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共产主义者的形象,共产主义者才真正地成了注意的中心点。因此,一个年青的,不知名的作家,因为一部中篇小说《一周间》的问世,忽然跃上文坛,为批评界的对象。
《一周间》在描写革命的著作中,真是要占一个特殊的位置,因为它实在表现出革命中共产主义的形象及他的心灵来。里别丁斯基的两眼特别会看,他看出共产主义者的心灵深处。他不但将共产主义者的形象表出,而且将共产主义者的心灵也表出。徜若我们读别的作家的作品时,只能见到部分的,冷静的,严厉的共产主义者,那我们在《一周间》内所感觉的就不同了。
“……他的思想的道路是如此的:革命要求我们所领的口粮,不要超普通熟练工人所领的数量。可是我是这样地判断:我们就是革命,我们就是我们在会议场中所称呼的先锋队。倘若我们之中每一个负着重要工作的人,都要饥饿,衰弱,甚至死亡,那末,我们的所谓先锋队,当然是要完毕的了。这是一桩很简单的事情!对于他们知识阶级,革命就同一个另外的,神圣的东西,要求牺牲的一样,但是对于我,例如……我可以这样地,如哪一个国王所说的一样:国家——这个就是我。”
这是《一周间》中的一个主人公所说的话。这是何等大胆!这是何等地骇人听闻!但是倘若我们一想起,仔细地想所谓共产主义者的使命,所谓先锋队的责任,所谓革命与工人阶级的关系,那我们就要承认这些话是对的了。不过这里我们要加一层附注:只有真正的革命者才能说这些话,才配说这些话……
书中的情节很简单:在一个县城里,需要筹措燃料,因为没有燃料,就不能运输谷种来种地。保护城市的一营兵,照情势看,要被派遣到离城二十多里路的一座庙宇去,因为那里有很大的森林。在城的周围猖獗着土匪,而城里又暗藏着许多的叛党。若将兵派走了,而剩下城市没有保障,这是很冒险的事情,但是若没有燃料,这也是很大的困难。党部倾向于冒险的一方面。叛党利用城中无兵的机会,暂时占据了城市,而将党的首领很残忍地杀死了许多。后来被派出的一营兵回来复将叛乱平息了。
这一部小书美妙的地方在什么地方呢?在于它表现从事英雄的悲壮的,勇敢的行动之主人公,并未觉得自己的行动是英雄的,悲壮的,勇敢的。所谓伟大的,证明有道德力量的冒险事业,成为日常的必要的工作,因此从事冒险的英雄,也就不觉得自己是在做英雄了。
里别丁斯基将我们引到革命的试验室里,在这里我们看见一些所谓先锋队规定革命的行动,研究革命的过程。革命并不是自然的波浪,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很艰难的艺术,或者可以说是一种科学。俄国革命,它的胜利的条件,在很大的范围内,是因为这次革命有很好的先锋队——知道革命科学的人们。里别丁斯基首先把我们引到革命的试验室里,在这个试验室里,我们看见规定革命,把持革命,引导革命的一些革命的科学者。
在暴动的前一天,负责任的人们如箕曼,洛伯珂,克里明,都是忙碌的,然而又都是不知疲倦为何物的人们。如洛伯珂是很病很病的了,然而他不以自己的病为事,而从事于工作的计划。他们真都是所谓热心的,英雄的,冒险的人们!但关系于这种图画的描写和表现,并不是此书最有力量的,最惊人的部分。里别丁斯基所指示我们的,是死,不是一种最高的,对于革命的道德;最高的道德是要将自己的生命中所有的都献于革命,是死的结果能够促成事业的成功,能够对于革命有利益。不但是死,就是忍饥挨饿,或饮痛吃苦,在道德上的价值,也要以它们对于事业的成效而定。当一个勇敢的不怕死的英雄很容易,而当一个勇敢的不怕死的英雄,同时是成就事业的智士,这就很困难了。然而对于革命,这种人是顶有价值的。里别丁斯基在《一周间》内给予了我们这种有价值的人们……
《一周间》是不是艺术的作品呢?倘若艺术的作品是能够使人用新的眼光观看环境的事物,那末,《一周间》就是一部很有价值的艺术的作品了。在《一周间》内,我们看出革命的辩证的(dialectic),我们看出真正的革命的个性,这种个性是以完成整个的,全部的社会组织为前提,而走入自身的消灭。
“……你看了,正在搬运木柴呢。这木柴可以给我们的谷种。对于农民的骚乱,这谷种简直是水对于火一样。同志们并不是白白地空死了……”
是的,同志们并不是白白地空死了!同志们虽然死了,然而得到了谷种,终于完成了所要做的事业。只要事业完成了,那末,个人牺牲了又算什么呢?……
当十月革命如暴风雨一般将旧的俄罗斯的一切,毫不顾恤地扫去的时候,代表此旧俄罗斯的歌者为之苦泣,震怒,羞辱,哀怨,尽力地诅咒这为他们所不明白的,所不需要的,打破他们的蜜梦的革命。可是执行这十月革命的无产阶级,由这阶级跳出来的歌者他们恰恰与旧俄罗斯的歌者相反——他们祝十月革命为劳动者解放的象征,为新生活的开始,拼命地为之歌吟赞美,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这革命的身上。在这一种情形之下,也就决定了两种歌者的命运:反革命的歌者被革命的浪潮送到那被人忘却的,荒野的,无人凭吊的坟墓去,而革命的歌者却被革命提上人间的伟大的舞台。
