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 - 第3章 树上的男人

作者: 温瑞安20,892】字 目 录

白头花正好。

剑在琴中。

剑是他的胆吧?

琴在手里。

琴是他的心么?

龙舌兰这样看去,看他走下霜田为自己应敌,不禁有些痴了。

却听小颜也哼起了歌,才惕然一醒:啐!不禁想:幸好自己划了他一剑,不然,这色魔可不知又迷死多少无辜的。清白的女子了……

忽又省起:小姑娘哼唱的歌,跟那孙婬魔竟是同一个调子的,莫不是——?

她留心听,只听得两句:

笑将剩勇抵天敌

敢把余忿迫王廷

龙舌兰忍不住问:“你怎么会唱?”

小颜展颜笑道:“小霞哥常来一文溪,帮这家那家子的忙。他常唱这首歌,听多了我也会唱几句。”

龙舌兰道:“下边怎么唱?”

于是小颜就唱了下去:

瞬殁刹亡一息间,

谁知饮罢遗空筵。

龙舌兰愈听愈感兴趣,且把曲子记住了,问:“还有么?”

小颜答:“有。但我没听清楚,没记好。他每次唱歌,都好像很伤心、很失意的样子,我看了心乱,就没听清楚歌词了。”

龙舌兰听小颜这么说,发现她的视线仍望着孙青霞下山的身形,竟有些痴了,她也不觉为孙青霞的安危而有点担心起来。

却万未料到,孙青霞一边唱一边逍遥自在的走下十八星山,一路洒然的走上霜田,又一直飘然的走向那一老一少,然后:

他竟礼仪周全的向那像鹭鹚和老虎的一老一少的打招呼、拱手、谈话。

谈没几句话,只见那老的只动了几动,孙青霞就一矮身竟跪了下去!

他携着琴,佩着刀,一路走下霜田,一路暗自运气,迫住了“蜻蜒冰镖”之毒力,当走到任劳、任怨身前十步之遥时,他陡止步,轻挟琴于胁下,拱手道:

“是刑部双任?”

老者说:“我是任劳。”

年少的说:“我是任怨。”

孙青霞道:“白鹤冲天是为了飞翔,老虎行于雪地是为了觅食,两位不远千里而来,是为了抓我吧?”

任劳咧开了嘴,露出了两排黄牙:“既知我们来了,你就认命就逮吧。”

孙青霞忽然重重骂了一句:“又蠢又懒!”

任劳涨红了脸,整个人像一只随时攫起噬人的虎,咆哮道:“你说什么!?”

孙青霞道:“你要抓人,便得下死功夫,你这种吓唬人的话,只配去吓唬三岁娃娃。我给人追缉了好些年,抓我的人也很多,说你这种话的人更不少,但不是死了,就是说完了就夹尾巴逃回去叫奶奶去了。”

他冷诮地道:“一个人蠢,也就罢了,偏又懒惰,以为三言两语了事,飞鹰走兔就会往肚里攒,真是蠢入膏肓了。——偏生是蠢人特别懒,聪明人懂得懒,而有智慧的人反而知道不该懒的就不懒:所以像你这种蠢人特别吃亏,难怪给同僚同门骑着受欺、熬着受苦!”

任劳几乎气崩了脸,叱骂:“去你媽的!”

虎步一跨,只听霜田一阵裂响,已连左跨右踏换了五步。

他以虎步迫进,但虎爪却未攻出。

这五步看似跨得随便,但孙青霞立即察觉三件事:

一,退路都给这五步封死了。

二,这五步只在任劳身边七八尺内进退,但却似纵横独步,虎虎生风,这样一个六旬老人以如此低马绷筋的游步迫进,如同滑在冰上、翔于虚空一样,其火侯之老练,可以想见。

三,他已感觉到脸上一腥——猛虎在扑噬人时,总是让人扑面腥风。

——步已跨出,攻击即至。

所以孙青霞立即放下了琴:

在冰上。

他一旦将琴置于冰田上,任劳的虎步立即就静止了。

也僵住了。

他没有立即发出他原要发出的攫击。

他沉腰低马,左虎耳,右虎锋,只息屏蹲身,峨然不动。

却不知为何。4.相击才知相知深

孙青霞弯腰,俯身,放下了琴。

他的动作轻,而柔,就像放下的是在他怀里恬睡的心爱女子。

面向他的任怨,发现放下琴的他,神容有点奇怪。

他甚至还蹲了下去,双手搭在裹着琴的布结上,好像已听到包裹里的琴已弹出了乐章。

他蹲了下去,没站起身。

他的双手放在琴上。

裹琴布未解。

他蹲着,腰间的如花缅刀也绕蜷着,女子神刀在背,唯一已出鞘的,许或就只有他的双眉如刀。

他脸上还淌着血。

——那伤口定必是很痛了吧?

