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 - 第二十六章

作者: 爱德华·贝拉米 林天斗9,244】字 目 录

及我国在十七世纪殖民时代最初阶段的贫困和十九世纪末期的相对富裕的差别,或者还不及英国在征服者威廉第一①时代和维多利亚②时代之间的差别。尽管当时一个国家总的财富不像现在这样可以当作衡量人民大众生活水平的确切标准,可是上面列举的这些实例,同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之间的单纯物质差别相比,也有部分相似之处。只有当我们思考这种道德方面的差别,我们才发现,不管我们回顾历史上哪个时代,摆在我们眼前的情况都是前所未有的。也难怪有人会惊讶地说,‘真的!这倒像是一个奇迹!’可是,当我们抛开空想,开始仔细研究这件好像令人难以想像的怪事,却发现这件事毫不足奇,更谈不上什么奇迹了。要说明我们面前的事实,倒毋需假定人类在道德上获得了新生,或者假定完全消除了邪恶,只留下了善行。从环境的改变对于人性的影响中,就可以找到简明的解答。摆在我眼前的事实只不过意味着一种社会制度被另一种制度所代替而已;前者以自私的、虚拟的个人利益为基础,完全依靠人性中的反社会的和残酷的特性才能存在;后者以合理的、大公无私的真正个人利益为基础,完全要靠人类爱群的和慷慨的本性来加以支持。

①征服者威廉第一(1027—1087),原来是诺曼第地方的公爵,1066年征服英国。在他执政期间,连年发生战争,人民生活异常困苦。——译者

②维多利亚(1819—1901),英国女王,其统治时期在英国历史上被称为维多利亚时代。当时英国由于对外进行侵略并掠夺殖民地财富,因而经济文化十分昌盛。——译者

“我的朋友们,如果你们想看到人们重新变成像他们在十九世纪那样的野兽,只要恢复旧的社会制度和生产制度就行了。那种制度教人把自己的同胞当作天生的压榨对象,并做出损人利己的勾当。毫无疑问,在你们看来,不管自己怎样窘迫,也不致于用巧取豪夺的手段去掠夺和自己同样穷困的人来养活自己。但是,如果你们所负担的不仅是你们自己的生活,结果又会怎样呢。我很清楚,在我们祖先中间,想必有许多这样的人:如果他们只是为了个人的生活问题,他们宁死也不会从别人手里抢夺面包来养活自己。可是,现实却不让他们这样做。他们有亲人要依靠他们。那时候,也和现在一样,男人爱着女人。只有上帝知道他们怎么竟敢做起父亲来了,但是,他们却有小孩,而且他们心疼这些小宝贝,自然也同我们心疼自己的孩子一样,必须供给他们衣食和教育。最驯良的动物在哺育幼雏的时候也会变得凶猛,而在那个尔虞我诈的社会里,为了争夺面包,最温和的人也会产生不顾死活的反常念头。为了养活那些依赖他生活的人,一个人不可能有其他的选择余地,而只能投入这个肮脏的战斗中去,——哄诈,欺骗,排挤,诈取,低买高卖,打破邻居养活子女的饭碗,诱骗人们购买不该买的东西,出售不该出售的东西,虐待工人,剥削债务人,欺骗债主。尽管有人含着眼泪用心寻找,也不容易找到一种维持生活、养育全家的方法,因此,只得抢到软弱的竞争者之前,从他嘴里夺取食物。即使是牧师,也难逃这种不可避免的残酷命运。他们告诫教徒不要爱钱,可是一想到家庭,也免不了期望自己的职业能获得金钱奖励。可怜的人们,他们的职业确是痛苦的职业!他们劝告人们做一个慷慨无私的人,可是他们和每个人都知道,在当时社会的现实情况下,人们如果这样做,就会变穷。他们规定了行为的准则,但人们自我生存的本能却又促使他们不得不破坏这种准则。这些高尚的人们看到了社会不人道的惨状,便悲叹人性的堕落;仿佛在这个魍魉世界中,天使般的本性原不该被沾污似的!啊,朋友们,请相信我,能证明人性之中寓有神性的,并不是现在这个快乐的时代,而是那些罪恶的日子。那时候,即使是彼此为了单纯生存所作的斗争——怜悯在这里是愚蠢的——,也不能使慷慨和仁慈这种品质完全从世界上消失。

