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处方 - 第21节

作者: 毕淑敏10,225】字 目 录

你能劁猪,走南闯北的,芝麻油浇的面条也能吃上。想了半宿,我还是不能回家。我不能做个劁猪匠,要做个真正给人看病的医生。我已经学出来了,虽说校方原来答应的文凭,不作数了,可我多少还是学到了点真本事。

我漫无目的地在乡间流浪。没人相信我能治病。我沿着河边走,希望能碰上一个人恰好淹死,腹涨如鼓,两眼翻白,呼吸停止。大家都认为他已经没救了。我轻轻地走过去,说一声,请让我试试吧。一定没人看得起我,可我一点不在乎,轻轻地控去那人腹腔的积水,在众人不信任的目光里,开始轻轻地作人工呼吸。然后突然扬起臂膀,猛地捶击病人的心脏……在大家惊诧的目光里,那人顿时苏醒过来,抱住我的腿,说,救命恩人啊……我就轻轻地推开他的手,轻轻地走向远方。但是被人们紧紧地拉住了……

我这样想着,紧张地看着水面,但是,除了瘌蛤蟆鼓起的死水泡,什么也看不到。这些年北方大旱,要找到一条平日能淹死人的河,也不容易。

到了一个村子里,我对人说,你们这里有病人吗?他们说,有啊。你要干嘛?我说我是医生。大家就都笑了,说你是个病人吧?要不就是要饭的?我这才知道,一个人光有医术,绝成不了医生。他首先得有病人,还得有葯,有信誉,有一个固定的干净地方,那就是医院。

我一边给人打工,一边流浪,到了城市。我挣了第一笔钱,你猜我到哪儿去了?没有人知道我的心思,我没有去公园,也没有去商场,我到了一家最大的医院,排队挂号。

轮到我了。窗口里的护士说,哪科?

我说,哪个科的号,你都给我来一张。

护士冷笑着问,婦产科的号也要啊?

我说,要。

婦产科有什么了不起的?在一个真正的医生眼里,男人女人都是几根骨头串着一堆肉,没啥秘密。

护士又问,挂什么号啊?

我问,号还不一样啊?

她说,教授的号,十块钱一张。副教授的号,五块钱一张。还有主治医师、医师……怎么样,也一样来一张吧?

我只好说,我挂不起那么多的号,你就给我一个科挑一种吧。

我攥着一大把挂号单,百感交集。我心里叫着,爹,您活着的时候,不孝儿子,没领您看※JINGDIANBOOK.℃OM※过一次病。今天,儿子带您看病来了,把您身上所有的毛病,都原原本本跟医生学说一遍,然后带着医生给您开的葯方,到您坟上烧了……

我上学的医校,根本就没让我们实习过。这是我第一次正式进医院,还是这么大这么豪华的医院,一下子就把我震住了,后来我想这就是一见钟情。我前生前世一定到过这地方,心里就親切。立马决定,我这一辈子,就穿定白色的衣服。我喜欢这种味道,别地儿哪怕四季开鲜花充满了仙气,我也不去……

可惜给爹瞧病的事,没如愿。哪个科的医生都说,病人不来,没法看。我就把我爹的病学说了一遍,医生的诊断和我自己想的差不多。在学校的日子里,我把我爹的症状想过千百遍了,这所最先进的医院,给了我证明。

我在婦产科的门口转了又转。挂号的那个护士坏,她把最贵的专家门诊挂在了这个科。婦产科的玻璃门上,红字写着“男士谢绝入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呆呆地坐在候诊室门外的长椅上。我很想见一位真正的医学教授,哪怕她是婦产科的。所有挂了号的人,都看完病走了,原来乱哄哄的候诊室一下子变得很空。一位头发雪白的大媽,走出来,对分号台的护士说,有一个挂了我的号的病人,怎么还没有来?分诊护士说,她也许看您正忙着,就到别的地方去了。病人就是这样,她来看病,可是看着看着,就不知看到哪里去了。她们老埋怨医生忙,自己比医生还忙!护士用她手里的小喇叭,反复叫着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就在我的手心里攥得发粘,我却没有勇气站起来。老教授说,她到这会儿还没有来,一定是有急事。若是以后她拿着这个号来了,还有效,千万别拒绝她。

老教授就要走了,我突然想,这10块钱,够给我媽买一篮子雞蛋补身子了,不能让它糟蹋了。我站起来说,教授,那号是我的。

教授说,那你媽媽或是你姐妹在哪里?你这么年轻,我想还没成親吧?

