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火者的逮捕 - 埃娥

作者: 郑振铎10,374】字 目 录

百个不喜欢!”

还是温和的追求着,“啊,啊,孩子,你有了一个人与神之间最有权威的情人了,”那充分的自负的声音。

“宙士!”埃娥惊喊了起来,几乎忘形的。她又要挣扎的转过身去,飞步逃走。

然而她浑身是没有一点儿的气力。

“是宙士,我便是他!”那高大的身躯的神,傲然的答道,“你该以此自傲。”

“不,不,”埃娥欲泣的在推却,仿佛对于一切都显出峻拒的方式,神智有点昏乱。

宙士作势又要把她揽到怀中来。她蛇似的乱钻,乱推,乱躲。

“怎么?难道你竟不愿意有这样一个情人么?”

他覚得有些受伤。

埃娥一腔的怒气,脸色变得鉄靑的,颤巍巍战抖抖的断续的努力的说道——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在喊叫。

“是,不愿意……就为了你是宙士……你这恶魔……你又来蹂躏……人间的多少好女子……呜呜!都供了你的淫欲的……牺牲!”她变成了哭泣,“呜,呜,那可怜的托娜(Latona),她被你所诱,为你生了那一对双生子女,你的妻竟拒绝了她在大地上生产……呜!你这淫贼……你竟不一加援手!……让她在浮岛的狄洛斯(Delos)上住着……而赛美尔(Scmele)……那女郞牺牲得更酷毒……更悲惨……呜,我不知你是否有一点儿感情……有一些儿心肝在腹腔中!……你完全为了你的淫欲……她怀了狄奥尼修士在身,受了你的妻的欺骗……被你自己的雷火所烧灼……你在火中只抢救了孩子出来……那母亲……可怜的竟被烧死……”她动了同感,竟哀哀的大哭起来,停了一会,勉强的止住了呜咽,眼射出正义之光,继续的说着,反而镇定了些,不再那末战抖得厉害。“那位绝代美女的狄娜(Danaë),她被囚在鉄塔之中……而你……为了自私……化了一道金光,入塔与她同居。……她生了一个孩子……你完全弃之不顾……她被她父亲所弃,……连孩子被装在筒中,抛入大海……她怎样的向你求救……她怎样的祷求着你……她向天伸出双手……她说了怎样无数的恳求的话,……你几曾答理她……你这自私的无耻的……”

她以一手戟指着他,几乎是在谩骂。

宙士并不曾发怒——并不曾如他平日似的那末容易发怒——但他也不曾为这一席话所感动,那眞性情已经涸干到半滴不存的心腔,是决不会知道自愧,自省的,反而见了这美丽的少女,埃娥,时而战栗,时而哭,时而骂,时而愤怒的种种姿态,而感到醉心;就是在悲恐里,愤怒里,她的丰姿也不曾减少半分。那少女的愤激的美,宙士是从未见到过的,几乎若欣赏什么似的,他是在嬉嬉的静覌默察着,沉醉到忘记了一切,连她骂的什么,也都模模煳煳的。

“说完了吗,孩子?”宙士嬉嬉的接说道。

埃娥覚得心头舒畅了些,默默的不理他。

“怎样?现在跟我走吗?”他如对付小孩子似的哄逗着她。

她突然的又一惊,“不,不!”她说道,想逃避。

但她怎样逃得出宙士的掌握呢?

新月挂在蓝色的天边,为这场劫掠婚作证人。

老埃那克士那天很晚的方回家来。他想,他的孩子埃娥该早也在家里等候着他了,她该如往常的跳跃着出来欢迎他,抱住他的头颈,吻他的冰冷的面颊。想到这,他不自制的微笑着。她还该象往常的故意放刁,故意撒娇,絮絮切切的责备他为什么那么晚才回家,张大了她的娇媚的小口……害她老等着,她饿得慌了……她饿得几乎要想吃人……她还要编造出一大篇故事来告诉他……她怎样的在草地上遇到了一条毒蛇,她奔逃跌了一交,“你,看,这里是血!”或者她便诉说,怎样的在采撷草花的时候,有一个怪模怪样的羊足的萨蒂儿在追求着她,怎样紧跟在她后边说些什么混账的话,害得她不得不掩了双耳逃归……一切都只为了他不和她在一处。而他便紧紧的搂抱她在胸前,如她孩子时代似的,拍拍她,哄哄她,说爸爸不再离开她了,都是爸的不好。乖乖的,明儿找个好的漂亮的女婿儿给她,而她急速的挣出了他的怀抱,娇嗔的奔进屋去,故意儿嘭的一声,重重的关上了房门。

一缕甜蜜的家庭的乐感,在他心腔里飘荡着。

老埃那克士故意放轻了足步,当他走近了家的时候,要出其不意的吓那顽皮的埃娥一跳。他一步步走近了,走到门边。埃娥不在那里!

