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修人诗歌集 - 诗歌

作者: 应修人14,274】字 目 录

不会萌茁愁苗的。

1920,8,28,夜,上海,愚园路上

怕没有稻穗儿正在水浴吗?

怕还有不折腰的稻吗?

田上想有些吹落的笠篷儿了。

岸边想添了沟流到河的水声了。

家家门前

又有了多少望着天的愁人儿了!

1920,9,4,上海

悔了!我悔了!

我在伊死后悔了!

悔了!我悔了!

烧伊斫碎的柴,

煮伊淘剩的米……

一桩桩地做伊做的事了。

“姊姊!饭熟了吗?”

痴憨的幼儿还这样地乱喊;

“妈!地不如姊姊扫得净啊!”

长儿底责问又听入我底耳了。

我都要自做,

我已没有伊了!

悔了!我悔了!

我只是坐,伊只是恳恳地做,

伊真太劳了!

伊做了十七岁的女儿,

不是做了我家十多年的女佣吗?

劳瘁原应该逼伊病了,

我为甚不早分些伊底劳呢?

悔了!我悔了!

伊初病,我还想省些医金;

伊病重了,才叫伊爸请一回邻医。

我一味地节俭,

让伊劳瘁,再让伊病死,

——但我家原不是极穷呵!

你生前孝我,

死后会不怨我不,

我可怜的采香呵?……

悔了!我悔了!

我悔已在伊死后了!

1920,秋,上海

不能求响雷和闪电底归去,

只愿雨儿不要来了;

不能求雨儿不来,

只愿风儿停停吧!

再不能停停风儿呢,

就请缓和地轻吹;

倘然要决意狂吹呢,

请不要吹到钱塘江以南。

钱塘江以南也不妨,

但不要吹到我底家乡;

还不妨吹到我家,

千万请不要吹醒我底妈妈,

……我微笑地睡着的妈妈!

妈妈醒了,

伊底心就会飞到我底船上来,

风浪惊痛了伊底心,

怕一夜伊也不想再睡了。

缩之又缩的这个小小儿的请求,

总该许我了,

天呀?

沪甬航道船上,1920,9,24。

暴风从农人底心里取了欢笑去了。

浸水的稻穗儿都抽了芽了;

轻纤的稻秆儿只孕着些秕子了。

但蚱蜢儿还很高兴地飞来飞去,

象有一叶在田,总想食尽了似的,

离开这块土,原也无才谋活了,

蚱蜢儿,我也不能不怜你们呵!

慈溪,1920,9,26。

杏花在路上淡淡地红着,

红得这样儿可爱,

攀一小枝儿往怀里藏着,

象最可爱的,向我心头睡来。

慈溪,1921,3,25。

缫些蚕丝来,

自家织件自家的衣裳;

汲些山泉来,

自家煎一杯嫩茶自家尝。

溪外面是李树拥梅树,

溪里面是桑树领茶树。

溪水琮琤地流过伊家底门前,

伊家是住在那边的竹园边。

1921,3,26,慈溪,渔溪

露珠儿要滴了,

乳叶儿掩映,

含苞的蔷薇酝酿着簇新的生命。

任他风雨催你,

你尽管慢慢地开。

悠久的花期,

丰美的花瓣,

你知道正从这“慢慢地”而来吗?

“妹妹杜鹃花,伊已先我吐华了。”

可爱的蔷薇呵!这非你所应该较量的。

“春光迟暮,怕粉蝶儿要倦游了。”

这也非你所应该猜疑的。

我爱这纤纤的花苞儿

蕴借着无量的美,

——无量地烂漫将来。

你尽管慢慢地开,

我底纯洁的蔷薇呵!

上海,1921,4,25。

我不知你待我已怎样了,

只知道我一天不能不读你底信了。

你所贻的,都是我所喜的;

你所求的,又都是我要给你的。

这样难得相见,

也胜于天天见面了。

我不敢愁,

恐以我底愁牵引起你底愁;

我不敢死,

恐将你底死牺牲在我底死。

叫我怎样,

我便怎样做,

我依你快乐——

我已快乐许多了。

但你怎样慰我底心,

怎样为我底生而奋进呢,

哥哥?

上海,1921,5,19。

爱看白白的梅花,

愿摘青青的梅子:

酸酸的汁儿里

溶溶着我

自己的春里的爱。

1921,6,12,慈溪,荷塘村

等到这“等不到的”今天,

这么轻轻易易就别离了?