我说,教授,没有病人。我只是想看看,一位真正的教授怎样给人看病。

教授愣了一下,说,你是我从医这么多年,看到的最奇怪的病人。好吧,跟我到诊室来。

我指了指“男士不得入内”的牌子,教授说,不必管它,里面没女病人了。

在诊室里,教授详细地听了我的身世,她说,她很感动,一个人从这么小的时候,就这么喜爱一项事业,几十年如一日地做下去,是会有成绩的。她可惜我不是一个女孩子,要不然会帮助我成为一名优秀的婦产科医生。

以后你打算干什么呢?她问。

我说,不知道。

她说,这样吧,我有一个朋友,在另一所医院工作。我给你写一个条子,假如那里需要人,他会想尽一切办法留下你。

教授在一张处方背面写了一封短信,希望她的老同学能帮助我。

她的老同学就是滕大夫。他一眨眼的功夫就看完了信和我的结业证,说,它算什么?简直什么也不算,训练江湖术士的班。你以为一个医生,像当木匠或是泥瓦匠那样简单吗?只凭手把手地教你就成?医学是科学,我真奇怪,我的老同学,多么严谨的人,怎能那么快地就相信了你,还把你托付给我,真是误诊加上吃错了葯!

我无地自容,觉得自己像一团草根,被人踢来踢去。我低着头,背起行李就走。

滕大爷说,哪儿去?

我说,到我能去的地方去。

滕大爷说,不当医生了?

我说,还当。

滕大爷说,这儿就是你当医生最好的地方,还到哪儿去?你跟着慢慢地学,实践经验非常重要。医院只长一种白色庄稼,就是医生。

我说,您不收我,我也呆不下去啊。

滕大爷说,医院也不是我私人开的,我想收你就能收你?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吧。

第二天,我准时来了,滕大爷什么也没说,拿出一千块铁,递给我说,拿上,走吧。

我说,我不要。我来,是为了当医生,不是为了要钱。要是当不了医生,我就去自己挣钱。

滕大爷生气了,说,叫你拿,你就拿。带上这钱,到河南嵩山的少林寺去……

我说,您是要我去当和尚?

滕大爷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性急?我是要你到少林的武馆里,学一身武功。

我为难他说,我生性好静,从小不喜欢舞枪弄棒,恐怕习不了武。勉强学来,只怕也是花拳绣腿,练不成真功夫。

滕大爷说,要求不高,你只要练得像那么回事即可。要是会了几下把式,嘴里再能哼哈地发出武林高手那种声音,就更好了。

面对这样怪异的要求,我不知说什么好。但一看滕大爷那么诚恳,实在不忍拒绝他。再一想,我一人飘流四方,在哪里也是一个人。趁着年轻,学点防身的本领,碰到歹人也可招架,不是坏事。我就怀揣着滕大爷给我的钱,上了河南嵩山。半年以后,滕大爷写信问我武功练得怎样?我说,哪有这样速成的武功,我还未入流。下封信他又问,会比划几下拳脚了吗?

我不知他什么意思,回信说骗骗人还是可以的,毕竟我是少林武僧親自传授,虽说刚刚入门,架式还标准。

滕大爷令我火速回来、说行了,就这样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不知详情,急忙赶了回来,才知道戒毒医院要招一批工作人员,滕大爷帮我填了表。因为缺人,外地户口也不限制。滕大爷就用他夫人的名字填在保证人栏里,让我去试。只有一点,让我千万别露出认识他。

面试的时候,主要是简方宁院长把关。滕大爷护士长也在座,算个参考意见。和我一块进考场的是两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一个是高等医专刚毕业的,正在找工作。另一个在别处当医士,嫌离家远,想调到近地方。

我不知道院长为什么要让三个人一齐面试,好像应该是一个走了再进一个,不能这么一勺烩。可能是报考的人多,这样集中处理节约时间。进了屋,三位考官一排坐着,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院长事先已经看过我们材料了,她本来要淘汰我,滕大爷说,他的学历虽说软,但业务考试成绩并不比别人差,说明有潜力,让他试试吧。把我保留下来。院长的兴趣明显在那而人,脸不由地偏向那边。

