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处方 - 第37节

作者: 毕淑敏6,828】字 目 录

。医生都是喜新厌旧的人。

支远立即飞回南方打理生意,庄羽留下休养。她对自己回到当地还能否坚持操守,很不自信,打算看一段再说。她不断给简方宁家里打电话。

简方宁很奇怪。她的工作人员都不知她家的电话号码,有事只是用bb机联系。简方宁特意保密电话机的号码,为的是给家人留下一个相对安宁的晚上。戒毒医院的夜生活险象环生。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的?简方宁问。

只要我想知道,就会知道。我知道有关你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庄羽电话里说。

简方宁说,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是不是治疗上有了什么反复?

庄羽挑战地说,如果不是治疗上的问题,难道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

简方宁迟疑说,那当然……也可以……但我想不出我们还有什么更多的话题。

庄羽说,您不是还想为我规划以后生活的道路吗?

简方宁说,我是那样想过。但你的话使我明白,我们绝不是一样的人。我没有权利要求所有的人,接受我所热爱的生活方式。大家都是咎由自取。

庄羽说,简院长,你这是挖苦我。

简方宁说,生活就是这样。不存在谁挖苦谁的问题。道不同,不相与谋。

庄羽说,可我认识了您,知道了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女人非常艰苦非常自豪非常荣耀地活着。我想做您永远的朋友。

简方宁说,做我的朋友不是容易的事情,起码需要时间证明友谊。而且,你绝不能再吸毒。一个连我的工作都不尊重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我的朋友?

汪羽说,时间吗,我有的是。从此后我每天给你打电话,无论在天涯海角,我都向你诉说想念。

简方宁说,我指的时间,不是这种甜得发腻的交往。友谊是一种长得很慢的植物,像盆景一样,需要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的悉心照料……庄羽,你还年轻。你可以不到我的医院里来工作,但应有一个新的开始,同过去的生活决裂……

简方宁放下听筒的时候,手心都是汗水。

潘岗说,孩子还等着你给听写作业呢!

简方宁忙着叫,含星含星……

潘岗说,喊什么喊?你不觉得时间晚了点吗?孩子早睡了。

简方宁耐着性子说,你看我这么忙,还开什么玩笑?你照管了孩子,我感谢你,心里有数。

潘岗沉着脸说,谁给你来的电话?

简方宁答,一个病人。

潘岗问,病人怎么知道咱们家的电话?

简方宁说,我也纳闷。问她,也不说。

潘岗说,装什么姦人?分明是你告诉他的。

简方宁说,你怎么瞎赖人?

潘岗继续挑衅,说,那个大烟鬼是男的还是女的?

简方宁皱了一下眉,她想对潘岗说,人家已经戒了毒,就不要大烟鬼长,大烟鬼短的。一看潘岗蓄意制造事端,就简短地回答,女的。

潘岗说,我不信。我看你说得那个热闹劲,还替人家规划以后的生活道路,分明情意绵绵。你那个医院里,住的尽是大款小款,你给他们治病,他们就谢你。有一个半个地瞧上你,也说不定。你说是女的,我也没听见她的声音。你把电话号码给我,我拨给她。如果她说刚才是她打的电话,咱们就拉倒。如果不是,你小心……

简方宁反而笑起来,说潘岗,别瞎猜了。这是一个女病人,名叫庄羽。可我没法告诉你她的电话号码,她只是无数病人中的一个,我没记住她的号码。沈若鱼化名范青稞,就和庄羽住在一个病房。她那里可能有庄羽的电话,你要是有兴趣的活,就同沈若鱼联系……

潘岗原来也不过无事生非,现在借机下台说,好啦,这么复杂,我相信你说的就是。但是女的我也不放心。你跟病人说的话,比跟我和孩子说的多得多,口气親切无比。你打算做大烟鬼的教母吗?把你的爱,给我和孩子剩一点!

潘岗突然动情地抱住简方宁说,真的,方宁!我求你!不然,有一天,我们都要后悔的!

