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 - 第3章 树上的男人

作者: 温瑞安20,892】字 目 录

——任怨之所以知道有人“挑拨离间”,当然是来自任劳向他通风报讯了。

——该不该出手对付这孙婬魔呢?

这时候,任劳最需要的是任怨的意见。

不,命令。

有人惯于发令。

有人则习惯于听令。

——你若硬要听令的人发令,发令的人听令,初初还真使人无法适从、难以习惯。

不过听惯命令的人若常常有机会让他发令,他发令多了反而成了习惯了:那时再想要他听令从命,可真是要他的命也要你的命的事!

反过来说,惯于发号施令的人,一旦失去了权,自然无法适应,但听令听多了,从命从久了,也会渐失去了感觉,变成个唯命是从的人了。

明白这道理,就会知道将相本无种的道理,同时,也一定能理解,世上的权力为何不太久便得要换一个新天、重新改朝换代、轮流做庄的深层规律了。

任劳想请教任怨:

——要不要出手?

——有没有胜算?

他当然不能立即便问。

他只有用他们彼此之间的“方法”来对话:

——“密语音波”。

他们师承于“四分半坛”陈氏兄弟,这一坛弟子,左耳听的是普通人的对话,右耳听的是同门所发出来的音波:

这种声量,震颤若不是过高,便是过低,是以,只有受过特别训练的人才能聆听得到,别的人顶多只见他们嘴皮子微微且急剧颤动,却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

这就是陈开心、陈安慰兄弟为何喜欢招收孪生兄弟、孪生姊妹,至少,也要同姓同宗或个性面貌甚为接近的原故:有许多秘密功法,乃非心灵相近、心意相通的人是难以练成的。

任怨甚至还有一种本领:

他能透过奇怪诡异的内力,切入别人经脉,倒灌真力,让对方喉头颤动,说出他要对方讲的话来。

——这种无异酷刑,但对迫人招认、屈打成招、制造冤狱、讨好佞宦而言,是件晋身封爵的杀手铜!

可惜任劳还没这个天份学会这一手“绝艺”;他的师父、师叔“笑杀人”陈开心、“看杀人”陈安慰也没将这一种“绝技”传给他。

却只传给了任怨。

不过,他们之间的秘密通讯方式:“密语传音”,任劳毕竟是能掌握的。

——他毕竟比任怨长数十岁,在运用方面,甚至还比任怨更娴熟。

这时,任怨的立足处,很靠近他。

任怨看去飘飘慾起,宛若仙鹤迎风,任劳一看便知:

他这个师兄将随时发动他的攻势了!

所以他用“密语”问:

“为什么还不下手?”

任怨神色不变,像个乖、驯、听话的少年郎。

“不能。”

任劳不解:“他中了‘冰’之毒,又受了‘搜神指’劲,且脸上伤痕仍在淌血,他只在装模作样硬充死顶,咱们岂可让他诳过去了!”

任怨的回答很简单:

“请看足下。”7.狠对狠

这儿的“足下”不是尊称。

而真的是“脚下”的意思。

——“脚下”到底有什么意思?

任劳立即“留意”自己的脚下:

这一留心,可大有“意思”!

他们立足于霜田:仍铺着一层残冰的废田。

这层冰不算薄:人踏上去本无失陷之虞。

这层冰亦不算厚:至少可以透过冰看见田上龟裂的泥块和凋苔。

可是,任劳一旦留意起“足下”来,才发觉他们立足之处,冰已“开始”龟裂。

而且还在迅速“蔓延”,很快就会四分五裂。

至于任怨那儿,他独足轻站、迎风微立。所站之处,冰面亦稍有裂纹——但绝对没有任劳那儿那般严重罢了!

不知从几时开始,他们脚下的冰层已开始碎裂,但只离开十余步之遥孙青霞所蹲之处,却见冰层完整,全无裂痕。

可是他们立足之处,却裂得无声无息,只要一使劲,再用力,就可能全部下塌,人也失足陷了进去。

——若有这样的情形,又如何跟孙青霞这样的对手为敌!

敌人原来一早已发动了攻击!

——原来孙青霞早在蹲身抚琴、手搭包袱之际,已把内力透过弦的震动,把任劳任怨处身之地的冰层割裂,只要对手一有异动运劲,就失去了立足之地!

