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给了她罢,埃娥是从此失去;不给了她,将再有可怕的事在后面。
但巧于自谋的宙士,只一转念,便决定了主意,装作淡然的,微笑说道:
“你既然爱她,便属于你罢。”
那付得失无所容心的潇洒的态度,活画出一位老奸巨滑的久享荣华的“主儿”的神情。
好象博弈负了一场似的,他耸耸肩走了;也许已另在打别一位可怜的女郞的主意。留下埃娥听任他的妻希的处置,播弄,与虐待。
豪富的玩兽者,谁还顾惜到被玩弄的兽类的生与死,苦与乐呢?世间有的是兽类!
六
希冷笑的目送宙士走去。她不敢惹宙士的生气,却把久郁的妒忌与愤怒全盘倾倒在可怜的埃娥的身上。
埃娥的身体虽变了牛,但她的心还是人心,她的耳也还是人耳。她呆立着视察这一幕滑稽剧的表演,无限的伤心,不禁的淌下泪来。
希见白牛落泪,还以为是惜别,这更炽了她的无明的妒火。
“你这无耻的贱奴,惯勾引人家丈夫的,还哭么?”她用力拳击埃娥一下;打得那么沉重,牛身竟为之倒退几步。
埃娥想告诉她,这完全是她丈夫的过失,她自己并不甘心服从他,她并不爱他,这些事全然与她无干。她是一位可怜的少女,被屈服于他的暴力之下而无可如何的。希应该怜恤她,同情她,释放她回去看望她的父亲。她父亲自她亡失后,必定天天在愁苦,白发不知添了多少,泪水不知淌了多少。该看在同是被压迫的女性的分上,从轻的发落她!……
她想说千万句的话,她想倾吐出最沉痛的心腑之所蓄,但是她只是吽吽的鸣叫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于着急的后足乱蹦乱跳;她要伸出双手来呼吁,乞求,恳祷,但是她的手已变了前蹄!她想跪下去,抱了希的腿,吻着她,要以女性的痛苦,赢得女性的怜恤与同情,但是她如今是变成了牛,什么都不能如意的行动。
希还以为她是在拗强,在挣扎,在敌对,愤怒更甚,拳击得更重更快,一直打到白牛跪倒在地上,她自己也手臂酸痛,无力再打,才停止了。
“你这贱婢,苦处还在后呢,现在且让你偸生苟息一下!”希脸色苍白的,喘息的说道:
“来!百眼的亚哥斯。”
她的跟从者百眼怪亚哥斯垂手听她的吩咐。
“把这贱婢好好的看守着,永远跟在她的后边,一刻都不许逃出你的视线之外。不许任何人与神接触着她。你要贿纵,当心我的家法!”
百眼怪诺诺连声。希恨恨的走了,还回头指着白牛骂道:
“你这贱婢,且看我的手段,要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埃娥不能剖白一句,只是将万斛的悲泪向腹中自呑下去。她不再说什么,残酷的宙士竟将她的口永远封锁着。她只能沉默的哑子似的忍受一切。
“这恶毒之极的淫棍!”她想切齿的骂道,而发出来的声音却变作吽吽的鸣叫。
百眼怪亚哥斯,头脸上生长着一百只眼,每两只眼轮流着休闭,那九十八只的灼灼的看守的眼,老是日夜警覚的监视着她。
一步不离的监视,驱赶,这百眼怪的亚哥斯。
埃娥这样过着牛的生活,而她的心却是人的心,她的感覚却是人的感覚。
每逢走到水边,她便想窜入水底,了此沉痛的生命,而百眼怪却永远牵率着她,严厉的监视着,呼叱着;使她死也没有自由。
七
求死不得的埃娥,挨过着畜类的生活,度一日如一年,乃至十年百年。她仅有一条思念,便是她的父亲,仅有的一个愿望,便是飘泊的走到埃那克河畔,见她父亲一面;只要能够见她亲爱的父亲一面呀,便万死,便受比这更楚毒万倍的楚毒,她也甘心!