“这孩子,今天怎么不在门边等爸?”预筹的打闹的计划为之粉碎。他有些愠恼,重重的踏着步走进。

埃娥也不在厅堂里。

“埃娥!”老头儿粗声的叫道。没有回应。

急速的走到她的房门口,以为她偶然疲倦了在睡。

从门缝里伸进了白发的头颅,柔声的说道:

“埃娥,起来,爸回来了。还在睡!你这懒孩子!你看,爸为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了?……”

他在星空和新月的朦胧的微光之下,看得淸楚,床上并没有埃娥。被褥是齐整的堆叠在那里。

“埃娥到哪里去了呢?”

他怔住了。心里开始有些惶惶。

“不要躲起来吓我,天黑了!我的埃娥,好埃娥!”他凄然的叫道,还疑心她故意躲藏了起来。

“埃娥,埃娥,”他大声的叫道。还是没有回应。

“你到哪里去了,埃娥?”什么屋角门边都找到了,没有一个人影儿!

“埃娥,埃娥,埃娥!”他找到门口,“埃娥,埃娥!”他往屋后找。都没有回应。

他心头涌起了亡失的预警。他知道埃娥从不会那么晚回家的。

“埃娥,埃娥,埃娥!”他的叫声凄厉的自己消灭于黑暗中。

他提了一盏手提灯,龙锺的走到河岸的草原上。老橡树象鬼怪似的矗立于大地之上。天空晶蓝得象千迭琉璃的凝合;星光疏朗朗的散缀于上。镰刀似的新月,已走在西方的天空上,很快的便要沉没下去。

老埃那克士无心领略这可爱的夜景。他走一步叫一声。“埃娥,埃娥,埃娥!”大地和夜天把这可怜的呼唤呑没进去,一点回声都没有。

“埃娥,埃娥,埃娥,你在哪里?”老头儿凄惶的叫道。

他叫着,他叫着,连栖在老树上的夜鸦都为之惊醒,拍着双翼,很不高兴似的哌哌的叫着,远远的飞向别的地方去继续它们的好梦。

“埃娥,埃娥,埃娥!”这呼唤空旷而无补的自己消沉下去,象海水之啮咬岩根,嗡嗡作响似的无聊赖。

他叫得喉干,他叫得唇颤,最后,几乎成了干号,有声无力的喘息着,瘫坐在草地上。

“她是亡失了!她是亡失了!”老埃那克士想道;叹息着,有一个最坏的结果的预测。

“为毒蛇所咬伤?……然而没有她的呻吟,她的踪影。落到什么悬岩之下,跌死了……也许可能……”

但他不敢想到……被什么淫恶的神或人劫掠而去……美丽便是祸端……天涯水角,他到什么地方去寻找呢?父女还有相见的时候么?

他绝望,他的心有什么在刺痛;他哀哀的哭了。他的滔滔的泪水,混在埃那克河水里,流去,流去,流到不知所在的地域。

他躲在深屋之中,沉默的在愁思;他疯狂似的在草地上漫走着;他若有所失的懒散的坐在河岸的石上,双眼茫然的望着远处,望着那夕阳西沉的无垠的天涯。

就在那夕阳西沉的天涯的一角,宙士安放了美丽的埃娥,以备他政躬闲暇的时候的享用;活象一个孔雀,一只梅花鹿,只是被囚著作为覌赏之资。

虽然是衣食不缺;住的是高房大厦,使唤的是豪奴俊婢,但埃娥是终日的悲哀着。

那讨厌的宙士,她一见了便要呕心,便要愤怒,便要躲藏。他却偏要不时的来纠缠着她。被玩弄着的美人儿的她,如今是那么容易激怒,虽然她往日是那么温柔可喜。宙士,残忍的宙士,却反以她的泪水,满脸横流直淌的泪水,作为覌赏的对象,竟说,他最爱看她的发怒作态时候的娇憨模样儿。调兽者还不是偏要挑逗着被囚的兽类的使性以为快乐么?