任劳突然觉得牙痛。

他每次一旦感应到棘手问题,难以解决之时就会觉得牙龈很痛。

——他剩下不到二十六颗牙,但只有七颗算是尚称完好的。

其它的都腐了。

烘了。

甚至松了、摇了、危危乎保不住了。

人老的牙就是这样子的!

他知道自己牙痛的原故:

——他一向知道也听闻孙青霞这婬魔精通剑法,以及另有精娴的绝招,但从来不知道、甚至没想像过对方居然也有那么精强的内力!

而且精宏得竟到了这个地步、无声无息蕴布在他们立足之地,像一个又一个的地雷!

他现在才明白任怨一直不肯出手的原故!

所以他牙痛。

他牙痛的时候任怨就头痛。

他看见任怨皱着眉,眉上飘浮着青气,就像青霜刚凝结在他眉峯上。

这一点,他知道比他年轻三十岁的任怨跟他是相通的、是通的。

——他们的心灵出奇的契合,所以才练成了许多合壁的奇招,联手的绝技,尽管任怨常嫌他老、笑他钝、一直都看不起,可是这些相通的特点,就是使得当年“四分半坛”陈氏昆仲决心收容他们入门的重要原因。

任怨头痛:就像给斧铖砍劈一样。

他很想服葯。

他怀里有葯。

但他不能,也不敢服。

因为大敌当前。

这时候,他既不能示弱,更不能分神,甚至完全不可以有一丝松懈。

他头痛的时候也知道他面对的人有种“痛苦”是千真万确、十分肯定的:

一,任劳必然也在牙痛。

二,孙青霞颊上、脸上和背上的伤,也一定在痛。

问题是:谁比较能忍痛?

他俩师兄弟的痛是惯了的,但孙青霞的痛是伤。

他明白孙青霞是故意拖延时间运气,一方面以为这样便能压制住“冰镖”之毒,一方面也正利用这僵持的时间把内力收聚于他们脚下,一触即发,也一触即杀!

他知道这一点,也觉察到内力源源自地上布伏。

但他仍不敢贸然出手:

因为他没有把握,同时他也在拖延时间。

他虽然发现孙青霞中镖的情形,不知道“冰”毒攒入对方的准确时间:所以当孙青霞脸上露出痛苦气色时,他也不知道究竟对方是真的忍痛,还是佯痛?是真的毒发,还是引他出手?

而这只是错不得的。

万万错不得的。

因为对手也是个狠脚色。

目下,他们是狠对狠。

他们虽未出手,但其实已在交手了。

他们在比:

狠!

——到底谁狠?

任劳终于发了狠,用“密语音波功”狠狠的问他的师兄:

“他以内力激裂了我们脚下的冰,不见得就能打倒我们;他虽保持沉腰蹲膝,但不见得就完全不支;他全身都是破绽,不见得那就不真是他的罩门要害!——我们别给他唬住了!”

任怨(以“密语传音”)道:“你凭什么以为他只是吓唬人?龙舌兰先前还与他是敌非友,而今他在四面楚歌之际,还敢背这黑锅,为她卖命——他若无余力,全没把握,他敢扛这猛鬼庙在背上走!?若非自身可保之后,就色胆包天,*火中烧,又何必再跟咱们结这梁子!?”

任劳(仍以“密语”)反诘:“他要是真有实力,就不必拖延时间,一下来即出手对付咱们了!他又何必一再故意延搁?”

任怨(仍不会意,只好说破)道:“其实主要不是他在拖延时间,咱们也在拖时间!”

任劳(不解)道:“我们也拖……!?”

任怨(以密语):“我是想拖到叫天王或一笑神捕那些人赶来——”

说到这里,他开始冷笑(笑声是无法用“密语”的),脸色很有点不忿:

“我算错了。”他说,“那些人也一样精似鬼,一直迟迟不出现,无非是想我们和这大煞星先拼上一场,就算两败俱伤,他们也照样渔人得利……嘿!”8.狼对狼

——为什么还不打?

龙舌兰一弓五矢,本来瞄准了霜田上对峙的任怨和任劳。

现在她又多瞄准了一个人:

孙青霞。

她看他们在下面好像相交莫逆,聊天说地起来,心底里不禁又狐疑了起来:

(莫非三人都有隂谋?)

——莫不是那婬魔要出卖她!?

不知怎的,她对孙青霞总不能完全信任:她本来刚刚为了误划了他脸上一剑而生了内疚之意,又为他肯为她出头对付任怨而生感谢之情,但而今一见此人居然跟那姓任的两个王八有说有笑,她就怒火中烧!

