柏洛米修士掉头了头,不去理会他。
权威和势力趾高气扬的走去了,如成就了一件大事业;海泛斯托士无聊的随了他们,痛苦的拖着步履不匀的双足走着去。
二
太阳光似有意的和柏洛米修士开玩笑,恶毒的直射在他的脸部。柏洛米修士侧了脸躲避着,然而光力还是紧逼着他,使他睁不开眼来。
岩下的水声,哗啦哗啦的,一阵阵的碎了,退了,又是一阵阵的争涌了上来。
寂寞得可怕。一只小鸟唧的一声,飞过天空。这是柏洛米修士所见的唯一的生物。
他轻轻的喟叹了一口气。太阳光晒得他头晕目眩。他想转一个身,然而不可能;鉄链是那么紧的捆缚着他。他不得已要抬起右手来遮蔽这过强的光线,而他不可能!
痛楚开始袭击着他。一秒一分,象一年一季似的悠久。太阳今天仿佛在天上生了根。老不肯向西方归去。
额前有汗水滴出;渐聚渐大,沿了脸流下去,流到了眼里去,酸熘熘的怪难受。然而,用手拭去是不可能。渐渐的流到了嘴边;那咸腥味儿也够恶心的。只好用力的把它唾射出来。
一只大牛蝇,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爬在他手背上,叮得他又痛又痒。然而没法子去驱逐它。痒得他连牙齿都麻酸了!恨不得要顿足。然而,足也是那么紧紧的被缚着,不能移动!
牛蝇痒痒麻麻的沿了手臂,爬上了肩膀;更剧烈的苦恼捉住了他。那酸痒,不可抵挡,不能搔抓,把这位好脾气的巨人也弄得心头发火。他目射凶光,牙齿咬得紧紧的,要想捉住什么来出气。然而什么都在他权力之外!
牛蝇又爬上了下颔,爬上了左颊,爬上了眉端与额头。他灵敏的感得牛蝇的细足的爬动,它的吸嘴的不规则的触动。全身起了一阵阵的战栗。仿佛自顶至踵的皮肤,一粒粒的细胞,都在颤抖与凸出。
脸部被接触的部位,覚得有点被刺的痛楚。大概是有几个红肿的小泡粒。虽然他是那样的渴望着要用手抚摩一下,然而他的手却不能去抚摩。
这剧烈的痒与痛,继续的扰苦着他,恼得他要发狂。
死以上的苦楚!他但祷求大地在足下裂开了,把他呑没了下去。然而这祷语一点也无效。
三
这痛苦不知继续了若干时间。一秒一分是一年一季的悠久!
远远的有拍拍的鼓翼之声。一群美丽的海中仙女向柏洛米修士所在的地方飞来。
“是谁被锁在这悬崖之上呢?”一个仙女道。
“爸爸听得鉄锤的震响声,知道是有人在受难。他叫我们来看望你的。”另一位仙女向柏洛米修士道。
柏洛米修士无声无力的答道:“我是神之族柏洛米修士。为了取火给人类,遭受这样恶毒的待遇。”他被痛楚扰乱得筋疲力尽。
不知什么时候,牛蝇已经飞走了。(是仙女们到来把它惊走的罢?)
太阳已经向西方走去。人影显得长长的倒映在东边的地上。空气是比较的淸新与快爽。
海水安静的平伏着,有若熟睡的巨狮。一点涛声都闻不到。水面如镜似的平;水色蔚蓝得可爱,好象是最可令人留恋的春湖。西逝的太阳光照射在水面,一片的淸新动人的金光。
柏洛米修士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象是从死亡中逃了出来。几乎把刚才的倦苦忘个干净。
“啊,是亲爱的柏洛米修士!”海中仙女们同情的齐声叫道。“爸爸叫我们飞快的跑来;我们不顾双翼的疲倦,却见到的是你,被难在这里!”
“你们看,我是那么不能动弹的被锁在这里!”
“我们看见的,咳,柏洛米修士呀,我们实在为你难过,我们的眼睛都起了雾,我们的泪快落下了。是宙士把你紧缚在此罢。他也实在太恣意的为所欲为了!”一位仙女道。
“被他推倒的旧王朝还不至这样的虐待亲人呢。”又一位仙女怀旧似的说道。
柏洛米修士道:“是我扶掖了他登上了他的宝座,而今我却食此报!但我并不灰心,并不懊悔。我知道,他的统治也不会久远。我看出了一个新的光明时代的到来。”他眼发亮光,望着天空,预言家似的说着,仿佛那光明将来世界,他已是见到其征兆。
“他将很残酷的被推倒了,直从最高的所在,跌落在地下的最深最暗处。他的王朝将整个的粉碎了,被扫除了,连纤细余屑也不留存。神之族将被逐出地球以外。代之而兴的,将是那些滋生极盛的人类;他们久被神之族所奴使,所蹂躏,所压迫,而那时却将抬头,成了他们自己的主人翁了。地上将是那么美丽的乐园;人世间的生活将是那么自由,平等,恬静,美好。”柏洛米修士滔滔的说着,似为他自己的幻想所沉醉。
海中仙女们听说故事似的在静静的听着。“那末,神之族能自救么?”其中的一仙女问道。
柏洛米修士摇摇头,“运命是这样的注定了的。谁能和运命抗争呢?宙士还不是时时低首于其前的么?”