简方宁完全意识不到警报的含义,胡噜着潘岗的头发说,既然你这么不愿意病人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以后我一定注意就是。

潘岗浑身哆嗦了一下,心里叹道,方宁啊,你实在是太单纯了。可惜我没法指教你,一个男人要是对他的女人特别好或是特别坏,都是危险的信号。

第二天晚上,庄羽的电话又像候鸟,翩然而至。

简院长,您好。我整整一个白天,都在等着晚上。等着和您说说我的心里话。庄羽热切地说。

你有什么事吗?简方宁的口气,很是公事公办,。

庄羽一往情深,居然没听出简方宁的淡漠,热烈地说,简院长,你使我觉得生活有了不同的意义,我……

简方宁打断了她的话说,如果你的治疗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咨询的问题,我很忙,对不起、就谈到这里吧。

庄羽对着忙音鸣叫的电话听筒,咬得银牙迸裂。

热脸贴了一个冷屁股!

一个晚上,她不断听到有人在半空中,嘲弄地对她反复说着这句话,怒火便愈烧愈烈。到了快天明的时候,她激动的情绪平息了一些,极为难得地原谅了一回别人。简院长真的是很忙,她也许正在进行一桩很重要的科学研究,不喜欢别人的打搅。好吧,我庄羽通情达理。她这样想着,对简方宁不再义愤填膺,对自己充满了哀怨的敬佩和怜爱。。

又到了晚上,本该是给简方宁打电话的时间。但庄羽坚强地隐忍着,她想,简方宁一定也在焦虑地等待着她的信息。在经历了昨天的冷淡以后,她要显得更加矜持和高傲。如果简方宁今人打来电话她一定也要说,我忙着呢,然后抢先把听筒放下,把无尽的惆怅的忙音,留给尊贵的女院长在深夜细细品尝

庄羽沉浸在一厢情愿的想象之中,眼珠溜圆地盯着电话。

电话像百年僵尸,无声无息。庄羽不停地查看它是不是坏了,或者是压簧没摆平。待一切无误后,才放下心来。但马上又想,刚才的检查只说明过去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只有再次检查,方能有最新的结论。电话被她不停地折腾着,她又想,简方宁打来的信号,会不会被占线声音所拒绝?

就在这无穷的自我折磨中,电话铃像施了魔法,猛然响起来。

我是庄羽啊……庄羽简直是扑过去的。

我是支远啊……你还好吗?是不是在发烧?我听你的声音不正常,直喘粗气。支远在遥远的地方问候她。

有什么好的,有什么不好的?还不是老样子?不死就算是好。庄羽没好气地说。

支远不知她何故发这样大脾气,但对她的喜怒无常见怪不怪。就说,我很好啊。中葯的效果还是不错。

庄羽说,你成心气我是不是?

支远说,你很难受,是吗?要不我马上飞回去,看你?

庄羽说,不要!你飞回来管什么事?你也不是院长!你还有什么事没有?我不想说话了。

支远还想说什么,但又实在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正沉吟着,庄羽毫不迟疑地收了线。

整个夜晚,庄羽在焦躁和期望中等待着,甚至短暂地出现幻听。她以为这是一往情深,其实是戒毒过程中的反应。简方宁给她开的葯,摆在茶几上,服下后,症状就会有所缓解。但是,庄羽拒不服葯,她想用自己的意志克服毒瘾的稽延症状,给简方宁一个惊喜。一直煎熬到子夜时分,庄羽实在等不了了。她必须要听到简方宁的声音,她要证明自己在简方宁心中的地位,证明自己的不同寻常。

电话铃响了。庄羽的手指轻微哆嗦,她不知道今天将是怎样的结局。

待铃声响到第五声的时候,一个浑厚朦胧的男声接听,问:找谁?

庄羽设想了千种可能,但是没有想到若不是简方宁听电话,她将怎样说。她也没有想过现在己是深夜,是否打扰了他人安眠。她甚至没想到,简方宁也有家人需照料。庄羽习惯了以自己为轴心转动,对自己以外的世界,漠不关心。我找……简院长。她反应还算快。

一听院长这个称呼,潘岗就没好气。他看了看夜光表的指针,已是凌晨。简方宁因吃了安眠葯入睡,一时没醒来。面对满脸倦容的妻子,大动侧隐之心,对医院充满厌恶。但又怕院里真有急事,耽误了,也吃罪不起。

在头脑里迅速进行了衡量,他压低声音问,你是哪一位?有什么事?

