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 - 第二十八章

作者: 爱德华·贝拉米 林天斗10,656】字 目 录

,因为未来的波士顿的幻景使得真实的波士顿显得奇异了。我刚走到大街,便对这个城市的污秽和恶臭感到吃惊,好像我从未见过这些情景似的。而且,直到昨天,我还认为有些人应该穿丝绸,另一些人应该穿破衣烂衫;有些人应该吃得脸红体胖,另一些人却应该忍饥挨饿。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现在却不同了,我每走一步,人行道上擦肩而过的男男女女在衣着和景况方面的明显悬殊,使我感到震惊,并且那些富裕者对于不幸者的痛苦无动于衷,也使我更为心惊。这些眼见自己同胞的惨状而不动容的人们,难道不算是人吗?不过,我一直很清楚,改变了的是我,而不是我同时代的人们。我曾经梦见过一个城市,那里的人像一个大家庭里的孩子们那样生活着,一切事情都相互关怀。

真实的波士顿的另一个特色,就是广告的风行。一切旧事物在新的眼光下往往显得特别新奇,真实的波士顿的这个特色也是如此。二十世纪的波士顿没有私人广告,因为根本没有这种需要,但在这里,除了天空以外,实际上凡是眼睛看到的东西,例如建筑物的墙壁、窗户、各种报纸附页,以及人行道上,到处都是个人利用各式各样的借口提出来的呼吁,想诱使别人给以帮助。尽管这些乞求的措辞不同,但主要内容却完全一样:

“救救约翰·琼斯。别去理睬别人。他们都是骗子。我约翰是好人,请买我的货物。让我替你服务。请光顾我的店铺。请听我约翰·琼斯的话。请注意我。请勿弄错,是约翰·琼斯,并非别人。让别人去饿肚子吧,看上帝的份上,记住约翰·琼斯!”

我不知道,影响我最深的,究竟是这种景象本身的悲剧性呢,还是它所说明的社会道德的沦丧,因为我在自己的城市里,突然变成一个陌生人了。我被感动得大声呼喊起来,可怜的人们,他们因为不愿学习相互帮助,因而从最渺小的到最伟大的人物都注定要相互讨乞!这种无耻的自吹自擂和相互贬抑所造成的可怕的混乱,这种互不相让的夸耀、祈求和发誓所造成的震耳欲聋的喧噪,这种庞大的、厚颜无耻的乞讨制度——,所有这些,只是这个社会的必然产物,因为在这个社会里,社会组织的首要目标不是让每个人按照自己的才能获得为社会服务的机会,相反地,他必须去争夺这种机会!

我来到华盛顿大街最热闹的地方,站在那里大笑起来,因而受到了来往行人的奚落。当我从街道的这头望到那头,看到两旁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店铺时,我像疯了似的激动起来,再也忍不住要高声大笑了。在一箭之遥的距离内,无数店铺都出售着同样的货物,这就使得这个景象显得更加畸形。店铺!店铺!店铺!几里路长的店铺!上万家店铺供应一个城市所需的货物,而在我的梦里,通过向每区一家大商店定购的办法,一切物品都由一个货栈供应。在这家大商店里,购货人用不到浪费时间和精力,就可以买到他所需要的全世界的各种货物。在那儿,不需要在分配工作上花费很多劳动力,因此在货物成本方面所增加的额外费用,对消费者来说是微乎其微的。实际上,购货人所付的全部价格就是产品的成本。但在这里,单是货物的分配,转手之间就增加了成本的四分之一、三分之一、二分之一,甚至更多一些。所有这一万家设备都需要开支,它们的租金、管理人员、一批批的店员、成千上万名会计员、临时工和业务人员,以及它们的一切广告费和进行竞争所需的开支,都得由消费者负担。要把国家弄得贫困不堪,这倒是一套高明的办法!

我在周围所看到的这些人都用这种办法做生意,他们究竟是正经办事的人呢,还是孩子?当产品制成,准备使用时,在送给消费者的过程中,却有那么大的浪费。如果人们用汤匙吃碗里的东西,当东西还没送到嘴里,就洒了一半,那么他们岂不是要挨饿吗?