她是这样挣扎的挨过着畜类的生活,一天又一天的,受了多少的鞭扑,呼叱,楚毒,然而阻止不了她步步向埃那克河而去,便一天只走一步,她也高兴。
不知有多少时候了,埃娥的愿望居然得偿。当她远远的望见一条白练似的埃那克河蜿曲的在山下流动着时,她便渴想要飞奔而去。她快乐得下泪。然而绳儿是被牵在百眼怪亚哥斯的手上。她愈挣扎的要向河而趋,那忠心的神奴亚哥斯却偏将她拉回山谷。她向前一步,倒被拉回三步。
亲爱的父亲,只是可望而不可即;亲爱的童年嬉游之地,孩子时候生长的快乐的家,已可奔就,却只是可望而不可即。她焦灼得如被架在火堆上烧烤。
愈急愈缓,愈挣扎,愈受阻难。
索性镇定了下去。强抑住万斛的悲哀与思慕。
有意无意的向下而趋。亚哥斯永远跟随着她。
不知经过多少时候,埃娥是踏在她所爱的草地上了,切切实实的踏到了她的家乡了。
看啊,河边的大石上,坐着一位老头儿,垂着头,若有深思,一切对于他似都无见。白发,在风中飘荡着。
“不是爸爸吗?”埃娥想大叫起来,然而只是吽吽的几声牛鸣。
她想高声的说道:“爸呀,你的宝贝回来!看呀,她在这边呢!你为什么不抬起头来?为什么不向这边看?”然而发出的只是几声吽吽的牛鸣。
她的心狂跳着,她的泪不自禁的直淌下来,她跳跃,她奔腾,什么都阻止她不住,她要奔过去紧紧的拥抱了她的父亲,痛快的大哭一场,尽量的诉说这别后所受的无涯无限的楚毒与屈辱。
然而绳儿是被牵在亚哥斯的手上!
她实在再忍受不住了;这当前的相逢,这经了长久的思慕的相念,这渴想已久的亲恋的抚慰,痛苦的倾吐,岂能再让它滑了过去!她不顾一切的,在挣扎,在奔腾,在争持。
绳儿终于被她在百眼怪亚哥斯的手上挣脱。她迅如电似的没命的向她父亲身边奔去,蹄底踢起了一阵泥雾。亚哥斯追在后面,赶她不上。
她喘息的奔到了埃那克士身边,温热的鼻息直喷冲到他的脸上。老头儿诧异的站了起来。这可爱的白牛为什么奔跑到他的身旁呢:这主什么征兆呢?难道是女儿遣送她来的?该有女儿的消息吧?——他一心只牵挂在女儿身上!
埃娥渴想伸出双手来抱住她爸爸的头颈;然而可怜她的双手变成了牛的前蹄,竟不能伸出拥抱他,她高声的悲痛的叫道:“爸爸,爸爸,”而这叫声也竟变成了牛鸣。老头儿木然的站在那里,不明白这白牛的意思。
埃娥悲楚的叫道:“爸爸,爸爸,你失去的女儿在这里了;她冒了千辛万苦而来到你身旁;你为何不拥抱她呢?”然而只是变成几声吽吽的牛鸣!
百眼怪远远的在追来了;她又焦急的说道:“爸爸,爸爸,快些,我对你说,那边有人追来了!我要对你说些要紧的话,爸爸,爸爸!”
然而只是连续的吽吽之声;老头儿还是木然的站在那里,一点表示都没有——他自从失去了爱女,老是这样木木讷讷的,对于一切都不发生兴趣。
急得埃娥双泪直流,双蹄在泥地上践跳不已。
老埃那克士注意到牛的眼泪,他开始覚得有点怪。
然而埃娥老说不出话来,只是连续的吽吽的叫着。
她诅咒那残酷已极的宙士!切齿的咒着,恨着。
亚哥斯快到眼前了,他们还不能通达一点的意见。
突然,埃娥想到了一点很好的主意:她用前蹄在泥土上划出字来。
“我是埃娥,爸爸,我是埃娥!”
老埃那克士见了这牛所划的字迹,大叫着的把白牛紧紧的抱着,比遭到死丧更沉痛的“儿呀,儿呀”的哭唤着。他的脸和白牛的脸紧紧的贴着;热泪交杂的流下,辨不清谁的;他的胸膛和白牛的侧胸紧紧的依偎着,两个心脏都在狂跳。他的双手紧紧的用全力的抱住了埃娥的头颈。然而埃娥却没有法子可以对她爸爸表示什么;她只是紧紧的用细毛丛丛的身体挨擦着她爸爸的身体。
辨不出是喜,是悲,是苦,是乐!一霎时的热情的倾吐,千万种愁绪的奔泄!
而百眼怪亚哥斯来了,他便要把白牛牵走。老埃那克士将身体拦护着她,白牛也辗转的躲避着,不受他的羁拉。
老埃那克士一边没口的向百眼怪亚哥斯恳求着,什么悲恻的恳求的话,什么卑躬屈节的祈祷的要求,都不拣不择的倾泄出来。
“求你,求你……天神……上帝……她是我的女儿……让我们说几句话……上帝……我的天……我所崇拜的……我求你……求你……求你……”
他一手拦阻亚哥斯,一手作势向天祷求,而双膝是不自禁的跪倒在地上。白牛在闪避,躲藏,却老依偎在她父亲的身旁。
神之奴都是鉄打石刻的心肝。亚哥斯见了这位白发萧萧的老人这样沉痛的呼吁,他却是不动心,虽然任谁见了都要为之感动得哭了。
他手打足踢的要把老头儿推开,他要乘机的拉起白牛的绳儿来,牵着便走。
然而老头儿抵死的在阻挡着;白牛是那么巧滑的在闪避。
引得亚哥斯心头火起。捉一个空,他把牵牛的绳获到手里,便尽力的拖了走。
埃娥忍着万不能忍受的痛苦,死赖着不肯走,只要多停留一刻,她也心满意足。挨一刻是一刻!
