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散开。袁猷吩咐船家将大船开放,也就跟着龙船,观看人景。
今日是端阳佳节,扬州风俗八蛮聚齐,两岸游人男男女女,有搀着男孩,有肩着女孩。那些村庄妇女头上带着菖蒲、海艾、石栏花、荞面吊挂,打的黑蜡,搽的铅粉,在那河岸上靸着一双红布滚红叶拔情五彩花新青布鞋子乱跑,呼嫂唤姑,推姐拉妹,又被太阳晒的黑汗流流;还有些醉汉吃得酒气熏熏,在那些妇女丛中乱挤乱碰;各种小本生意人趁市买卖,热闹非常。时人有《端阳看龙舟》五言律诗道:
序后端阳节,龙舟五色鲜。
旅旗光蔽日,锣鼓响喧天。
吊屈传令古,夺标竞后先。
顽童具壮瞻,水上打秋千。
陆书们大船跟着龙船,在莲花桥那里又看了别的游船上撩了两躺标,又看见有人蹬在龙船头上一个筋斗跳下河去,多远才冒了上来,名曰跳水头,比抢鸭子还热闹。到了太阳将落时分,龙船纷纷划回。陆书们在船上吃了晚酒,将船放回,到了天凝门码头,早有接凤林们的小轿在那里等候。风林四人向陆书、月香道了谢,要贾铭们四人送他们回去。吴珍道:“你们先回了罢,我们送陆兄弟回去,回来一齐都来就是了。”凤林们各同相好的附耳不知说些甚么,方才各上小轿,进城去了。
陆书挽着月香,邀请众人弃舟登岸。回至进玉楼,月香进房,忙喊老妈开灯。吴珍吃了一回烟,向陆书道:“兄弟,你把我的六块钱船钱,另外汰化伙计作六块钱,把与我们去开发,省得他们到这里增多较少。你另外秤二十四两银子,让我同袁兄弟明早到冷园开发龙船上人,你兄弟不必露面,仍在方来等我两人,你若露了面,他们不知要多少呢!”陆书千欢万喜,将银子照数秤了,并洋钱总交与吴珍。道:“诸事拜托二位哥哥。小弟同贾大哥、魏兄弟明早还在方来等候。”吴珍将银子、洋钱收起,正欲告辞,只见翠云、翠琴换了家常衣服到了房里,向陆书道了谢,又道:“姐夫今日破费大了,还有一件事我们不能不告诉你:初十日是月姐姐生日。”贾铭道:“亏你两人告诉,不然我们如何晓得。我们四人公送一班杂耍、八角鼓、隔壁像声、冰盘球棒、大小戏法、扇子戏,热闹一天。陆书道:“他的小生日,何能又破费兄弟们呢!”贾铭道:“好兄弟,不必说这些套话。”陆书不便再辞,遂将萧老妈妈请上楼来,向他说道:“初十日是月相公生日,’你代我喊厨子,中上下面,办冷荤小菜碟四个,小琐红白卤;晚间备几桌酒席,连他们男女班子总要款待。又要精致,又要丰盛。”萧老妈妈子答应,下楼去了。
贾铭们辞别陆书进城,同到强大家内。凤林们先在船上曾向他们说明,将别的客辞去,因此他们来了,就各奔相好的房里坐下。会吃烟的吃烟,不会吃烟的吃茶,谈谈笑笑,收拾睡觉。
欢娱夜短,早已天明。吴珍太早起来,将袁猷喊起,洗漱毕,离了强大家,先到熟钱店换了几两银子,写了十多张八娇九扣票子,同到冷园茶馆里面。这见有十多桌,总是顽龙船的朋友,见他二人总立起身来,举手招呼。吴珍、袁猷看见总是府县门首朋友,以及武职营兵、文武秀才、—卜二门大小把势、彼此招呼过,另在一个堂里坐下泡茶。那昨日撩鸭子两个明友。走近吴珍、袁猷席上坐—下,端起茶碗在二人面前斟了,吴珍忙喊泡菜,那两人道:“前面有茶,不用再泡。”吴珍逐先拿出两张票子递与二:人道:“你弟兄两人买个饮食吃吃。”二人接过,赶忙收起。吴珍又拿出十张票子道:“九条龙船同鸭子船拜托二兄开发罢。”那两人道:“二位哥哥,太菲了些,我弟兄两人做不来。”袁猷又添两张票子道:“推分些罢。”二人方才拿去。
吴珍把了两豌茶钱,才出了茶馆。有两三个有头脸的把势,汕出来向他二人道:“这么一个雅苗落在你们手内,把势钱没有分过家,我弟兄们要沾你弟兄光呢!吴珍不好回却,每人把了一张票子,他们复进茶馆去了。吴珍、袁猷同去将顽杂耍的约定日期,说了路脚,方才同到方来茶馆,见贾铭、陆书、魏璧俱已到了,见礼入席。吴珍向陆书道:“大亏贤弟未曾同去,他们将你当个大财主,不晓得胡打乱说,要多少银子。我同袁兄弟再四推情,才开发清了。陆书道了谢。众人各用早点,陆书又拉到进玉楼,吃了午饭方散。