我以前曾经有千百次路过华盛顿大街,看到过他们的售货方式,但是我现在对他们却怀有一种好奇心,仿佛以前我从未打这儿经过似的。我带着惊奇的眼光,注视着店铺里的橱窗,里面摆满了货品,煞费苦心地用种种艺术设计加以布置,借以引人注目。我看见一群群姑娘走进去参观,老板们焦急地等待着鱼儿上钩。我也走进店里,看到目光锐利的商店巡视员在察看买卖,监督店员,督促他们诱劝顾客购买、购买、购买。有钱的现钱,没钱的赊帐,购买他们不需要的东西,购买他们已经足够的东西,购买他们买不起的东西。好几次我一时摸不着头脑,被眼前的景象迷惑住了。为什么要这样煞费苦心地诱劝人们购买呢?当然,这同把货物分配给需要者的正当交易是毫不相干的。强使人们接受他们并不需要的但对别人确有用处的东西,当然是绝对的浪费。每当这种交易完成一次,国家就会变得更穷一些。这些店员们所想的,究竟是什么呢?我这才想起,他们所担任的工作,和我在梦中的波士顿店铺里看见的那些配货员的工作不同。他们并不是为大众利益服务,而是为他们目前的个人利益服务。他们的工作对社会的繁荣会产生什么最后的影响,这和他们毫不相干,只要他们自己的积蓄能增加就好了,因为这些货物是他们自己的,卖出越多,价钱越高,利润也越大。人们越是浪费,售货员越是能够诱使他们去买更多的不需要的东西,于是对这些售货商也就越有好处。波士顿成千上万家店铺的明显目的,就是鼓励人们挥霍。

这些店主和店员们,一点也不比波士顿任何别的人更坏。他们必须生活和维持家庭,但是他们怎样才能找到一种买卖,既能养家活口,而又不致于将个人利益放在别人或整个社会的利益之上呢?我们不能要他们饿着肚子去等待我梦中所见的那种社会制度到来,在那种制度下,个人和整体的利益是一致的。但是,天啊!在目前这样一种制度下,一切又有什么奇怪呢,——城市这么肮脏,人们的衣着这么粗劣,那么多的人衣衫褴褛,忍饥挨饿,这又有什么奇怪呢!

过了不久,我不知不觉走到南波士顿,发觉自己已在工厂区。正如我常到华盛顿大街去一样,我以前曾经到过这个区上百次,可是在这里,也正如在华盛顿大街一样,我现在才第一次理解到所见到的这些事物的真实意义。实际算来,波士顿大约有四千家独立经营的工厂,以前我曾为此感到骄傲,但是现在,就在这种多样性和独立性之中,我认识到它们的工业总产量所以不值一提的根本原因了。

如果说华盛顿大街好像疯人院里的一条街,那么,由于生产比分配所起的作用更加重要,这里的景象也就显得更加可悲。因为,这四千家工厂非但不同心协力地生产——仅仅由于这个原因,它们就得在很不利的条件下进行生产——而且,它们仿佛觉得这还不足以严重地损害力量,所以便使出全副本领,相互破坏对方的成就,白天活动,黑夜祈祷,总想把对方的企业搞垮。

从四面八方传来了飞轮和铁锤的轰鸣和急骤的响声,这并不是和平工业的音响,而是敌人挥舞着的刀剑撞击的铿锵声。这些作坊和车间就是无数个堡垒,各有各的旗帜,各个堡垒的枪炮瞄准着四周的作坊和车间,它的工兵在地下紧张活动,暗中要把其他作坊和车间掘垮。

在这些堡垒当中,每一座堡垒的内部都保持着最严密的生产组织;各个不同的工作队在单一的集中领导下进行工作。它们的工作既不互相牵制,也不重复。每人都有一定的任务,谁也没有闲着。这样看来,究竟是什么样的逻辑上的错误或理论上的缺陷,使得人们无法认识到必须把同样的原理应用到整个国家生产上面;而且如果缺乏组织会削弱一个车间的工作效率,那么,同样地,对于整个国家的生产来说,由于它的范围更广,各部门之间的关系更复杂,结果所受的影响一定也更加严重了。

如果一个军队没有连、营、团、旅、师或军团,如果它事实上没有比班长率领的班还高的组织单位,也没有比班长更高的军官,各个班长的权力全都相等,那么,人们就会立刻加以嘲笑。可是,十九世纪波士顿的制造业,却正是这样的军队,这个军队包括四千个独立的班,由四千名独立的班长率领,每个班都各有自己的作战计划。