开始提问题。一个很怪的问题,不像医学考试的题目,像一个戏剧小品。

院长说,假如你们唯一的孩子,吃苹果的时候,被核卡住了嗓子,呼吸窒息,脸憋得青紫,生命十万火急,你怎么办?因为她没说是问我们哪一个,大家也不知谁先回答为好。三人之中,衣服穿得最气派的是医专毕业的小伙子,挺身而出先说。

嘻嘻,他笑起来。打趣说,我们俩,都还没结过婚呢,哪能有自己会吃苹果的孩子!不知这位乡下来的阿哥,是不是早恋早婚早有成果,反正我们没这个体会。

我说的是假如。当医生的,什么样病人都可能碰上。院长不悦。

那我就让他头朝下,往外控,或许有救。要不就用筷子捅他的嗓子眼,让他恶心吐,没准管事,再不就……医专的回答。

我问你的是作为一个医生,应当如何处置这种情况,不是请教老百姓的验方。院长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活,失望挂了一脸。

轮到离家远的医士回答了。他很沉着地说,我将给孩子取头低脚高位,这样利于异物排出。然后迅速拨叫“120”急救台,请求急救中心火速来救护车。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密切观察孩子的生命指征……

孩子呼吸停止了。院长说。我在一旁想,院长真是个狠心的女人,存心要那个孩子陷到绝境里。

立即作人工呼吸。离家远略一思考,很利索地回答。

呼吸道阻塞,什么气流也进不去,人工呼吸无效。院长仍不罢休,非用嘴把那个吃苹果的孩子,说到死路上去不可。

我……那我就立即抱起孩子,往最近的医院跑。碰上出租就拦车,没有汽车就央告骑自行车的人,赶快送我到医院,救救孩子,我相信还是姦人多……离家远的医士,说个飞快。

院长含意模糊地点了一下头,不知是赞同他的处置方案,还是示意他就此打住。

轮到我了。跟在别人后面说话,又好又不好。好的是你大概能看出考官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不好的是,前面人说过的话,你不能说了。院长对这两个人的答复都不满意,我得另开一条路。我看看滕大爷,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一切都得我自己摸索了。

豁出去了,爱对不对,我就照自己琢磨的答。

我说,要是我,当时就捏起削苹果的小刀,叫别人按住孩子的手脚……我话还没说完,院长就说,当常夯别人,就你一个。

我接着说,那我就跪地上,用腿压住孩子的下半[shēn],省得他乱动,坏了我的事。左手找准脖子的位置固定好,右手用刀尖在孩子的气嗓咽喉,对准了狠狠就是一下,捅进半寸,刀锋进了以后,再扭上半圈,让喉管破出一个三角形洞。到了这会儿,若是没有意外,孩子就会大喘进气,呼吸恢复,危险就算暂时解除

我说完了,屋里静了半天。护士长说,你那削苹果的刀,消毒了没有哇?

我说,紧急情况,哪那么多讲究?先救了命再说。至于感染,现在的医学多发达,各种霉素多的是,送医院以后,慢慢再用抗菌葯控制呗。

院长说,够野蛮的。但危急时,医生当以救命为上,其它一切都可从简,可从长计议。

我知道,这道题就算通过了。

院长说,我再问你们三个一题。这是一所特殊的医院,想必你们也有所了解,病人有时狂躁不安,要是出现打架斗殴的现象,你怎么办?

这回医专的吸取了先说话的教训,缩在后面不搭腔。离家远的可能觉着这个问题比较简单,不愿被我占了先,抢着回答。我就拨叫匪警110,请求警察支援。

院长一下笑起来说,小伙子,你除了会打电话,还会干什么?

轮到医专的,他说,我觉得该给每个医生护士,配备电警棍或是微型催泪弹,出事的时候,可以自救。

滕大爷忍不住了,说咱们这儿也不是监狱,搞得那么草木皆兵的,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还像医院吗?再说要叫病人夺了去,乱上加乱!

院长说,你们说了这么半天,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我问的是,打起来后,你怎么办?

轮到我了。

我索性站起来回答,打起来的时候,最重要的事,就是让打斗双方,迅速撤开。听说这里有些亡命徒,好言好语根本劝不住。有效的方法就是要有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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