次日,陆书到姑母家取银子,午后到了进玉楼。上得楼来,见月香房门帘放着,又听得房内笑语声,陆书疑是房内有别的客,不好揭门帘进去。那老妈见陆书站在房门首,便说道:“陆老爷,房里没人,尽管进去。”陆书揭起门帘进内,看见月香坐在床边,面泛桃花,两颧通红。床面前斜摆了一张椅子,坐了一个年约二十余岁的男子,雪白净光面皮,乌油油一条大辫,有二两多辫线拖在背后,身穿漂白绸机小褂,元色缣丝裤,束着一条银红兴布胆二十四个头玉色丝绦,鱼白布袜,元缎袜带,元镶元薄底镶鞋;坐在那里代月香捏腿。陆书进房两人总未看见,那老妈跟着陆书进房,喊了一声陆老爷来了,月香忙望着那少年人,将眼一挤道:“不捏了。”那少年人赶忙立起,在桌上将刀包拿着,匆匆去了。老妈赶忙将床前那张椅子端在原处,献茶装烟。陆书向月香道:“你才十几岁,就要捶腿,将来上了年纪怎样呢?”月香道:“我喊他刮脸,因身子困倦,叫他捶捶,那个时常捶呢!”陆书不便再说,仍在那里迷恋,几日皆未回去。
初十日清晨,月香梳洗毕局身换了陆书送的生日礼新衣裙。萧老妈妈子并底下人各送酒、烛、桃、面,陆书总收下,把了银子算回礼。房里点了一对大蜡烛,一张长寿烛。月香下楼,’在家神灶君前焚香点烛,礼拜过了,又与萧老妈妈子、翠云二人拜过寿,上楼与陆书见礼。正在闹笑,翠琴也来拜寿,众底下人上楼道喜,随后贾铭、吴珍、袁猷、魏璧陆续来到,挑杂耍担子人将担子送到楼上,凤林、桂林、双林、巧云各乘小轿到进玉楼门首下轿,上楼拜过寿。摆下点心,众人用毕。月香向凤林四人道:“小生日,又破费四位姐姐。”凤林们道:“些微薄礼,何必挂齿。”
正在闹谈,只见那顽杂耍的八九人,总带着红缨凉篷,穿着袍套,上楼道喜。吴珍问他们吃甚么点心,那些人道:“在下买卖街抱山茶馆吃过。”要了四百钱去会茶钱,就在楼上中一闯将一张方桌移放中央,铺了红毡。有两个顽杂耍人捧了一例、漆茶盘,上盖绸袱,放在红毡上。那个人站近方桌,说了几句庆寿吉利话,将绸袱揭起,里面盖的是个坎着的细磁茶碗。那人用二指捻着碗底提起,又放在茶盘内,将左右手交代过了,将茶碗提起,里面是一个金顶子。又将茶碗将金顶盖起,又说了几句闲话,将茶碗提起,那金顶又变了一个车渠顶子。复将茶碗一盖,又复提起,那车渠顶变了一个水晶顶。仍用茶碗盖起,那水晶顶又变了一个蓝顶子。又用茶碗盖起,又变了一个大红顶子。说道:“这叫做步步高升。”又将大红顶用茶碗盖起又说了许多话,将茶碗提起,那大红顶变做一颗黄金印。说道:“这叫做六国封赠,将军挂印。”将茶碗仍用绸袱盖起,收了过去,站在旁边。那人走至中间,又顽了一回“仙人摘豆”,又是甚么“张公接带”。顽毕将方桌指过半边,又换了两个人上来。手里拿着一红毡,站在中间,两人斗了许多趣话,那一人格两手、两腿、胸前、臀后拍着,交代过了。那人将红毡递了过来,翻来覆去将红毡又交代过了,望左边肩上一披,往楼板上一铺,中间撮高了起来,又说是吹气了、画符了,将红毡一揭,里面是一大盘寿桃、馒首,一大盘花糕,代寿星上寿。陆书代月香赏了两块洋钱,那两人复将红毡拿起,重新交代一番,望下一铺,又变出一大碗水,里面还有两条活金鱼。众人喝彩,那两人退下,换了三个人上来。将桌子摆在中间,有一个人拿着一担大鼓弦子,坐在中间,那一人拿着一面八角鼓,站在左首,那一人抄着手站在右边。那坐着的念了几句开场自,说了几句吉祥话,弹起大鼓弦子,左边那人敲动八角鼓,那坐着的唱着京腔,夹着许多笑话。那右首的人说闲话打岔,被坐着的人在颈项里打了多少手掌,引得众人呵呵大笑。这叫做“对纸儿”,扬州不行,北京城里王公大臣宴客总少不了的。