无论在哪里,到处可以看到一群群的闲人,有的是因为不计待遇也找不到任何工作,有的是因为得不到理想的工资而失业。

我和后一类人攀谈起来,他们向我诉苦。我实在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他们。“我很替你们难过,”我说。“当然啰,你们的收入很少,但是我所奇怪的,并不是这样经营的企业所付的工资不够你们生活,而是它们竟然还能付给你们工资。”

随后,我又回头往半岛区走去。时间将近三点了,我站在国家大街上凝视着这些银行和经纪人办公室,以及其他金融机构,就好像以前我从未见到过似的。在我梦中,国家大街上的这些机构已经无影无踪了。距离关门的时间没有几分钟了,实业家、机要秘书以及传递员从银行涌进涌出。在我对面,就是我曾经跟它打过交道的一家银行,过了一会儿,我穿过大街,跟着人群走了进去。我站在一处凹壁前看着成群办事员在点数钱钞,存款人在出纳窗前站成长长的一排。一位我所熟悉的老绅士从我身边走过,他是这家银行的董事,看见我出神的样子,便停了下来。

“有趣的景象,不是吗?韦斯特先生,”他说。“妙不可言的机构!我是这样看的。我有时也喜欢像你这样站着,欣赏欣赏。这是一首诗,先生,我认为它就是诗。韦斯特先生,你曾经这样想过没有,银行是商业系统的心脏,生活所需的血液从这里流出流进,循环不息。现在正流进来了。到明天早晨又会流出去。”这位老人带着颇为自负的神情,微笑着走了过去。

要是在昨天,我一定会认为这个比喻十分恰当。但是,自从那时以来,我曾经到过一个远非现社会所能比拟的富足的社会,在那个社会里,人们不知金钱为何物,实际上金钱也并无用处。我终于明白,金钱在我生活着的社会里之所以有用,只是因为国家放弃了生产人民生活物资的职责,听任私人胡乱经营,没有把它看作是一切事业中绝对属于公共性质的与大众有关的事业,由国家来办理。由于存在着这种根本性的错误,这就需要进行无穷尽的交换才能完成各种产品的普遍分配。金钱促成了这种交换——这种交换是否正当,只要从公寓住宅区到后湾这条路上去走一趟就会明白——结果使得大批人脱离生产劳动去从事这类活动,它的机构经常破产,并对人类产生普遍的伤风败俗的影响,正应了古语所说的“金钱是万恶之源”。

这位可怜的、年老的银行董事以及他所说的诗,是多么令人可叹啊!他把一处脓疮的悸动误认为是心脏的跳动了。他的所谓“妙不可言的机构”,是一个用来弥补本可避免的缺陷的并不理想的工具,是一个自作自受的残废者所使用的笨重的拐杖。

银行关门以后,我在商业区一带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两个钟点,随后在公地的一条长凳上坐了一会儿,观察来往的人群,如同一个人在研究一个外国城市里的老百姓一样,倒也满有趣味,因为自从昨天以来,我对我的同胞们以及他们的习惯,感到非常陌生。我曾在他们当中生活了三十年,但以前却仿佛从未注意到,不论他们穷富,也不论是在知识分子清秀机灵的面孔上或在没有知识的人笨拙的脸膛上,表情都是那么愁苦焦急。这样的表情也是必然的,因为以往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楚地看到过,当每个人在街上行走时,经常会从背后听到一个幽灵——“人世无常”的幽灵在他耳边低语。“不管你把工作做得多好,”幽灵低声说道,“起早摸黑地辛勤劳动,巧取豪夺或忠诚服务,你永远也得不到保障。尽管目前你可能有钱,最后还是要穷的。不管你留给孩子们的钱财怎么多,你也不能担保你的儿子不做你的仆人的仆人,或是你的女儿不会为了面包而去卖淫。”

一个人擦肩而过,把一张广告单塞在我手里;这张广告介绍了某种新的人寿保险计划的优点。这一来使我想起了能使这些筋疲力尽、走投无路的男男女女在人世无常中得到部分保障的这种唯一的办法。但可悲的是,尽管这种办法并不妥善,人们却普遍有此需要。我没有忘记,原来富有的人们依靠这种办法,可能用钱勉强使自己安心:在他们去世以后,他们的亲人至少暂时不致受人踩踏。但是,人寿保险只能做到这一点,而且也只限于那些付得起钱的人。住在这块以实玛利①的土地上的可怜的人们,彼此倾轧排挤,对他们来说,又怎能实现像我在那个梦里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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