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园集 - 卷四

作者: 姜宸英26,970】字 目 录

建而以无道行之焉此其所以得而复失之也

二氏论

朱子谓佛氏之书其徒采取老庄之旨为之其後道家既失其传反窃取佛氏经教之最肤浅者为道经譬如巨室子弟亡失其先世所遗珍宝乃从其人窃得破釜瓮之器夸之以为已有由是言之佛与老虽异其言初不异也其说精矣然自东汉至于宋未有分佛与老为两人者也袁宏汉纪西域天竺国有佛道焉其教以修善慈心为主不杀生专务清净其精者为沙门沙门汉言息也盖息意去欲而归于无为此佛教初入中国之言也而所谓清净无为者则老氏之说矣东汉楚王英传晩节更喜黄老学为浮屠斋戒祭祀桓帝立黄帝浮屠祠于宫中言黄老即曰浮屠者明其为教本一也至襄楷上书桓帝始言老子入狄为浮屠道经亦云老子入关之天竺托生维卫国王夫人晋顾欢夏论亦云又于阗西五百里有比摩寺云是老子化胡成佛处其言固怪诞然楷东汉人时佛教流传中国尚未久其言当必可徵孔子思行先王之道于东老子悲周衰去之西域为浮屠亦其类也而或执所闻见以为难信吾意老子出关之後其去留存没当亦不至寂然无考使其一无所传述既以屏弃老死长为戎羌之鬼矣则孰与其以柱下终也而自崎岖于流沙万里之外此何为者太史公书言老子即老莱子年百六十岁又云二百余岁又疑为太史儋夫老子一人耳一以为李耳一以为老莱子一以为太史儋当其在中国时已难定其踪迹如此则去之西域一变而为浮屠亦理之无足疑者也孔子曰龙吾不知其所变化此为深知老子者至其徒始髠而自私其教曰吾佛也彼老之徒方瞀然不能复名其师之说然後二氏之党始判然其不可一矣予谓今之为老之学者譬之老氏之嫡子也为佛氏之学者譬之老氏之庶子也嫡失其世守而丐贷于庶子之家则今之道家之谓矣然其本固一也尤可异者若今之儒家者流剽取释氏虚无幻妄之言一举而附之孔子讲解传习流染蔓延是真所谓窃人之余以为已宝而不知愧者也然而道家之惑以其先世之失传耳至吾孔子之教五经六艺之文譬如日星之垂列江河之流衍蔽之而愈明淆之而愈清一举正之斯昭昭然白黑分而邪正别矣是其宝固未尝一日亡也舍其家千金之璧而羡人之瓦缶釜瓮以为美然且不惜穿穴而求得之若今之儒者是二氏之徒之所窃笑者矣

黄老论

汉自曹参为齐相奉盖公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其後相汉遂遵其术以治天下一时上下化之及于再世文帝为天子窦太后为天下母一切所以为治无不本於黄老极其效至于移风易俗民气朴素海内刑措而石奋汲黯直不疑司马谈田叔王生乐钜公刘辟疆父子之徒所以修身齐家治官涖民者非黄老无法也盖汉当秦焚书之後诗书放失其一时之人心志耳目荡焉无所寄而黄老之教不言而躬行缙绅先生之所以口传而心授者所在皆是则乘其隙而用之以施於极乱思治之後故其致理之盛几及于古淳闷之化余考班氏书为黄帝书者几家为老子书者几家大抵皆出于汉初人所为所谓庄周者备道书之一家而已太史公书虽老庄申韩并传不闻有以庄子配老氏者古今人表仅次周于第六等中下之列则当时之所尚可知矣盖老子之教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而其旨卒归于治天下庄子者徒乐为猖狂恣肆无涯涘之说以自放其意而已观其人虽有圣人者出将不为用也而魏晋间之乐纵诞者必曰老庄习其猖狂自恣无涯涘之说欲举之以移易夫天下则天下几何其不乱且亡矣而老氏之弊岂至是哉汉武帝表章六经羣书辈出黄老之教渐微然儒者曲学阿世文士浮薄无用在朝之臣仅有一董仲舒能明王道而不能用汉治亦愈衰于前岂孔子之教不如老氏哉老氏得其传孔子之教失其传故也自孟子殁後数百年而得一董子又千余年而後宋之诸大儒出焉发明理学体用微显之要然後世始晓然知儒者之学内足以治其身心外足以开物成务以致乎天下国家之用而卒不知所以用也则孔子之道之得传于世其亦难矣