三人说唱了一回,退下,又换了一个人。手拿一柄纸扇,先学了些各色鹊鸟声音并猪、鸭、狸猫、鸡鸣犬吠,又学推小车、大车、牛车、骡车轻重上下各种声音。然后挂起一顶小绸帐,那人走进帐子里面,众人先听得两个狸猫汕着叫春,有一个七、八十岁老妇人哮嗽,喊了几声媳妇,有个泰州口音青年妇人自言自语道:“我家大爷出去了几天,未曾回来,也不知是恋嫖,还是恋赌?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这好春天叫我孤眠独宿,如何睡得着觉!此刻软塌塌的,你听那不知趣的猫子,尽管在这里乱叫,越加叫得人不知如何是好。”又听得那老妇人挣着喉音喊道:“媳妇快些来呀!”那青年妇人道:“老妈妈子又在后面叫魂了。来了,来了!太太喊我做甚的?”那老妇人道;“媳妇,我想睡睡中觉,睡也睡不着,浑身疼痛,喊你到后面来代我捶捶。”那轻年妇人道:“你坐好了,我代你捶。”又听得捶背响声,老妇人道:“上些。”青年妇人道:“就上些。”那捶背声或上或下,老妇人道:“媳妇乖乖,你唱个小调儿我开开心。”青年妇人道:“青天白日唱小调儿,邻居家听见耍笑呢!”老妇人道:“乖乖,你低些唱,那里就被人听见了。”青年妇人道:“唱得不好,你老人家莫要笑呀!”老妇人道:“好不好,无非顽的,那个笑你。”青年妇人捶着背,唱了一个“南京调”,其词曰:
风月二字人人恋,不贪风月,除是神仙。恋风月朝欢暮乐情不及,恋风月,千金买笑都情愿。贪恋风月,比蜜还甜,怕只怕凤狂月缺心改变,怕只怕风狂月缺心改变。
那青年妇人唱毕,老妇人道:“乖乖,你捶着,唱着,就像拍板,真唱得好。我少年时候最喜唱个小调,如今唱不动了。你歇歇去罢,我到房里躺躺去呢。”青年妇人道:“太太,你在后面房里睡睡,我也到前面房里躺一躺,弄下午你老人家吃。”老妇人道:“乖乖,你去罢。”青年妇人低言道;“老厌物睡觉去了,等我到门首去耍子耍子。”听得拔拴开门响声,青年妇人道:“我们这条街上冷清清到要出鬼了,你看那西边来的小和尚,背着盏饭篓儿,生得眉清目秀,比我家大爷俊俏多呢!等他到我家打斋饭,让我引诱引诱他,不知他可知趣呢?”又听得有个少年男子道:“大奶奶斋饭,阿弥陀佛!”青年妇人道:“小和尚,你师父因何不来?”少年男子道:“他的小肠气发了,睡在寺里,叫我来的。”青年妇人道:“小和尚,你跟我家来。”少年男子答应了一声,又听得关门上拴声音。少年男子道:“大奶奶,我收了斋饭就走,不用关门。”轻年妇人道:“掩门的贼多得很呢,关起来谨慎些。小和尚,你将斋饭篓子放下来,同你说话。”少年男子道:“大奶奶,你把斋饭把与我,让我早些回家去,倘迟了,师父要骂我呢!”青年妇人道:“今日早得很呢,斋饭篓子就放在桌上罢。我问你,今年十几岁了?”少年男子道;“我今年十六岁了。”青年妇人道:“小和尚,你可曾定亲呢?”少年男子道:“阿弥陀佛。我们出家人不晓得甚么定亲不定亲!”青年妇人道:“小和尚。跟我到房里来,把斋饭与你。”少年男子道:“阿弥陀佛,斋饭不放在厨房里,为何放在房里,不当人子花花的呀!大奶奶,你怎么倒睡在床上去了,斋饭在那里呢?”青年妇人道:“哎哟!我肚里疼得很,小和尚,你做点好事,来代我揉一揉。”少年男子道:“我是个出家人,怎能代你揉呢?”青年妇人道:“不妨事,你快些来!少年男子道:“我不能代你揉。”又听得那妇人将和尚抓住的声音,道:“乖乖,你快些来呀!”少年男—子喊道:“哎哟歪!”那老妇人喊道:“前面是那个喊呀?”青年妇人道:“不相干,我在这里同小猫子顽的。”少年男子道:“大奶奶,你让我走罢。”青年妇人道;“你来得,还去不得呢!”少年男子道:“咳,你莫拉裤子!”青年妇人道:“我偏要拉。”听得正在拉扯之时,忽听得扣门声响,少年男子道:“大奶奶,不好了,外面敲门呢!”青年妇人道:“莫啧声,等我问是那——个。是那个敲门呀?”听得是个三十余岁山西侉男子声音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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