他脸上也带着笑。

——像听到一首好曲子听得人心人肺的那种诡笑。

单足独立、飘飘慾仙的任怨,跟沉马卧身、蟠腿慾攫的任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以及心里的三个疑惑:

——他为何要以这个姿势应敌?

——包裹里究竟是什么?

——他到底想干啥!?

在半山上的龙舌兰和小颜,完全看不到孙青霞的神色。

但只看到他蹲身于霜田上。

因为他背向她们。

所以龙舌兰并不明白(就算面对孙青霞的任劳任怨也不明白),当即叫了起来:“他干吗要向人下跪!?没种!”

“是下跪吗?”小颜狐疑地道,“他是放下了琴之后,就没起来过吧?”

龙舌兰“哎呀”的叫了一声。

小颜可给这大名鼎鼎的女神捕吓了一跳:“怎么了?”

龙舌兰即担心又忧虑的道:“这两个姓任的老王八蛋小王八蛋都擅于下毒……会不会这王八婬魔已受制于这两只大小王八!?”

——在她口里,这好像是一场各路“王八”大会战似的。

小颜喃喃地道:“这两个人很厉害?”

龙舌兰哼哼道:“你没见过世面。在京城里,得罪他们的人宁下尽十八层地狱也不愿落在这两人手上。京城之外的正派人家,听到这两人在京,也就绝足不入京里来。”

小颜若有所思:“难怪小霞哥那么沉重了,这回恐怕应付不了。”

龙舌兰啐道:“什么大霞小霞的,他姓孙,叫婬魔——你怎么知道他应付不了?”

小颜道:“小霞哥……不,孙婬魔……孙哥哥一向洒脱,天大的事,他向来眉不一皱的就扛上了。他常来一文溪,我也常去杀手涧,见惯了,从未见他有过难色,说话一句算一句。今回,他前刻还明说不许我脱队自行,但一见这两人就转了话,暗示要姐姐你带我先走——我看,这些人真不好对付,像小霞哥也心里没准了。”

龙舌兰想想也是,但又反复思忖了一下,这婬魔既已四面楚歌,到处树敌,干吗自己只稍为央了一下,他便义不容辞的去面对这两名新敌?他跟自己可没啥过命的交情呀?何况自己刚刚还挂了他一刀!如此百上加斤,着实全无必要,这样想着,心里未免有点不是味道:她本就惧怕这任氏双刑,原想让这孙婬魔跟这一老一少两只妖怪拼个你死我活,反正谁胜谁负她都不操心,可是而今这般一思忖,却似好像欠了姓孙的半个情。

小颜仍在揣思:“我看……就算他对付得了这一老一少,也会转首去面对叫天王一干人,而让我们有足够的机会逃走。可是,眼前,这老的、少的,还有那些树上的男女,已够不好应付了。”

龙舌兰倒发觉这小女孩心思敏捷,十分聪明,有时心细如发,且妙想连翩,有些事,小颜不说,她还真没意会到,于是便说:“不怕的。万一他不是这两只老少王八蛋的对手,我可下去帮他一把……”

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任怨的种种可怕之处,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改口道:

“我看,你小霞哥那包裹里有秘密武器,也许可以应付这对天造地设的王八蛋!”

话未说完,只闻啸声又起。

像一只巨大的癞蛤蟆,学人类狂笑了一声,然后就给一只蝎子塞住了喉头。

小颜脸有忧色。

这回连龙舌兰都看见了。

也发现了:

孙青霞背上仍淌着血。

——他曾被仇小街打了一指。

“搜神指”。

孙青霞仍蹲在霜田上,没起来。

他全身都是空门。

一身都是破绽。

他要出击,不易,首先得变换姿势,要拔刀,还得先站起来。

但他现在全身都是让人攻袭的地方。

任劳本来一直都盯着眼前这个人的喉咙。

不管他一出爪,还是一踹足,眼前这赫赫有名的“婬魔”就再也吸不了一口气、呼不出一口气。

他喜欢抓住人的喉咙,慢慢发力,看着在他右虎爪中垂死挣扎的人,脸色如何发紫发胀,终于瞪眼吐舌,一寸一寸的死在他手里。

那是他的赏心乐事。

可是,俟孙青霞靠近他身前之后,他的“目标”变了:

