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坚决的光彩。
亚凯诺不见柏洛米修士回答他,便低首下心的又柔声的劝说道:“我的柏洛米修士呀,你的受难,全为了你的正直与崇高的精神。神与人,谁不敬佩你的伟大的‘人格’呢!不过你也不该太自苦了。不该为了猥琐的凡人们而牺牲到这个地步。你的高傲,你的不肯卑躬曲节,你的不屈服于艰苦之前,已是谁都朗亮的明白的了。但是,你如果肯听我的劝告,我可以决定,宙士的心并不是不可以挽回的。我为了你,不惜奔波一夜,卖了老脸去说情;也许可以把你从这场困苦里解放出来。不过,……你是聪明绝顶的人,你该明白,宙士的愤怒不是空言所可挽回的。”
他装着很关切,絮絮切切的说着。柏洛米修士听得有些不耐烦,脸上涨满了红潮,正和天边的红霞相映照;足下澎湃的涛声,似若为他而倾泄郁怒。
柏洛米修士以银铃似的声音,朗朗的说道:“亚凯诺,谢谢你好意的惠临;你的来意,我岂有不明白的么?我老实告诉你了罢:我和宙士之间是没有可以复和的。你不必徒劳跋涉。”
亚凯诺还想再试试最后的努力。“知道你是明白人。我的来,全出于一片好意。你该仔细为你自己打算一下。至于宙士那方面,老实说,我可以有些把握。关键全在你这一边。‘明人不说暗话,’只要——”说至此,他突然放低了声音,“——你肯把‘火’从凡人那里再取了回来,只要你肯向宙士服罪输诚,他立刻便可以放你自由的。你何苦来为了凡人们而自甘牺牲呢?”
柏洛米修士脸上若蒙了一重严霜,凛凛不可侵犯的说道:“向宙士自首?出卖朋友?啊,亚凯诺,你以为我肯那么做么?”
亚凯诺失望了。他明白,这一场劝说是白费了的,但他还最后挣扎的辩解道:“我并不是说要你去自首。你既然会把‘火’给了人类,自然也会将它取了回来。这似是并不困难的事。何必为了人类而受难呢?他们难道还会有什么伟大的前途?”
柏洛米修士说道:“即使我愿意把‘火’取回,也已是不可能的了;这‘火’已成了人类最可宝贵的财产;他们有了‘火’,已是自由强盛的一族。他们将不复为神的奴隶与玩物了。神之国将灭,代之而兴的便将是他们!”
“你说什么!”亚凯诺惊叫道。“难道那些猥琐的人类,宙士会在一夜之间将他们全都扫出地球以外的,竟会代神之族而兴!啊,好不可笑的事!柏洛米修士啊,你实在有些神经错乱了,大约今天的刺激太深了罢。”
“不,亚凯诺,”柏洛米修士道,“我的允许没有落空的。这人类不象他们的祖先那样的驯良而易欺压的了。他们所蕴蓄的无限的力量,将不是你们所知道的。如果神之族要去扫荡他们,那么被扫荡的将是神之族而不是他们;这话我已坦白公开的对宙士说过了。也许,结局来得更快;没有等到神之族的发动,他们将更快的建树起‘剿神军’的旗帜了,以无限的新力,攻击腐败,堕落,横恣,无助的神之族,还不象‘拉枯摧朽’似的容易么?亚凯诺,你又何必为这无益的奔走呢?我也劝你,且安静的等待着‘运命’所预备给你的结局。为暴虐的宙士做说客,是决不会有什么效果的。”
亚凯诺有些勃然,但突然又燃起最后的一缕希望。“我是完全为了神之族的前途而来的。‘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你们何苦自残而授人类以隙呢?你难道不是属于神之族么?难道你忍坐视神之族为猥屑的人类所灭绝么?忍视神之国为他们所推倒?神之庙堂为他们所窃据,神之财产文物为他们所盗取么?你是光明磊落,聪明正直的。为何厚于人类,而反薄于神之族!你该明白:——我知道你一定是明白的:——当神之族果眞毁灭时,你难道可以独存?为何做这自掘坟墓的笨事?”