1921,6,12,慈溪

娘要我穿丝织的衣衫,

说“你这样乡野气,

谁能认识是我底女儿呢?”

爹不许我再读书了,

说“你娘只要你学针黹!”

几番向娘前苦求,

又推说是爹固执的主意。

1921,6,12,慈溪

笑问兰花何处生。

“兰花生处路难行——”

争从襟发抽花朵,

泥手赠来别有情。

慈溪,1920,3,20。

折下的柳条儿,

隔一夜就萎了;

花谢后的梅花,

已从桌子上搬到凉台上了。

梅花谢了,

柳条儿萎了,

许多人却正朝着他们笑。

1920年,4,5,上海

“我不要去咧,伯伯!

我要回到家里去,立刻要回转去!……

我要去喂草给小羊,我底小羊要饿了!

……城里没有青草的,伯伯,我不要去咧!”

小孩底泪湿透了他底衣;

小孩底喊声扰透了他底心。

但他只管奔——朝着城市奔。

小孩底喊声,渐渐低下了;

小孩底泪,也只一滴一滴地快要干了:

他才放下了他,叹着气自己走了。

一带绿釉釉的青草河塘,

哭哑的小孩还认得是回家去的大路。

1920,4,20,上海

雨催得花开了。

水晶一样亮的雨珠儿还在花底蕊上,瓣上,芽上,叶上,

高高低低地镶着。

是刚刚开的花,

又况在初晴的早晨里。

说伊娇羞吗?伊欢喜在太阳光下面工作。

说伊多愁?伊高高兴兴地从抽芽做到开花了。

说伊纤瘦吗?伊经过了几番风雨。

说伊刚健吗?伊又是婀娜可怜的。

——终形容不了伊底美。

谁说接连两天的春雨要把花蕾淋落了,

没有春雨,

怕也显不出伊底这些美。

多谢春雨呵!

1920,4,26,上海

两行绿草的河塘,

有牧牛儿一双。

斜戴着笠儿,踞着身儿,踞着看,

抛着鞭儿,拈着野花儿,

一样地披着布短衫。

象这么尽情而天真的,不知谈些什么,

只见隔着澄静的水,

笑着喊妹妹哥哥。

1921,6,14,慈溪,荷塘村

灵巧的巢儿筑成了,

便呢喃呢喃,长在人家檐下呢喃;

娇小的乳燕满巢了,

便飞翔飞翔,不停地为哺饲而飞翔。

燕子呵!燕子呵!

这便是你们底一生吗?

1921,6,15,慈溪

归去吧!

秋风起了,

燕子也将归去了。

燕子呵!

留不住的你,自来自去的你,

这些精神,是谁赋予你的?

啊!到处是家,本何须顾恋旧巢,

况是草枯泥坼的旧巢!

莫教燕子笑人哟,

归去,归去吧!

1921,8,6,晨,上海

淡淡的,谈淡的,

淡抹淡装里,最能显出美来。

美的婉和,

美的明慧,

或者是美的丰标,

谁有这一两样或三样的美啊?

求你爱惜你朴素的衫儿,

莫让艳丽侵蚀了你底美哟!

村野的,才是真的美;

毫不假饰的,才是我所最爱的。

1921,9,29,上海

有几丝温柔的情性,

遗留在两千年后

小小的我底心里吗?

我们家里的诗人呵!

1921,10,4,上海

秋草秋树的绿阜上,

高低的绿掩藏了伊们。

舞吗?

歌吗?

只从银桂底微香里,

一云云地透散些尽情的笑来。

这么缥缈而又这么醉人的,

笑底香还是香底笑呢?

游人们水边去来,

只让我一个儿沉静地轻猜。

1921,10,10,南翔

没处洒的热泪,

向你洒了吧!

你咽声低泣;

你抗声悲歌。

你万千怨恨都迸到指尖,

指尖传到琴弦,

琴弦声声地深入人底心了;

你发泄了你底沉痛多少?

蕴藏在你心底里的沉痛还有多少?

呵!人世间还剩这哀怨的音,

总是我们底羞吧!

我底高丽呵!

我底中华呵!

我底日本呵!

我底欧罗巴洲呵!

上海世界语学会歌舞大会,

1921,12,19,夜。

我只要怒放的花儿;

那红润的果子

于我有什么用处!