她想哭个痛快,但眼泪是常被愤怒之火烧灼得干了;她想投身于什么高崖绝壁之下自杀,然而宙士的奴隶防卫得那么严密……而且她父亲还不知道她的生死……

一想到她父亲,她的心又软了下来。年老的爸,发见了她亡失了时,还不知要怎样的悲哀呢!他该天天在念着她,在默默的愁苦着吧。有什么方法向他通一个信呢?有什么法子告诉他一声:“你爱的女儿并不曾死,她不过被暴主所囚禁着,你设法救出她吧;至少,你该设法来见她。”

他知道了她的确消息的时候,该是怎样的高兴呀!紧蹙不开的双眉也将暂时为之一放吧。她总须设法和他通一个音讯的。

然而有什么方法可通音讯呢?宙士的奴隶们监视得那么严密,连房门,她也难得走出一步。

在想到她要是有机会能够见到她爸爸呀,他们将紧紧的搂抱着,互以乐极而涕的泪脸互相倚偎着;她将对他痛快的倾吐出所受的那一切的冤抑,她在世界上至少是有一个安慰她眞心的疼爱她的人,然而这唯一的慰借,却也是空想!

她幽幽的哭了。

宙士又偸偸的由什么地方滑到她的身边来。

“你又在哭!”

她别转头不理他。但宙士勉强的拥着她,玩物似的慰劝她,逗弄她。这逗弄增益了她的愁恨。

她愈躲,宙士迫得愈紧,逗得愈高兴。

“那么美的天气,我们俩到园囿里去走走吗?老闷在屋里要闷出病来的。”宙士劝诱着她。

实在,她也好久不曾见到天日了,听了这话,只默默的不响;宙士覚察出她的默允,便以一臂夹了她的臂,半扶掖的把她带到了园囿中。

花朵争妍斗艳的向春光献媚;老大的绿树是那么有精神的矗立着,象整排的兵在等候命令。地下是那么柔软的草毡,足履悄然无声。

和大自然虽只隔绝了几天,在埃娥看来,好象是十月数年不曾相见似的。一切都显得亲切而可爱。如久别重逢的亲友。那黄澄澄的太阳光,竟如此的辉丽,在脸上手背上抚摩着,是如此的温柔,仿佛她从不曾有过那么可爱的白昼。

数级的云石的踏步引他们到一泓池水的边涯。这池水是如此的淸莹,如此的澄绿,如此的静静的躺着,竟使人不忍用手去触动它,连把身体映照在水面也似是有碍这静默的继续。水底有几株鲜翠欲滴的水草,秀挺而又温柔的各自孤立着。一树紫藤的珠串似的花丛,正倒影在池中。

埃娥默默的坐在这池边,不言不动,她为这静默的幽寂所吸引,暂时忘记了她的烦恼,忘记了她的存在,乃至也忘记了揽抱着她的宙士。

宙士仿佛也为这沉默所感动,双眼凝注在天空,好久不曾说什么,天上是纤云俱空,似是一尘不染的水晶板。

“嘎,”宙士突然的大叫了起来;他连忙推开了埃娥,立起身来,急速的召集一大片的厚而重的乌云,遮蔽了那淸天。他看见远远的东天,有孔雀的斑斓的羽光在一闪一闪的动着。

埃娥的幻默被打断,惊愕的也立了起来。她呆了似的,不知有什么变故要发生。

宙士口中念念有辞,把池水泼了一握在她身上,叫道:

“变,变!”

等不及埃娥的覚省,她已经变成了一只洁白无垢的牝牛站在那草地上,黑漆似的双睛,黑漆似的有亮光的双角,黑漆似的坚硬的四蹄,衬托着一身细腻的白毛,这是神与人所最喜爱的牲畜。

天上的黑云已经披离的四散了;孔雀的尾翎,仪态万方的在空中放射着光彩。池水被映照得有些眩目憷心;和这幽悄的环境,绝不相称。

孔雀的主,神之后希,脸若冰霜的和她的不忠实的丈夫,宙士,面对面的站着。她明白她丈夫耍了什么一个把戏。好几天以来,她已覚察到他的神情不属的可疑的样子。一忽儿的工夫,他又不见了,宫中,厅上,都找不到,行踪飘忽得象六月的飓风。说话老是唯唯诺诺的。该办的正事全都放下了。

有什么羁绊着他呢?

爱孚洛特蒂和她的顽皮的孩子丘比得常常窃窃的私语着;丘比得对着宙士作鬼脸。他怒之以目,微微的对他摇头。雅西娜石象似的站在那里,以冷眼作旁覌。

希坐在那里,什么事都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表面上只装作不知。但她已遣了无数的侦探,在跟随着宙士。早已把宙士这场喜事打探得明明白白。

如今是捉个空儿来点破他。

宙士奸滑的微笑着,并不说什么。老练于作奸犯科的心灵,已不知什么叫羞愧。他在等候希的发作。

希洞若覌火的,立刻奔到白牛的旁边,装作爱悦的抚拍着她,说道:

“好不可爱的白牛!是你所畜的么?”

宙士点点头。

“我要向你要个小惠,把这匹白牛送给了我罢?”

这使宙士很为难的踌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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