看来院长的丈夫像个训练有素的校贺。庄羽想着,情绪平定了一些,说我叫庄羽。想和院长聊聊天。

潘岗一听庄羽这个名字,冤有头债有主,火儿腾腾直冒。说,庄羽你听着。你吸大烟原本就是犯法的事,简方宁给你治,那是她的工作,迫不得已的事。她怎么会愿意交你这样的朋友?你放明白点!半夜里往民宅打騒扰电话,一而再,再而三,你马上撂下机子,我就饶过你这一次。要是胆敢再打来,我就到公安局告你……他气喘咻咻地扔下电话,积存许久的恶气,才舒展一点。

庄羽一辈子没受过人这样的抢白。摔下电话,她疯狂地在屋内走来走去,她没想到院长在背后把她说得如此不堪,以至她的家人,都这样仇视自己。简院长是个口蜜腹剑的人,她在茶余饭后,对着那些不吸毒就以为自己多么高尚的人,把吸毒的人,贬得一钱不值,成了开心的笑料。

是的,天下人与人的分野原来就是这样简单————

吸毒的和不吸毒的!

简方宁你有什么了不起?

庄羽将会证明,她和你是一样的人!

庄羽撕开了一块“白箭”口香糖,找出藏匿已久的白粉。

在袅袅的烟雾里,庄羽感到腾云驾雾的满足。她一点都不为自己又一次的戒毒失败惋惜,只是为了伤害了简方宁而极端快意。你说过,你的工作就是戒毒。我让你又少了一个成功的病例。哈!当然,在最深的意识底层,她也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是借口,是自己重蹈覆辙的序幕。

第二天,庄羽下午才起床。回想起昨天,不,是今晨的所做所为,她有些后悔。她真的要简方宁再救她一次,毕竟她已经戒了这么长时间,戒毒太不容易。

她的电话打得很早,希望不会影响了院长家人的休息。没想到,电话铃响了许久许久,没有人接。再打,还是荒漠般的寂静。

是不是她家的电话坏了?庄羽一不做,二不休,向电话局维修部门交涉,让检查简方宁家的电话是不是出了故障。对不起,小姐,电话线路完全正常。电话局答复。

那我的电话为什么打不进去?为什么?你们说!汪羽恼怒地喊叫。

那是因为对方关机,信号发送不进去。电话局解释。

想避开我,把电话锁了。可是我要让你知道,庄羽要做你永远的朋友!庄羽恶艰狠地说。那个夜晚,庄羽彻夜未眠,怒火像荒草一般蔓延,报复疯狂地滋生。

一段日子后,庄羽独自来看简方宁。怀里抱着一束双手围不拢的红玫瑰,芬芳的气息简直像到了五月的玫瑰谷。

我的天!寒冬腊月的,真是希罕物!是送给孟媽的吧?孟媽鼻子凑过去,像狼狗侦查一样嗅着。

孟媽,咱们俩的账可是一清二楚的。你不要趁火打动。庄羽把玫瑰花猛地往回一抽,紫刺儿差点把孟媽的鼻梁划破。

简院长,您好。我就要回南方去了,临走前,特地来看看您和医院的医生护士。是你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庄羽衣着朴素,藏蓝色牛仔夹克配同色灯芯绒长褲,扣边的童花头,脸上略施脂粉,清纯可人。

对于所有回访的病人,简方宁只要不是特别忙,都很热情地同他们谈一会儿。这是一种可贵的交流和医学积累。

你怎么样?简方宁关切地问。

一看到简方宁因为操劳而憔悴但依然清秀端庄的面庞,庄羽如见親人。她真的非常喜爱面前这个女人,因为喜爱,就要把她据为己有。她的心分裂了一下,马上暗骂自己婆婆媽媽,心慈手软。笑吟吟地说,还好吧。

简方宁审视的目光像b超一样,从庄羽全身扫过。疑惑地说,我看你的神色不太好,不会……

庄羽很肯定地说,院长,不会的。我如果复吸了毒品,就没有胆量来看您和蔡医生,还有护士长。我不是自找没趣吗?我前些日子一直感冒,所以面色不好看。待我下次来,一定红光满面,叫你们认不出我。

蔡医生说,要不要我给你开个化验单,查一下?

庄羽说,谢谢您的关心。但我今天真的不是以病人的身份来医院,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和支远对你们的感激之情。这一大抱玫瑰花,是专送给院长的。

简方宁说,哎呀,我可消受不起。

庄羽说,我知道你们的规矩是不拿病人一针一钱,但这花没有什么实用价值,只是表示我的悔过之心。我原来在玫瑰花里,夹带过毒品,骗过了院长的眼睛。给医院带来了混乱,也给自己造成痛苦。院长若是不收这花,是不是还在怀疑我?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花瓣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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