柏洛米修士凄然的说道:“你这些话,我何尝不曾想到呢?我之扶植人类,完全为了‘正义’与‘运命’的驱遣。神之族这若干年来所造下的罪恶,不是罄竹难书么?他们自趋于堕落之途,自陷于没落的运命,我怎能以只手挽回之呢?我难道鉄石所造的,竟一点亲情都没有?你知否,我曾经怎样努力的要挽回这不可挽回的运命?我之所以帮助宙士兄弟们推翻了他们的父亲克罗士的王朝,便是要尽最后之力于此的。岂知宙士们那批乳虎,其为暴为残的程度又甚于旧朝数十百倍呢!运命之所弃的我岂能帮助之?至于自己,我是早已明了我的结局的。不过,在结局未来之前,我总是要尽心之所安做去的。”
亚凯诺惘然的站在那里,他的须发被晚风吹得散乱不堪。他目送斜辉,看太阳的红球渐渐的与西方的水平线相接吻。“难道没有方法可以逃出运命的掌握么?”成了谵语似的自白。
柏洛米修士道:“无可挽回的,运命已明白的诏示过我们了。”
太阳的红球已半沦于海面之下,显得格外的圆大,其光焰是那样红得可怜,有若肺病患者的临终的脸颊。天空的黑云,聚集得更浓厚,云边的彩色,渐由红,而紫,而深灰,而黑。那太阳的红球,很快的便沉到西天的下面。阴影立刻便爬满了一切山与川,海与崖。但西方还存留着夕阳的余辉。一缕缕的残霞,尚照映得见亚凯诺的脸色,那脸色是苍白而多忧的。
“难道果然没有可挽回的么?假如取回了‘火’呢?”嗡嗡的语声,象从无垠的空虚中发出。
“无可挽回,‘火’也绝对的取不回来。”
瞿然象从梦中醒来似的,亚凯诺用手指搔理着他的乱发,愤愤的说道:
“那末,当这大危机将到之际,你竟不肯一援手?”
“何尝不肯援手呢?实在‘运命’是这样注定了的,连她们自己也是无法变更。”
“好罢,天黑了;柏洛米修士,再见。废话不多说了。不过,最后,在神之族不曾遇到结局之前,你也许便要先遇到你的残酷的运命罢!?啊,啊,你这场壮烈的无名的牺牲!”这老人的话,转成了刻薄的讥嘲。
柏洛米修士象就义的烈士似的,以沉毅的语声答道:“牺牲难道还求‘有名’!世界的构成,便是从无量数的无名的壮烈的牺牲之上打基础的。”
“啊,啊,柏洛米修士,我敬服你的至死不变的坚决的意志。但是,你为了猥琐的人类而受难,人类会感激你么?恐怕他们连知道这事都还不曾呢。”亚凯诺坐上了车,讽刺的说道。
“为‘正义’而牺牲,而受难,岂复求人之知!”柏洛米修士自誓似的答道。
亚凯诺颓然的拉起缰绳,飞狮急速的拍着双翼。
无际的黑暗,呑没了一切。
五
夜潮格外喧哗得可怕。但柏洛米修士的心神比较白天宁静得多。牛蝇的叮咬处,又有些蠢动的苏麻的作痒,却已经微得可耐下去。足下的汹汹猛冲的海水,浪花激得高时,往往飞溅得他一脸一身一发的湿漉漉咸水。
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沉默主宰了一切。柏洛米修士也沉入深思之中。他覚得可笑:宙士托亚凯诺来游说他,活现出这专制者的狼狈的心情来。亚凯诺那副狡猾的老脸,呑吐的辞令,回忆着还有些厌恨。他们实在太卑鄙了,他难道是一个吃了些苦处便会屈服的人物么?他岂是一位出卖正义与友谊而违叛运命的指令以求得自己暂时的自由与安乐的人物?这徒劳的劝诱!但一想到亚凯诺临走时的愤愤的讽嘲,他也有些不安。他知道有更可怕的残酷的虐刑在等待着。他不怕什么壮烈的牺牲;但零碎的磨折与奇惨怪特的苦楚,却是很难抵挡的。他预备鼓起了勇气在迎接什么新的残酷。
