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其所当然者不能从则是有二心也我周家不顺天命商之王家不从周皆是二适也尔王家既我适矣而管蔡商奄之变尔商人犹有不服从我周家我其曰惟尔大为无法度之事亦何曾生事好变动必欲黜商皆自尔都邑先为之其过皆尔之自取而非干于我也予亦惟念天意就其大戾者诛之若首恶渠魁若管蔡武庚是也正者绳治也既诛其首恶则其余者不尽治之商民未尽知成王之意将谓成王忿其不服之故必行诛戮于己故周公直告之以安反仄之情诛其首恶而赦其余此圣人忠厚之意也亦天之意也我之所以割商者非我也天也我之所以赦汝者非我也亦天也圣人之心动与天合故无往而非天之心也
王曰猷告尔多士予惟时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徳不康宁时惟天命无违朕不敢有后无我怨惟尔知惟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今尔又曰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予一人惟聴用徳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予惟率肆矜尔非予罪时惟天命
周公再以天命开商人之心猷道也以道告尔多士我于此时迁居尔于西西即洛邑也自商而来洛土在西故曰西商民安土重迁宁不谓成王有以劳苦之此特未知天意尔天之意欲尔商民化恶为善故不使居旧染之地非我一人奉行其徳者好为此变动不务康宁也实天命如此尔不可违朕不敢有后言天命既如此我周即当承天意岂敢后时而不从天尔商之多士倘知天命则当无怨我惟尔知惟商先人有册有典此又即商家故事告之商家之故事载之典册者惟尔知之商之所以革夏者何异于我周之革商也今尔又有言曰夏之多士有蹈于道者商王简拔其大者置之王庭之上其小者服事于百僚之列虽是汝有此言然我周当聴用徳而已尔若有徳我何敢不用尔若无徳我何敢强用大抵啇士所言者皆是私情周公所言者皆是天理我一人惟徳是用则何敢不求尔于天邑商于此可以见周公虽是劳来商民有不忍之意亦未尝有姑息之政茍徒知商民之可懐而至于姑息不择其贤不肖其皆録用之则有害于公理矣予惟率肆矜尔我惟率循周家之故事行之矜怜汝故有以教汝非我之罪也天命也夫以人主之尊其与下民势甚辽絶虽以不善行之民谁敢以为怨谁敢归罪于上而况善行之则其不敢怨不敢归咎者亦理之常也周公必相与言曰无我怨曰非予罪其至诚恻怛之意不务以势临其民而惟务有以感其心此周家之所以为忠厚也
王曰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
此又言我所以迁汝者正所以教汝也昔我来自奄谓诛三监灭淮夷之时也奄最后伐故曰来自奄民之命在乎君黜尔管蔡商奄之君是降四国民命也降四国民命者非我私意也天罚也我特显明而致行之尔移尔遐逖遐逖逺也移尔于洛邑正欲使尔逺去恶习转顽为善亲比于我服事于我宗师于我周家多逊之风周之民济济相逊迁汝于此使尔渐染亦为多逊也
王曰告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宾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宁干止尔克敬天惟畀矜尔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尔小子乃兴从尔迁王曰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此章尤见周公开心见诚示人以生生之路使知所慕知所畏汝商民自武庚变乱之后尝疑我周家有杀汝之心周公晓然告之曰今予惟不尔杀既不汝杀所以命令至于再三申重以告汝时命有申与随风巽之意同拳拳不已之意见于命令如此今我所以作此大邑于洛者其有二一则谓四方之朝聘贡献者无以宾待之故迁于洛所以取其逺近道里之均一则惟尔多士服事奔走以臣我为多逊之风汝之意勿以为疑也尔于此洛邑庶几有土者分之以土田也庶几安宁其事安宁其居止干事也相与为子孙无穷之计尔克敬天惟畀矜尔洛邑之迁乃天命也尔能敬奉天命是顺天者也天必畀汝矜怜而佑尔尔不能敬则是违天者也违天则不特不能有其土而已予亦致天之罚于尔之身必有以戮杀汝敬则天畀矜之不敬则予治天罚君即天也周公至此既示之以所慕又示之以所畏今尔惟时宅尔邑则安其心于此继尔居则常其居于此尔其有所事于此有年长久于此至于尔之子孙兴起而振作亦惟从尔迁居之故则迁之利非一端而足可以为终身之计可以为子孙无穷之计尔何为而不迁哉周公所以劝勉之词至此极矣王曰又曰者不能已之辞也时予者尔当是我之言乃或言尔攸居我所以有言者非为他人皆为尔安居之故此篇乃商民始迁之日周公恐其有道途之苦跋涉之劳旧土之思不能无动念故其言尤详