甚至觉得给人出卖了。

所以她所瞄准的目标,又多了一个孙青霞。

她要射的人再多几个也不在乎。

反正,她使的正是“分心箭法”。

——她不怕分心,她本来就是在不专心中练成这种箭法的!

就在心中怀疑之际,却听那小姑娘小颜傻乎乎的问了一句:

“——你们练武的人,是不是在交手之前,都得要装老虎狮子扮猿猴鹰鹫螳螂还是蟑螂的张牙舞爪一番,来吓唬对方的呢?”

龙舌兰给她问得一怔:

——这小女孩真不懂事。

可是,回心一想:她问得也真有点道理。

所以,她只好答:“也许是吧。他们杀人要动手前,没有把握打倒对方,只好比手划脚一番,让对手先行怯了,他才好出手打杀,这是所谓心战犹在交战之先吧!”

那小女孩依然迷茫,喃喃地说:“怎么就不能创出一种武功,不好看但实用、没巧饰但实际、没诸多繁枝节叶但干净俐落的招式来呢!”

龙舌兰真的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女孩子家说出来的话。

——果然是个村姑,长得再好看,毕竟是个野地里的姑娘,说话也没刺刺的,像个野汉子。

幸好她不谙武功。

山腰上,龙舌兰一弓五箭,瞄准霜田上对峙还是对话的三个男人,眼神狠得像一头小母狼。

——如果她也算是头狼的话,她身伴的小姑娘就像只小狐狸了。

霜田上那三个男人,仍在以不同的姿态在对埒:

就像三头狼。

——一老一中一少,谁的爪子、尖齿先咬死了对方,谁就是最狠的狼。

人恒常如是:驯的受凶的欺侮,凶的是大坏蛋,但最凶的却又成了大英雄、大人物、甚至是伟大的民族救星、国家领袖。

否则那也只不过是一只狼。

一只较狠的狼。

而已。

任劳仍狠,斗志仍盛:“就我们二人,也未必斗他不过,他们不来,这功正好让我俩独占!”

任怨仍以密语传声:“你忘了一件事。”

任劳道:“龙舌兰?我注意到了。她是用箭瞄着我们,但她那种‘分心箭法’,还分不了三师哥您的神!”

任怨道:“不是这个——你忘了他的包袱!”

任劳盯住地上那一口长形的包袱,好一会才道:“可惜我不能过去舐一舐——我只要用舌头舐一下便知道里头有的啥了!”

任怨继续以密语道:“也许仇小街就是一眼洞透了里边藏的是什么厉害的秘密武器,所以这才迟迟不敢动手。”

任劳仍不以为然:“也许在里边啥也没有,只这厮在虚张声势。”

任怨以传音反问:“——要是万一真的有呢?你别忘了,至少,这姓孙的有一把长达七尺三寸连剑锷也尖锐夺人的‘朝天一剑’,到现在,还未见他亮出来。”

这下任劳可有点泄气了。

江湖传说里,真有这么一把剑。

——那是武林中一把魔剑,听说是从不肯斩杀女人,但男人遇着了,不饮血是决不空回的。

传闻里使此剑得须剑剑向天开式,不然也得朝天收势,总共三十三式,剑身用以爱抚女人,剑锋则杀尽好汉,故白道上怒斥之为“婬魔剑”,黑道上窃德之为“婬情剑”,孙青霞则自称为“朝天剑”,其招式为“纵剑三十三”。

的确,而今只见他系刀携琴,却未见他身上有剑。

——他为何仍未拔剑?

甚至连剑也不亮!

——莫非这才是他的秘密武器,必杀招式!?

这不到任劳不防、不畏、不生俱。

所以他也真的有点气沮。

偏在这时,却听孙青霞懒洋洋的问了一句:“你们商量好由谁先出手未?省得我冰镖之毒已发作了二十一次,你们还在这里chún动声灭的谈个不休!”

任劳只好望向任怨。

任怨笑了。

他拍拍手。

收势。

缓缓的,他徐徐地把吊起的一足放落在冰层上,小心翼翼的,温文仔细(似生怕惊走了一只苍蝇)地向孙青霞拱手爽快地道:

“好。你狠,你强,不管你看得起小弟否,小弟都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他说到这里,姿势已全回复到一个普通人毫不戒备的状态无异,并伸手入襟——可是他的手一揷入怀里,孙青霞放在包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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