过度的兴奋,使他肢体与精神都有些困倦。他要想酣睡。打了好几个呵欠。然而被牢牢锁钉着的四肢和胸背,使他的身体不能与岩石接触;倚着,仰着,俯着,都不能与岩土相亲贴。粗硬的鉄链,磨得他肤肉奇痛,压得他肌骨酸楚,以双手支持体重,或以双足支持着,都是很不安,很难当的。全身被牵动的不时作痛。
痛楚在支持着他的睡眠的渴念。
不意的,有一个声音在他面前说话:“柏洛米修士,父宙士差我来最后问你几句话,你要明白的回答。”不知什么时候,执蛇杖的神使合尔米士,小窃似的已熘到了他的身边。
柏洛米修士以沉默当作了回答。
合尔米士宣示似的说道:“父宙士,神与人之主,他吩咐你立即设法把‘火’从人间取回;还有,神之族将如何维持永久的统治权,你也要明白的指示出。这是你所能的。你如果这么办了,立刻便可自由,而且还将永享天国的荣华与功名。如果再顽抗不遵命令,那末,更楚毒的刑罚与牺牲,你要准备着忍受。你须熟思自身的运命!”
柏洛米修士愤懑之极,变成了冷笑。“不,合尔米士,你这趟奔走是徒劳的。恐吓并不比劝诱更足以动我的心。我知道我自己的运命。我和宙士之间,没有什么可和解的。”
合尔米士不理会他这决心的表示,又机械的传示道:“给你以十分钟的最后期限,是或否!”
“否!”柏洛米修士悲愤的不加思索的答道。
沉默了好一会。时间是蜗牛似的在慢爬。难忍的局面。
“是或否:只要一句话;已经过了六分钟了。”
“否!”一个坚决的受难者的宣言,似带着无限的勇气与受苦的牺牲的决心。
“已经过八分钟了;是或否?”
“否!”
“是或否!最后的一分钟,十秒钟,一秒钟了!”
“否!否!”更坚决,更洪朗的断言。
“好,你这顽强的叛逆者!等待着——”
水蛇似的,一闪眼间合尔米士又在黑暗中熘走了。
六
一条电光,闪过天空,几乎是经过大半个穹圆的天。象是一个信号。以后是,继续不断的电光在闪。雷声跟了来,更勐更烈的烟火。似专注在这史克萨峰的荒崖。满处都是难忍受的硫磺气味。大地在动,待裂不裂;左右的撼摆着。岩石似帆船行于大洋的暴风雨中时的桌上的陈设般的,东倒西倾。鉄链因着在大岩上,柏洛米修士随了岩动而动,一掣一拉的几类于肢解。
他在挣扎着,电光照见他的痛楚受难的脸。
一个震动天地的雷声,恰响在他头上。他的白发被烧焦了一大片。难忍受的怪气息。
大风从天上团团的卷扫下来。尘土被卷捆的飞扬起来,天然的集成一团,又倒倾下来。
海水被激怒得山立着,吼着;扑向峰顶,竟呑没了一切。等到它颓然的倒下来时,柏洛米修士的身形,湿漉漉的,才再被照在电光之下。
挣扎,抵抗,被难!
一阵高吼,海水又淹没了史克萨峰,把柏洛米修士卷没在大海中。
电光不住闪着,雷声不停的霹雳作响。狂风疯了似的在扫,在卷,在推,在摧毁它所遇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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