尚书详解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尚书详解卷三十五
宋 陈经 撰
无逸【周书】
昔者三代之王以天下为艰难后世之昏主以天下为逸乐惟其以天下为艰难故无事之时常为有事之虑惟其以天下为逸乐故安其危利其菑乐其所以亡然则人主以至尊备天下之奉独不可一日肆其乐乎曰艰难之中自有乐也所谓无逸者岂必疲精神役智虑斋居决事衞士传餐如后世之君然后谓之艰难哉其心未始一日而忘乎民者是乃所以为无逸也成王当幼冲之年享文武积累之业周公惧其知逸而不知劳也故作此篇以为戒虽然其亦有周之家法也七月之诗王业之艰难皆本于农事而无逸之书又推及于稼穑小人成王之所谓无逸者亦惟知此而已
周公作无逸
序书之体有緫一篇之意者若武王代商往伐归兽识其政事之是也有举其所因者若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是也有直书其事而意自显者伊尹作咸有一徳周公作立政与此篇周公作无逸是也古之大臣所以事君之业其在此乎人主之心知所以无逸则必明明则万物无不灼见人主之心专在于逸则必昏昏则天下万事皆蔽而莫之见此乃周公极本穷原之意也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户枢不蠧流水不腐岂特中才之士当如是哉推而广之尧之兢业此心也天之行健此心也极而下之学者而知此则为智为贤为君子不知此则为愚为不肖为小人伯益戒舜罔游于逸一句而已周公作为一篇盖事圣君与中才之主不同故其言亦有详略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呜呼先叹而后言也所者与譬如北辰居其所之所同勤于其所当勤者所也勤于其所不当勤者非所也尧舜之兢业禹之勤于汤之坐以待旦旁求俊彦文王之不暇食用咸和万民凡天下之利病民生之休戚皆欲周知之此勤其所勤也跖之孳孳为利纣之为不善亦惟日不足凡力行之无度与乎召敌仇而不怠者勤其所不当勤也故曰君子所其无逸艰难乃逸者非我先艰难而后逸乐也艰难之中自有逸乐之理君子当知以艰难为逸不当知以逸为逸也小人之热耕冻耘霑体涂足仰有以事俯有以育有仓箱之盈有鸡豚之享不然徒事于末作弃农亩而贪博奕饮酒之乐饥寒切身乐嵗终身苦则逸者果非逸而艰难者真逸也小人之依者若寒者之依其衣饥者依其食之人君惟是知稼穑艰难乃逸之理则民生之所依赖者必有以知之不违农时不夺民力不重敛民财矣若未知稼穑艰难乃逸之理则小人之所依赖者何縁知之必至于违农时夺民力敛民财无所不至故周公必戒之以先知而后继之以逸则能推食与人者必尝饥者也与之车而不乘者不畏徒步者也凡天下事必须经歴而后知晋公子不十九年在外则不足以强其国宣帝不在闾阎间则不足以综核名实亦此意也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此又即小民之事以为喻小大虽曰不同人情一也相视小人之家其父母勤劳稼穑艰难辛苦以立门户乃忽有不肖之子不知衣食之所从来不亲歴稼穑之艰难徒为放逸之事如今人之博奕饮酒游手无职业之辈也为戏侮之言如今人市井之习浮言鄙语以相戏狎是也为妄诞之言如今人自尊自大轻忽不逊是也逸也谚也诞也皆是恶习惟土物爱者厥心必臧不知艰难者其习必流于恶否不然也又不然则侮嫚其父母以父母为古昔之人无所闻知是不遵父母之训诲也此皆小民之家不肖之子弟也此等又何足言而周公举以告成王者欲使成王警悟民有不肖之子不知艰难其恶至于此苟成王为文武子孙不念文武积累之劳其恶当如何哉观此一段又有以见周自后稷以农事开国至于文武周公无不于农事上讲究故稼穑艰难小人之依与乎民情之善恶无不一一知之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只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周公推而下之极于小人之情欲使成王即小以观大也周公又推而上之及于商家之三宗欲使成王考古以验今也我闻诸古人曰昔商家之中宗太戊也曰严