老埃那克士是死命的抱着牛颈,死也不放,白牛被牵前一步,他也随走一步。他哭喊不出声音来;眼泪也被热情与愤急烧干得流不出来。那一对可怕的预备拼了命来护救他所最爱的女儿的眼,活象疯人的似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衰老的老头儿竟成了一位勇勐无比的壮士。
但亚哥斯用打牛的鞭去鞭他,用足去踢他,浑身受了不轻的伤,但他还是跟着,抱了白牛的头颈不放手。
埃娥是如被白热以上的地狱的火所烧灼,她愤怒得双眼全红了,她的后蹄没命的向亚哥斯腿上踢。
这最沉痛的活剧不知继续到多少时候,但老埃那克士终于放了手。他颓然的跌倒在地,不知生与死,白牛是被鞭被牵的远远的离去。
八
白牛发了狂。她疯狂的脱出了百眼怪亚哥斯的羁勒。她是那样的可怕,实在连凶暴若魔王自己的亚哥斯也不敢走近她身边。她奔腾,她跳跃,她越山过岭,她窜林渡河,远远的,远远的,向着无人迹的荒原奔去。
亚哥斯追不上她。
她不知奔跑了多少里路,不知越过多少的城邑与山林,不知经历了多少的风霜与雨露,落日与残星。她一息不停的跑着,如具有万钧之力。
不知什么时候,她停止了;而停止时,她的疯狂便清醒了些。她开始在靑草地上吃草,在河里喝水。她模模煳煳的想到她过去的一切。
而回想便是创痛。她的清泪,绵绵不断的滴在河里。她没有什么前途:她没有什么光明的结局的空想,她只有一个愿望,她只有一个咒诅,她只有一条心肠:
她要报复!
这使她不愿意死:死要死个值得;对敌人报复了才死,就是一个最残酷的死,她也含笑忍受。
她要报复!为她自己,也为了一切受难的女性!
她不知将怎样的报复,然而她有一个信念:她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天国”是粉碎了,粉碎在她和她的子孙之手。
这信念,坚固了她的意志,维持着她的生命,使她受一切苦而不想以“死”来躲避。
但有一天,新的磨难又来临。不知怎样,神后希又发见了她在草地上漫游,而百眼怪亚哥斯已不在她身边监视着,便大怒,切齿的恨道:
“这贱婢,且看她还会逃出我的掌握不?”
她遣送了恶毒的牛蝇到埃娥的身上,使她受更深刻更苦楚的新的刑罚。
埃娥正在细嚼着靑靑的嫩草;无垠的苍穹复罩在她的头上,微风吹得身上凉爽而舒适。没有一个别的生物。连甲虫和蝴蝶都没有在这里飞翔徘徊,她暂时息下冤苦的重担。
但突然,身上狠狠的被什么虫叮咬了一下;她把尾拂打着,拂打着,但驱不去这小虫。麻痒,痛楚,她受不了。不象是蚊子,也不象是草丛里的虫类。不知什么地方飞来。她跳跃,但也震不落这怪虫。又被狠狠的叮咬几口。痒痛之极!她奔跑,震荡,腾跳,设法要把这怪虫抛下身去,落在后面。但这怪虫仿佛生根在她身上似的,老叮着她,成了她的毛孔的一部,血肉的合体。却又那样的作怪,一刻不停的咬着,啮着,叮着。刚在颈部,又在肩上。她回过头颈,要拿齿与舌去咬它,卷它,吞它,赶它,它却又跑到背嵴上去了。尾毛狠狠的向嵴上拂打着,枉自打痛了她自己,这怪虫又滑到腿上了。积伶鬼似的,黑影子似的老是跟随着她,老是叮咬着她,昼夜不停,风雨不去,简直是成了她自己的最扰苦的灵魂的自身。咬着,叮着,啮着,这怪虫!
她腾跳,她奔逃,她颤动,她卧倒,她将背在地上擦磨,总是赶它不去,抛它不下。
那一阵阵的麻痛,酸痒,使她一刻不能安息,一刻没有舒气休憩的空儿;反视亚哥斯监视着的时候为最快乐的过去的一梦。她不能睡,刚合眼,又被叮醒了,又痛,又麻,又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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