他改盯着他的心。

——把这个人的心挖出来,一定是件很好玩的事。

生挖一个人的心,最有趣的是:一时间,那给剖了心的肉身未死尽,只不过是没有心了;而手上的心亦未死绝,还会在手里砰碰砰碰的跳搐着。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加力榨挤……

想到这一点,他不由得兴奋了起来。

他之所以改换了“目标”,那是因为他眼尖。

孙青霞一旦走近,他便发现对方的背部受了伤。

——这伤也真奇怪:仿佛是在胸前着了一招,但却伤在背后。

既然孙青霞胸背负伤,那么,这部位便是他的弱点。

任劳喜欢敌人的弱点。

——弱点就是破绽。

他专攻人的破绽。

他看到这老大的一个破绽,几乎得生吞下一大口唾液,才能暂压抑住自己蠢蠢慾动的奋亢。

他没有马上出手,因为他是任劳。

“老姦巨猾”的任劳。

——这么厉害的一名敌手,却挂了那么大的一个破绽满街跑,他焉知不是计?

所以他要“看定了再动手”。

不料,这一看,却看出了个大头佛来!

敌人的破绽并未消失。

而是变了。

敌人竟有千百个破绽:

满身都是缺点、破绽!

——因为敌人竟在此时此境,蹲了下来!

一下子,这名敌人的身上,至少有一百一十三处破绽,可以让他出袭;而他,至少有七百二十四种方式,将对方击垮。

破绽太多了,招式也太多了,以致任劳一时不知该选取那一样,也因此使他一时不敢出击。

——敌人因何如此大意!?是故意的,还是另有杀着?别有妙计?

所以任劳凝在那里,不知该发动好,还是该收势好。

这可就吃亏了。

因为敌人看来就只随随便便的蹲在那儿,但他却是沉腰蹬马,僵在那里,而且,这种吃力耗气的架式,是绝对不能耗上太多时候的。

到这地步,他只有出击了。

他的腰一拧。

像虎。

如攫。

他喉头里低吼了一声:

他是通知任怨,为他掠阵;同时也是征询他这个师兄,是否认可他的攻击。

然而,他的敌人却不慌不忙,蹲在那儿,似乎在等着他。

一直“恭候”着他的攻击。

任劳甫动,拦腰,势即成。

那是深山猛虎噬人之势。

但吊足微立的任怨,却发出了一声清越的鹤唳。

任劳立时不动了,又凝在那里。

因为任怨已发声阻止了他的出击。

他一向都听从这比他年轻三十多岁的“师兄”的话。

——因为不听任怨指挥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任劳大半辈子已看了太多人不好的收场,也造成不少人的悲惨收场。

所以他更希望自己的收场能好上一些。

因此他对任怨更言听计从。

任怨却笑了。

像个害羞得芳心如鹿撞的大姑娘,又似位知书识礼的王侯公子,他恭谨的问:

“孙青霞孙大侠?”

孙青霞全手搭于裹琴布上,仿佛与琴已隔布交会,浑然忘我,不知有敌。

任怨一双妙目,仍往孙青霞身上瞟:“我们此行主要不是要来抓你的,而是受了龙舌兰姑娘家人的重托,要将龙姑娘请回京去。”

他笑笑又说:“龙姑娘和铁手名捕才是不远千里来抓你的,请你千万别误会。在这立场上,我们该是朋友,不是敌。”

孙青霞这才睁开了半闭的眼:“龙舌兰的家人千不请、万不请,却要托你们两人来请她回去?你们声誉好么?别人不行么?”

任怨谦然一笑,斯文地道:“龙家的人都信任我。我跟临安‘龙头小筑’的人有点渊源。”

孙青霞道:“跟临安龙头世家有关系的人很多,他们为啥偏要派你来接龙捕头回去?”

任怨也不以为忤,谦逊地道:“因为我跟龙姑娘也很有点关系,她的走,跟我也有点切身关系。”

孙青霞直问:“什么关系?”

任怨有点腼腆的道:“我是她的夫婿。”

孙青霞的话毫不容情:“如果龙舌兰真的是你老婆,你老婆溜了,出走七八百里远,你这才追来向人讨,你是怎么当老公的?”

任怨的脸上居然有点赧色:“我要是知道了,就算跪下来求她,央她,也不会让她溜了——天下老婆要溜就溜了,要是让老公知悉,那还有老婆能溜得成?”

连孙青霞心里也得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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