“如果我们了解得不到黄金意味着什么,了解贫穷在当时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就不难理解,那些原来十分温和而富有恻隐之心的男女们,为什么为了争夺黄金就不顾死活地相互厮打。因为,夺不到黄金,从身体方面来说,就意味着饥渴交迫,忍受酷暑和严寒的折磨,病中无人过问,健康时永无休止地从事苦役;从德性方面来说,就意味着忍受压迫和屈辱,忍气吞声地受人侮蔑,自幼便落入粗暴的社会阶层,完全丧失了童年的天真,丧失了女性的娴雅和男性的尊严;在精神方面,就意味着愚昧一生以至于死,所有使我们有别于禽兽的那些才能都被埋没了,生活只不过是生老病死而已。

“啊,我的朋友们,如果你们不能发财致富,你们和你的孩子们就必须忍受这样的命运,那么试想,你们堕落到你们祖先的那种道德水平,又要多久时间呢?

“大约两三个世纪以前,印度发生过一桩野蛮事件,被害的虽然只有几十条人命,可是由于案情特别恐怖,使人永远不能忘记。一批英国犯人被拘禁在一间屋里,里边的空气只够十分之一的人呼吸。这些不幸者都是很英勇的人,在服役期间彼此都是亲密的战友,可是,当窒息的痛苦开始攫住他们,他们便忘去一切,卷入了一场可怕的斗争,每人只顾自己,不顾别人,抢着要接近牢房的那些通风小孔,因为只有那里才能呼吸到一丝空气。在这场斗争中,人们变成了野兽。几个生还者所叙述的恐怖情形,使我们的祖先大为震惊,因而在一个世纪以后,我们发现他们在着作中常常提到这件事,把它当作一个典型的实例,说明人类在精神与肉体上可能受到的最大的痛苦是骇人听闻的。他们料想不到,在我们看来,‘加尔各答土牢’以及其中疯狂的人群为了要在通风处占得一席之地而相互厮打践踏的景象,就像他们当时社会的一个鲜明缩影。不过,这个缩影还不能当作全貌,因为在‘加尔各答土牢’里没有柔弱的妇女,没有幼童和老人,也没有残废者。在那里痛苦挣扎的,至少都是身强力壮、能够吃苦的男人。

“当我们想到我刚才所说的那种古老的社会制度一直保留到十九世纪末期,尽管我们现在对于继之而来的新的社会制度已经感到陈旧,甚至连我们父母一代也不知道有什么其他的制度,然而,我们对于人类从未经历过的如此深刻的变化竟能突然完成,却不能不感到震惊。但是如果我们观察一下十九世纪最后二三十年中我国人民的精神面貌,我们的惊讶大半都会消失。虽然不能说当时的任何一个社会已经具有现代所谓的一般智慧,但和以前各代相比,当时的一代却是聪明的。即使是这种较高的智慧,结果必然也能使人看出社会的罪恶,这是一般人以前一直认识不到的。毫无疑问,在以前的时代里,这些罪恶甚至还要严重得多。但大众的智慧不断增长,因而才会有这种不同的认识,正如晨曦揭露了在黑暗中似乎还可容忍的肮脏环境一样。这个时期的文学作品的主调,是对贫苦不幸的人们表示同情,并且对社会组织无法改善人们的悲惨境遇这个事实,愤慨地加以谴责。这些激昂慷慨的呐喊,清楚地表明了当时最优秀的人们,至少像昙花一现似的,已经充分认识到他们周围景象中的可怕的道德状况了。他们当中一些比较敏感而又心胸豁达的人,由于强烈的同情,感到自己的生活几乎是不可忍受的了。

“虽然他们根本没有领会到那种人类大家庭紧密团结的思想和人类同胞关系的真实性,没有像我们那样把它当作道德准则,可是,如果认为他们全无类似的感觉,那也是错误的。我可以把当时某些作家的十分优美的文章念几段给你们听,你们可以看出,当时有少数人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种观念,但多数人当然还是模糊的。而且,不要忘记,十九世纪名义上是一个基督教世纪,但社会的全部商业制度和生产制度却体现了反基督教的精神,这对耶稣基督的那些徒有其名的信徒们来说,必然会有某种压力,尽管我也承认这种压力是微乎其微的。