士先器识而後文艺论

士先器识而後文艺是已以四子之不遇早死验其器识之浅薄此为不可夫器识岂可以贵贱天夀论哉审如此言则屈原为浮华之祖离骚为导淫之篇而子兰子上得先几之识蒙老成之誉矣昔先王于蒙瞽侏儒百工一技之士必有所以区处之使不至於失所况文章为天地之精气所存士得之百无一二为国者岂可不知所以爱惜之哉若虑其浮薄而预为之教以要之有成如古大乐正之法斯可矣不宜反挫抑之使不竟其用也王杨卢骆杜子美至比其体为江河万古之流自唐及今如四子者代不几见虽其淹鬰于一时终炳烁于後世以视彼名德不昌而坐享期颐者其器识为何如也明刘健亦贤相薄何景明不使入舘阁夫舘阁储文之地以景明之才犹不得入不知朝廷设此何用健斥李杜为一醉汉吾知使生李杜於明时其受屈抑必甚於开宝间矣大臣不重文学此非细事则天后见骆宾王檄已文曰有才如此而使之沦落不偶宰相之过也一才士沦落至归过宰相此真人君之言其能笼络豪杰使为已用亦非偶然也

萧望之论

班固曰望之堂堂折而不挠近古以来社禝之臣予谓望之守常而不知变知嫉小人而不能容君子社禝之臣岂如是哉始望之与史高同受宣帝遗诏辅政而高者帝肺腑之亲也昔魏相谋去霍氏之权因平恩侯许伯奏封事复因许伯白去尚书副封以防壅蔽是时霍氏虽切齿于相而终不克加之害者以许伯之为主于内也史高虽与恭显相表里然为腹心之疾者恭显也恭显去则史高者一豢养之具臣耳何足患哉为望之计莫若姑舍史氏而无与之争且与之周旋于其间设疑而多为之间则其党可离而恭显可逐也不知出此乃欲一举而并去之夫与人同受顾命于先帝未闻其有大罪极恶辅政未几而其所排挤者乃在肘腋之间此自常情视之亦必以为疎离骨内专权擅势也【二语用望之狱词】况元帝闇主哉卒之使恭显得见德于史氏而藉之口实者望之也望之可谓不知大计矣且恭显之宜去不当在元帝而在宣帝之世宣帝任用法律宠二人以为中书令枢机之重归于宦?昔盖寛饶尝知以此为患矣以其地疎而言讦故终于不纳望之为宣帝敬信大臣则当力陈履霜之戒请还中书之选更置士人罢二人而去之宣帝明主必能见听不听则以去就争之可也既不能防患于未萌之先而徒欲强制于横决之後固且不可况宣帝以法律任恭显而望之先以法律佐宣帝则岂唯不能去之抑且教之使用也何以言之尝考宣帝之世无罪臣之被杀者四而狱成于望之之手者有二焉始附魏相则劾赵广汉後去左冯翊恶韩延寿之声名出已上因劾韩延寿二狱词之上史皆云天子恶之恶之云者史臣之微辞也盖其文致之乃有以深中其忌矣夫其果于用恭显而不疑者以此哉吾观望之量狭而妬前以霍光轻已则谋霍氏以丙吉居已右则短丙吉冯奉世斩莎车王大功也而止其封爵张敞旧交也元帝欲大用之则沮之使抑鬰以死夫张敞与广汉延寿奉世之数臣者皆强干忠正有力之人也望之纵不能前去恭显使其能保全善类隂留之以待嗣主之用则危疑之际必有所济计已大失至于颠仄乃反恃一憸邪谗讇之郑朋而寄之耳目焉欲以是除君侧之恶岂不悖哉大臣当国如望之之所遇不可胜数欲治小人则当先散其党欲小人不为害则莫若内植其君子之交既不能用小人以外披其心腹又不能树君子之交以自固其气势反使小人得以乘机抵隙于其间终至祸发身死害贻国家未可谓之不幸也

周亚夫论

剧孟特一博徒之雄耳吴楚七国反周亚夫至雒阳得孟喜曰吾以为诸侯已得剧孟孟今无动吾据荥阳荥阳以东无足忧已恃之隐若一敌国此言诈也战国时齐田单与燕战自言天与我神师求之军中有一小卒妄言我乃是单即东向事之以令于军中敌人闻之皆以为燕得神师也此兵家所谓诡道也亚夫提孤军入梁郊七国连横之师正锐当此之时天下汹汹向背未有所定然其衆乌合易摇也而剧孟方以任侠闻天下故夸七国以剧孟而疑天下以七国之无能为所以乱其谋而解其势嗟夫亚夫虽倔强人其用兵顾多奇计能制敌所不及料故卒能困吴败楚饥其军而叛散之走吴王而斩之东越岂彼博徒者之足系其轻重哉方七国之兵起也在汉则有若邓都尉料敌之神在吴则有若邹枚见几之早临敌决胜则张韩弓高灌夫栾布任安之辈或在梁军或莅汉将莫不并智协力以成大功而剧孟碌碌其间汉赏亦不及异时亚夫上功之余亦不闻有所荐扬也其不足为轻重明矣故愚以为亚夫之喜得剧孟也是齐奉小卒之智也

苏秦张仪论

苏秦张仪皆天下之辨士也然秦尝自谓才不如仪是时秦方说赵王相约从亲以擅有关东之政而使仪得用于六国则其宠移矣故召辱仪庭下又隂资之使西入秦然後秦肘腋之患始去当此之时仪方感恩之不暇又何暇顾堕其术中则不得不反而为吾之用故亦曰吾不及苏君明矣以此知两君者其平时皆以才相慕又相轧战国之士多奇变而其术非从即横故皆不可以并立于诸侯之国龎涓之于孙子心害其能必欲计除之故反为其所杀如秦者可谓工於用妬者也然自仪入秦而六国之患日滋终于破从解约暴秦过恶为天下笑非仪负秦且说士之常态也则孰与久要以成其业哉

