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现在比您要我喊醒您的时间晚了一点儿啦。先生,您不像平常那样醒得那么快。”
这个声音是我仆人索耶的声音。我霍地从床上直坐了起来,向四周张望着。我是在地下室里。每当我睡在室内,我总点着一盏灯。这时,它吐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我所熟悉的墙壁和摆设。索耶站在我的床边,手里端着一杯雪利酒。这是皮耳斯伯里医生开方配制的药酒,要我在催眠刚醒来时便喝下去,用来恢复麻痹了的生理作用。
“您最好马上把这喝下去,先生,”他看见我望着他发呆,便说道。“您的脸好像有点发红,先生,您需要把这酒喝下去。”
我把药酒一口气喝干,才开始明白我的所见所闻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当然很清楚。一切关于二十世纪的事情只是一场梦。我只是梦见了那个进步的和无忧无虑的人群,以及他们匠心独具的简单制度;梦见了壮丽的新波士顿,它的圆屋顶、高耸的塔尖、花园和喷泉,以及一片安乐景象。我所熟悉的那个可爱的家庭、我那和蔼的主人和老师——利特医生、他的太太以及他们的女儿——我的未婚妻,第二个也是更美的一个伊蒂丝,——所有这些,也同样只是一些零碎的幻景罢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呆着不动,心里这样在想着。我坐在床上茫然向前凝望着,聚精会神地回忆我那离奇遭遇中的景物。这时,索耶被我的神态吓住了,焦急地追问我是怎么一回事。他唠唠叨叨地直问我,终于使我认清了四周的景物,于是我就竭力振作精神,告诉我那忠实的仆人不用担心,因为我一切如常。“没有什么,我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索耶,”我说,“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我心不在焉地穿上衣服,感到头晕眼花,不知怎地把握不住自己。接着,我在餐桌前坐下来喝咖啡,吃面包卷。这是索耶在我离家前照例替我准备好的早餐。盘子旁边放着一份晨报。我拿起报来,看见日期是1887年5月31日。当然,从我睁开眼睛那一刻起,我已经知道,我在另一个世纪中的漫长而真切的经历,只是一个梦。在我入睡以后,时间在这个世界上只过去了几个小时。当事实确实无疑地证明了这点以后,我感到非常惊讶。
看了报头上早晨新闻的目录,我便看下面的提要:
“国际新闻:——德、法战争迫在眉睫。法国议会要求进行新的军事贷款,以应付德国的扩军。战争一旦爆发,整个欧洲将被卷入。——伦敦失业者的境况苦不堪言。他们要求工作。将举行盛大的示威游行。政府当局深感棘手。——比利时发生大罢工。政府准备压制罢工的爆发。关于比利时煤矿雇用女工的惊人消息。——爱尔兰大举放逐。
“国内新闻:——诈骗之风盛行。纽约发生五十万元侵吞案。——遗嘱执行人非法挪用委托基金。结果孤儿一无所得。——银行出纳员的巧妙偷窃方式;五万元不翼而飞。——煤炭大王决定抬高煤价减低生产。——投机商操纵市场,在芝加哥大量囤积小麦。——某集团故意抬高咖啡价格。——西部辛迪加大批霸占土地。——芝加哥政界惊人的贪污腐化现象被人揭发。——有组织的行贿。——市参议员贿赂案继续在纽约进行审讯。——商业交易所大批倒闭。商业危机的威胁。——偷盗案层出不穷。——盗匪谋财害命,纽黑文一妇女惨死。——昨晚本地一居民被窃贼枪杀。——伍斯特一男子失业自杀,身后全家无以为生。——新泽西一对老年夫妇不愿迁往贫民院竟而自杀。——各大城市妇女劳动者的景况极端贫困。——马萨诸塞州的文盲数目有了惊人的增加。——精神病院大感不足。——阵亡将士纪念日讲话,布朗教授的演说:关于十九世纪文明的道德尊严。”
我醒来所看到的确是十九世纪,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一天的新闻提要是十九世纪的一个完整的缩影,甚至连最后一条提要的那种空虚的、自我陶醉的措词也丝毫不差。这一天世界上所发生的流血、贪婪和残暴事件的记载,是谴责十九世纪的一篇有力的控诉,使人看了以后产生一种愤世心情,同梅菲斯托非利斯①的讥讽有点相似,然而在所有早晨看报的人们当中,也许我是唯一产生这种愤世情绪的人,但如果在昨天,我的感受决不会比别人敏锐多少。正是那个奇异的梦使得一切有所不同。因此,在这以后,记不得究竟隔了多久,我忘却了四周的环境,重又陷入幻想,在那个栩栩如生的梦境世界中,在那个拥有简朴舒适的私人住宅和华丽的公共建筑物的壮丽城市中漫游。在我周围,又是那些面孔,但脸上却看不到一点傲慢或谄媚、忌妒或贪婪、忧心忡忡或野心勃勃的神色;在我周围,仍然是那些男男女女的庄严形象,他们从不知道畏惧某人或仰承其恩赐,而且永远像上次讲道中所说的那句一直萦绕在我耳边的话一样;已经“在上帝面前挺立起来了”。
①梅菲斯托非利斯(Mephistopheles),歌德所着《浮士德》一剧中的魔鬼,以冷酷、残忍、诡谲着称。——译者
我不仅大声叹息起来,而且还产生了一种无可挽回的惋惜心情,这种心情,并不因为所失的东西的不真实而有所减轻。我终于从沉思中惊醒过来,随即走出屋去。
从我家门口到华盛顿大街的路上,我不得不屡屡停步,努力振作自己,因为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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