诗也心爱,

画也心爱,

琴也何尝不心爱呢?

“这么顽皮好弄的小孩儿呵!”

上海,1922,1,23。

我送一个橘子给撑篙的小弟弟;

他笑着掷到舱下,

又笑着从舱里取起来,

笑着剥着吃了。

再送一个给摇橹的老婆婆;

伊郑重地说:“多谢,多谢!”

太湖渡船里,1922,2,5。

河塘边有些已绿绿了。

小草惺忪着睡眼,

迷迷地向我笑:

“你看树叶儿还贪睡呢;

春先到我家来了!”

1922,2,5,无锡

这么赤裸裸的桑枝儿,

知道要抽出多少的桑叶儿来?

桑叶儿要喂饱多少的蚕儿;

有多少的丝儿要从蚕儿吐出来?

1922,2,5,无锡

抛下花篮儿笑着去了。

去?

你去;

你尽管去!

看我要采不着花儿了!

看我要提着空的花篮儿归来了!

闭上眼儿装睡了。

睡?

你睡;

你尽管睡!

看我要调不准琴弦儿了!

看我今夜要给梵婀玲笑了!

上海,1922,3,8。

田塍上受过蹂躏的青菜,静静地睡着,

还是绕些远路走呢,还是践伊而过呢?

浦东,1922,3,12。

露珠儿缀在树梢,

我仅仅轻轻地捏着技儿一摇。

珠链儿断了也似地

万颗明珠儿一齐坠了。

坠到河边都不见了,

都给河边的绿草藏了去了,

我想问绿草讨几颗来,

绿草只埋着头不睬。

我记得有几颗溜到我脚儿上;

我问鞋儿,

鞋儿板着脸向我呆望。

1922,3,12,晨,浦东

篱旁的村狗不吠我,

或者他认得我;

提着筠篮儿的姑姑不回答我,

或者伊不认得我。

1922,3,12,晨。

叫着雄鸡,

鸡埘里咕咕嗡,咕咕嗡地。

噪着的小鸟,

树枝头嘎嘎地啾啾地。

绚烂着的朝霞,

天上绛一片红一条地。

走着的种田人,

篱笆外肩着锄头静静地。

淘着米的农家阿姊,

柳阴下淅淅淅,淅淅淅地。

…………

自然地做着自家底事情,

晓气迷濛的村野里。

1922,3,19,梵王渡道上

几天不见,

柳妹妹又换了新装了!

——换得更清丽!

可惜妹妹不象妈妈疼我,

妹妹总不肯把换下的衣裳给我。

1922,3,19,晨,梵王渡。

喊伊姊姊好呢?

姑姑好呢?

还是嫂嫂好呢?

“呀,这畦上种的是甚么菜呀?”

我轻轻地立在多露的泥路边,

只轻轻地这样问伊。

在伊停了锄的微笑里,

在伊十分婉和的回答里,

我立刻感到伊有我妈妈样的爱;

我就怨自己,

“为甚不喊伊一声妈妈呢?”

1922,3,19,晨,梵王渡

蓝格子布扎在头上,

一篮新剪的首蓿挽在肘儿上,

伊只这么着

走在朝阳影里的麦垄上。

杨树浦,1922,3,26,晨。

从堤边,水面

远近的杨柳掩映里,

我认识了西湖了!

西湖,1922,3,31。

哥哥底怀里,

也有妈妈样的温暖吗?

这是尝新的第一夜呵!

颊儿偎我,

腕儿钩我,

小调儿醉我,

小哥哥并枕而睡地伴我。

要明天领我上栖霞岭去,

让小哥哥睡熟吧。

小哥哥睡熟了,

我倒不忍睡熟了。

——这梦中的微笑,

尽让灯光独自儿看,

不是太罪过吗?

移他底脸儿,移得更近些;

捏他底手儿,捏得更紧些;

这样,我可以放心睡去了。

离开妈妈底枕儿有九年了;

尽情的酣睡,

这是重温的第一夜呵!

西湖,1922,3,31夜

被角儿散开了。

让他自由些时吧!

抱紧了的手儿

腾不出这闲功夫呵!

西湖,1922,4,1晓

逛心爱的湖山,定要带着心爱的诗集的。

柳丝娇舞时我想读静之底诗了;

晴风乱飐时我想读雪峰底诗了;

花片纷飞时我想读漠华底诗了。

漠华的使我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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