曰恭者敬之见于貌也曰寅曰畏者敬之见于心也此四者所以形容其敬惟其敬之至者无一而不与天理合天命自度者以天命之理自为法度凡身之所躬行合于法度者无非天命之流行推以治民则亦存只惧之心无告者不虐鳏寡者不敢侮皆治民之只惧也既存只惧之心则惟恐一夫不被其泽一民不蒙其利尚有荒忽安宁者哉中宗所以能上合天理下勤民事者皆自夫严恭寅畏者之曰自度曰只惧不敢荒宁即严恭寅畏之形见也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经曰惟天降下民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命民中絶命人生禀赋之初命未尝不全具惟夫人自戕贼则息其所以为生之理故为乖气为疾病为夭死惟能全其所以为生之理则顺受其正故为和气为康宁为寿在夫人所以取之如何耳孔子曰仁者寿董仲舒曰尧舜行徳则民人寿此中宗之享国所以如是之永也
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隂三年不言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中宗之严恭寅畏出于天性高宗之不敢荒宁本于有所因当其久劳于外之时爰及小人同处意者小乙使之居于外俾之涉歴艰难也及其起而即君位也乃或亮阴三年居小乙之丧信任冢宰黙然无言夫其不言者非不能言也于不言之中所以涵养之者深矣是故有所不言则巳一有言焉而天下皆大和谓学傅也虽其言乃雍而犹且不敢荒宁常人之情于言乃雍之后未必不自怠而高宗之心不敢荒愈生不足之心故能嘉靖商嘉善也靖安也商不特安静之而已又且皆归于善至于小大无有或怨其上者民不怨其上则人人得其所欲也故高宗之享国有五十九年之永然则高宗歴年之久者岂非因艰难而得之哉
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
祖甲先儒孔安国谓汤孙太甲伊尹放诸桐郑康成云祖甲武丁之子帝甲有兄祖庚贤武丁欲废兄立弟祖甲以此为不义逃于人间若以世次先后言之则郑之为正若以徳之优劣享年之多寡为次第则孔之为正二未知孰是若据孔氏之则太甲初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是为王不义反为小人之行者也及其处桐宫之后动心忍性痛自惩创深能改悔起而即位逐知小人之所依小人所依者谓依于衣食也太甲不因桐宫之悔无由知小人之依盖操心之危者达艰难困踬之余皆所以益其智也既知小人之依自能保庶民而安之惠庶民而顺之虽鳏寡之微亦不敢侮矣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则祖甲所以歴年之长者亦自夫艰难能知小人之依者得之人主于天下延年益寿之术本于吾身如此彼秦皇汉武好神仙宠方士服药以求长年天下安有此理哉然而或七十有五年或五十有九年或三十有三年或者即位之年已有老少者未可知所谓七十五年五十九年三十三者据在位之年言之也然则寿夭数也颜子之贤而早亡则寿其可必乎曰有徳者寿命必长无徳寿命必夭其有贤而夭者亦不幸而已矣君子当顺受其正
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商家自成汤至于帝乙贤圣之君多矣而周公特举其三宗者是有三等也中宗生而知者也高宗学而知者也祖甲困而知者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成功一也是以皆有歴年之久举此三等以为成王戒既以寿命之长者告之又以寿命之短者警之自时厥后自是三宗承其后而立者生于深宫长于妇人未尝知忧未尝知惧故生则逸既生而逸则稼穑之艰难其心有所不知小人之劳耳有所不闻心不用于此则用于彼不在于忧勤则必在于逸乐所以惟耽乐是从逐于声色玩于游畋良心既已陷溺是以自时厥后亦无有受命之长者或十年而止或七八年而止或五六年而止或三四年而止由此观之晏安为鸩毒声色为身之斧斤逸乐为终身之陷穽其验如此周公既举三宗以艰难而得寿命之长者告成王疑若可以已矣又以后王逸乐而短命者告之何哉人主之心逸乐其所好也然所好有甚于逸乐苟以艰难而得寿命之长奚为而逸乐哉艰难其所恶也然所恶有甚于艰难苟以逸乐而促寿命之短奚为而不艰难哉周公之言盖夺常情之所好恶而示之以其所甚好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