仙女们凄然的不语了好久。海风渐渐的大了;海水开始又蠢动起来。砰呯哗哗的声响,又在岩下吼着。太阳光更向西了;微弱无力的将其余辉悬挂在海面上。景象凄凉得可怜。仙女们的衣衫被风吹拂得卜卜作响,有若张在归舟之上的百幅风帆。
“难道竟没有法子可逃出运命的残酷的爪牙?”
柏洛米修士叹道:“被牺牲在宙士的残酷的爪牙之下的也够多的了!以牙还牙……”
“不,柏洛米修士:这不是宙士独自一个的事。你该为神之族打算。”一位仙女道。
“我何能为力呢?这是不可避免的!堕落的便该没落,‘运命’永久指导着最大多数的幸福。而神之族早已走上没落之途了。少数神们永久把握着统治权的事当然不是‘运命’和‘公道’所允许的。”柏洛米修士说教似的道。
“记住你自己也是一位神呢,”另一位仙女道。
柏洛米修士笑道:“我不能违抗‘运命’与‘公道’的指导。走上了没落之途的堕落的神之族,是决不能以我之力而挽回劫运的。”
海中仙女们凝立无语,如一群石象似的,假若不是海风吹动了她们的金发和衣衫。
她们凄然的互视着,眼中含着泪雾,象是已看见了她们自己的运命的归宿。
太阳红得象深秋的柿子,无力的躺在水平线上,仿佛一失足便要永久沉沦在西陲而不能再起似的。黑云聚集在天空,更多,更浓,更厚。傍晚的海风更严厉在追扑一切。寒冷与严肃的气象弥漫于空中。但夕阳的最后余光,究竟还在努力的和风云争斗领域。它的可怜的病人似的淡金光,还挣扎的牵拉着黑云的衣袂不肯放手。这便使迟暮的光阴还略存留些生气。
深蓝若墨的海水在崖下翻腾磙沸着,哗哗的碎了,又怒吼的扑过去。其咆吼声,掩盖过一切声响。
四
一只鹰嘴的飞狮,拖了一个坐车,出现于海波汹涌之中。坐在车中的是老年的海之主亚凯诺。
“爸爸自己来了,”几位仙女们从梦中被惊醒似的同声叫道。
亚凯诺的车停在荒岩上。他下了车,走到柏洛米修士的身边,叫道:
“啊,亲爱的柏洛米修士,你受苦了!我一闻到这个消息,便赶来看望你。试试我有没有方法,救你出于这个困厄之中。”不等柏洛米修士的回答,他又向海中仙女们吩咐道:“你们停留在此已久了;晚风凄厉,快些归去罢。”
仙女们凄然的望着柏洛米修士,飞起在天空,如一群海鸟似的,拍拍的鼓动双翼,渐远而不见了。
“啊,亲爱的柏洛米修士,你遭这场横祸,我眞为你伤心。你知道我是怎样的关心于你呀!老友!总有法子可以想的。你不要过于灰心失意。宙士不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他的暴烈的性格,如颷风骤雨似的,一过去,便又是天朗气淸了。我试试看,能否为你们俩和解一下。”
柏洛米修士凝望着这位老者亚凯诺的脸部。他的白发被海风吹得凌乱的拂垂着,领下长长的白须也在不安静的动荡着。皱纹爬满了脸、额与眉边,肤纹尤为深刻,好象用尖刀深深的划成似的。眼光有些枯涩,已没有什么锋利的神彩了。夕阳照在他脸上,好一副饱经世故的老奸巨滑的多变化的颜面!
“可怜的海泛斯托士,你知道,他是如何的为你而伤心!他嘴里永在诅咒他自己的工作。他跑到我那里大哭了许久。他不敢向宙士为你求恕,你知道,他是那样的一位懦怯可怜的人物。一见到他父亲,他便要足踟蹰而口嗫嚅的。他对我哭,要求我设法救你。即使没有他的要求,老友,假如我知道了你的事,我也是要为你设法的。”
好象等待着柏洛米修士的回答似的,亚凯诺的眼光老是凝注在他的脸上。
柏洛米修士沉吟的说道:“有什么可设法的呢!你看,宙士那家伙高高的占据着他天上的宝座,却以这样的方法对待我!——我从前是那样的帮助过他!你想,亚凯诺,和这种家伙还有什么话可讲的呢!”
亚凯诺连连的把枯瘦的手指掩在嘴上,狼狈的四顾着,摇头的说道:“轻声,轻声,不要说这些愤慨的话了。宙士虽然高坐在天上,他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闻的呢。前话不用提了;如今他是神之王,我们便该服从他。老友,你要平心静气的仔细想想。‘在他门下过,怎得不低头。’也许还要有更甚的痛苦,在等待着你呢。他处置你,还不容易。谁敢不服从他?可怜的柏洛米修士呀,你该听从我的劝告。抛开了你的傲慢与愤怒,寻求一个补救的办法。我是无不愿意为你尽力的。”
这一篇好心肠似的劝谕,竟打不动柏洛米修士的伟大的自信的心。他明白老人亚凯诺是有人差遣来的。他找不出什么恰当的明白拒绝的话。只是默默的低头不语。然而映在夕阳的最后光芒之下的他的脸色,却表现着沉毅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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