秦始皇论

人之所由存者神明也其亡者神明去也斯则形骸之不能为人存亡也审矣彼秦始皇之求神於海上以为仙人不死之药可立就而安期羡门之属可招手致也吾怪其求之如此其至然竟陨沙丘为世无神仙不死者夫其治徒骊山上具天文下锢三泉罄百万家养生送死之具以照狐兎于泉下则可谓至愚者矣夫吾骨已朽矣而此累累者独何为哉盖彼方以块然能饮食之躯为可以致长生後天地者故深居宫中极土木之丽美人钟鼓之奉如雉之护尾雀之守翠不知其有水不濡而火不热者在也斯卢生徐市之徒得因而市其利赵高胡亥之谋已成于外蝼蚁已思穴其脏腹肾胃而犹以形骸为性命之所寓也因循不悟以至于死然犹且恋之徒满藏而瘗焉不谓之大惑与老氏曰吾之所患以吾有身故君子後其身而身存爱其所患内其所外指路人以为之手足诚又惑之惑也故神明之于形骸也祭祀之于刍狗也存则藉其用去则委诸地而已汉文帝终身节俭遗诏薄葬史传其嗜黄老家言此始皇之不得为黄老欤

续范增论

夏商之季其君无道而汤武诛之以臣弑君而不谓之簒取其天下而居之而不谓之贪何哉其故在于顺人心而已夫天立君以为天下也彼斩刈其民惟恐不胜而吾出死力以除之以救民于水火之中则亦安然以为尔之君已矣二世之恶浮于桀纣关东之师正于汤武于此之时而有能显暴其罪于天下奋不顾危如夏商之季之所以诛其君而吊其民者虽为之君可也惜乎项氏有取天下之资而范增以其计误之也方项梁与羽谋杀会稽守西向渡江以会诸侯之师约共亡秦非有所禀命而行也以项氏之世将闻于天下非如他之所谓暴受大名不祥者也当此豪杰并起智略辐辏之际角帝而帝角王而王风起尘涌以争胜于锋镝之下者何可胜数增也以七十之布衣与羽相遇抵掌而谈当世之务不乘此时导羽以收拾人心延揽谋士急伸大义于天下而特劝之以扶立义帝提牧?之手加之十数强悍诸侯之上增以为非此不足以制秦之命乎夫无故而奉一无功之匹夫甘心以为之臣而不辞虽圣贤有所不能增以羽为终能臣事之乎推增之心不过谓藉其虚声可以速致天下耳不知怀王以嬖谗客死楚人特怜之而非有德於天下也使天下乐秦愿为之死虽百义帝何益不然秦之当亡谁不知之天下方皇皇焉欲得吾以君之而又何有乎无功之匹夫取其昏庸残孽相率而为之下乎且增亦未闻天下之大义也夫既一日而为我之君矣则其势不可以复臣非势不可理不安也彼范增徒目击夫广胜之事诈称扶苏足以鼔动天下之视听而不顾其後之将有所不安夫即使其後之幸而获成也亦不过如莽操懿裕之故事名为揖逊而其实足以诟厉于天下及其不成则相寻于广胜之余辙而已呜呼此山林草窃之见赤眉王郎之所以踵死而不悟者孰谓好奇计者而竟出於此耶议者曰羽之失在不先赴关中而急救赵俾沛公得因之以取天下是殆不然羽之救赵义帝之命也羽安得而违之乎帝之约曰先入关者王之顾独遣沛公而令羽救赵以後约絶之使不得终王关中此见杀之由也盖权有所制则其势自有所不得伸而其计将有所变故其使羽负恶名于天下者增也若夫沛公既转战以及关中矣此樊哙所谓劳苦而功高者而增也于羽之焚烧咸阳诛戮子婴天下成败之关其孰大於此乃卒不闻一言以争而惓惓于击杀沛公为事一沛公可杀诸侯之谋士如云秦民之思汉日甚增能悉制之无一反耶亦可谓愚而拙於计矣夫沛公义帝之所遣也苟可以成项王之事者增犹将不顾其不义而欲杀之何有於卿子冠军议者谓杀卿子冠军者是杀义帝之渐也不知此亦增之谋也增之去羽不于羽杀义帝之时而于羽受汉间之日羽之疑增亦不于义帝未杀之前而於汉间既行之後然则义帝之死增亦与有力焉况增之资汉以名也非一日矣彼义帝亦幸而见杀于楚以死耳使其不死以及于汉之将王汉将安所处乎度终臣事之不能也计无过封为大国名不为臣拱手揖让以代之君其去于九江之利刃一间耳而缟素以从天下卒使汉之得委罪于楚者增之谋实为之也或曰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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