“我们要问,为什么没有更大的压力,为什么一般说来绝大多数人早已承认当时社会制度的严重缺点,他们却仍然加以容忍,或是只满足于谈论其中零星点滴的改良。这时我们想到了一个非常离奇的事实。在那个时代,甚至最优秀的人们也深信不疑:在人类本性中,可以作为社会制度坚实基础的唯一可靠因素,就是它那最恶劣的倾向。他们所受的教育使他们相信,只有贪婪和自私自利这些特性才能把人类结合在一起,如果挫折这些动机或抑制它们的作用,人类的一切结合都将被破坏无遗。总之,他们所相信的——甚至那些不想这样相信的人们所相信的——正与我们认为是显而易见的东西背道而驰。也就是说,他们相信,正是人们的反社会性,而不是他们的社会性,提供了一种巩固社会的力量。他们认为下面这种情况是合情合理的:人们共同生活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欺诈和压迫别人,并受别人的欺诈和压迫;当一个社会能允许这些恶劣的倾向得到充分发展,它便可以存在,另一方面,一个社会如果是根据有利于集体的合作观念建立起来的,则很少有存在的可能。倘若要人相信,人们曾经严肃地接受过这样的信念,那似乎是荒谬的;其实这些信念不仅为我们曾祖一代所接受,而且在人们普遍确信旧制度具有不可容忍的缺点以后,还长期推迟了旧制度的废除。这个事实正如任何其他历史事实一样,是确定无疑的。这正足以说明为什么在十九世纪最后二三十年中,文学作品中充满了深沉的悲观情绪,诗歌中带有哀伤情调而在幽默中又带有讥讽。

“他们感到人类的处境不能忍受,却又无法明确地找到更好的出路。他们相信,人类进化的结果已经到了一条死巷,前面已经是无路可走了。当时人们的心理状态,可以从留传下来的文章中得到充分的说明,甚至在今天,好奇的人还可以到图书馆里去查阅。这些文章提出了苦心孤诣的论点,目的在于证明,尽管人们的处境悲惨,但经过考虑以后,还是这种思想略占优势:也许生毕竟胜于死。他们自暴自弃,也藐视造物主。宗教信仰普遍衰退。微弱黯淡的光线透过布满疑虑和恐惧的天空,只能显示出大地上的骚乱。人们竟会怀疑赋予他们生命的上帝,或者畏惧那塑造他们躯壳的双手,在我们看来,这确是一种令人可悲的癫狂。不过我们必须记住,白昼勇敢的孩子,有时在夜晚却变得莫名其妙地胆小害怕。现在黎明已经到来。在二十世纪中,人们很容易信赖天父了。

“在这种性质的演讲中,我刚才必须扼要地提到某些原因,这些原因使人对于接受从旧制度到新制度的转变在心理上有所准备;同时也提到了某些由于失望而产生的保守主义的原因,这些原因在时机已经成熟以后,曾使这种转变推迟了一个时期。如果人们对于这种变化在他们最初认为可能实现以后便迅速获得实现而感到惊讶,那就是忘记了希望对于长期习惯于失望的心灵所具有的陶醉作用了。经过了如此漫长的黑夜,灿烂的阳光必然会使人眼花缭乱。人们一旦觉悟到,人生的意义毕竟不是做一个侏儒,它的矮胖的躯体不足以说明人类可能成长的高度,而是认为人类所处的境界正面临着无限的发展前途,这时候,他们的反应必然是不可抗拒的。显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遏制新的信念所鼓舞起来的这种热情。

“最后,人们一定已经感到,摆在他们面前的事业使得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业都显得微不足道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这个事业本来会使千千万万的人为它牺牲,结果却一个人也不需要牺牲。在旧社会里,即使一个小小的王国,在改朝换代时所牺牲的生命,往往比这个使人类最后走上康庄大道的革命还要多些。

“毫无疑问,如果有人获得了我们今天的光辉时代的生活幸福以后,还希望能有另一种命运,那就是不安分守己了。然而,我却时常想到,我宁愿把自己在这个安宁而又光辉的时代中的生活去换取那个在暴风骤雨的转变时期中的生活。在那个时代里,英雄豪杰打开了紧闭着的通向未来的大门,使一个绝望民族的兴奋眼光所看到的,不再是堵塞他们去路的无窗的围墙,而是进步的远景,这个异常光辉灿烂的远景至今还使我们不敢逼视。啊,我的朋友们!在那个时候,最细微的影响也足以震撼好几个世纪,生活在那种时代里,谁又能说比不上目前这个昌盛时代里的生活呢!

“你们都了解那个最终的、最伟大的、流血最少的革命经过。人们在二三十年中废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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