纯粹地出身于无产阶级的无产阶级诗人,在俄国一八九○年代已经随着俄国无产阶级跃上政治舞台的时候而出现了。但是即最初的诗人如休克列夫涅卡也夫,沙冯……等几个诗人的出现,无论在质量上或数量上,都不足以引起大的注意,因之在文坛上也就占不到势力。这时代的哥尔基,一个俄罗斯文坛的特出者,当然是例外。
到了世界大战的以前几年,所谓无产阶级诗人,如萨莫背特尼克(Samobietnik),格拉西莫夫(Gerasimov),基里洛夫(Kirillov),波莫尔斯基(Bomorsky)……几个到十月革命后,极力参加独立“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诗人,已经露出头角来了。十月革命后,除了这些革命前已经有点知名的诗人而外,出现了很多的,并且很能引人注目的,青年的无产阶级诗人:亚历山大洛夫斯基(Alexandarovsky),卡思节夫(Gastzev),阿布拉它维奇(Obradovilch),加晋(Kazin),山尼珂夫(Sannikov)……到这个时候,所谓无产阶级诗人,不但能引人注目,而且在文坛上占了一部分很大的势力。这是因为他们一方面,在情绪上,思想上,以及在他们的任务上,成为革命的歌者,他们保护革命,而革命也就因之需要他们,培养他们,一方面,他们在技术上已有相当的成就,不似从前的那般幼稚了。
十月革命将文艺的园地开垦得宽大了,从前的文艺,所谓文艺的女神(Muse),不过是少数人的专利品。文艺的创造,只有几个从统治阶级出身的人们才有可能;女神的歌声也只有这几个少数人才能听见,才能领会。可是十月革命却将贵族的文艺的园地渐渐地改成平民化的了,女神也少不得要与劳动者结了姻缘。愚鲁的,无知识的,不文明的劳动阶级,现在居然也产生了自己的诗人,并且这些诗人虽然现在还没有很大的收获,但是他们将来的希望是不可限量的。以现在的情势而论,这一般所谓无产阶级诗人,若与革命的同伴者相比较,即还是很幼稚的,并且这种幼稚的现象,我们也不必为他们讳饰。不过我们普通有“大器晚成”的一句话,这些诗人,以及将要步他们之后的一些诗人,也许在将来能给我们一个很大的收获,也未可预料呢。倘若在今日的俄国文坛上,革命的同伴者还是坐着第一把交椅,还是占着中心的势力,那末在将来的时候,所谓无产阶级的文学或者要征服一切的罢……
革命后的俄国,无产阶级负有创造新文化使命,因之所谓无产阶级诗人,他们就极力提出口号:从别的观念学中将无产阶级的诗解放出来;建设无产阶级之独立的文化……这是当然的,而且是必要的,不过有一些无产阶级诗人太过于主张这个口号了。他们想将一切旧的文化,不问好歹地,一起都推却,反对一切与过去时代的诗人或文学家之任何调和。他们不了解无产阶级虽然负着创造新文化的任务,但是这种新文化并不是从空中就可以创造好的。旧的文化虽然一部分为资产阶级所利用了,但除却这一部分无产阶级所不可采取的以外,还有一些人类共同的价值,我们绝对不可抛弃,而不采取之为建设新文化的材料。倘若不施行这种采取的方法,那末这种无凭无据的创造运动,简直是后退的运动了。
关于这个问题,在无产阶级诗人之中,也可以说在无产阶级环境之中,有两种不同的观点。基里洛夫代表所谓不妥协的,最激烈的一种观点。他说:
我们是英武的恐怖的劳动军——
我们战胜了海洋与陆地的空间。
举着人为的太阳的光将城壁燃烧了,
我们的心灵闪烁着暴动的火焰。
我们被反叛的权力所沉醉了,
“你们是杀美的刽子手呵!”——好就让他们狂喊!
为着明天我们焚毁拉法易尔,
践踏艺术的花,破坏一切博物馆……
这是无产阶级对于资产阶级文化之一时的反动的情绪,然而这种情绪并不是属于正轨的,而且反对无产阶级革命的宗旨,不合于无产阶级的伟大。天才的无产阶级诗人格拉西莫夫对于基里洛夫的这种主张,就表示反对,而另代表着一种别的倾向。在最负盛名的《我们》的一首诗中,他开首说道:
我们将把握一切,我们将认识一切,
将深深地探讨那深渊的底里。
我们的春的心灵,
为那金光焕发的五月所沉醉。
我们骄傲的豪胆没有范围:——
我们是瓦格内尔,文琪,蒂齐安,
我们将建筑Mont. Blank似的圆屋顶,
放置在新博物馆的建筑的上面。
是的,这才是无产阶级的任务!这才是无产阶级应有的度量!无产阶级对于旧的文化,应当尽量地采取其中有价值的东西,用之为新文化建设的材料。在无产阶级未将这些材料采取以前,它们形成废物,或为资产阶级压迫无产阶级的工具,但是倘若无产阶级将它们采用了以后,那就可以利用它们反对旧的世界,将它们算做新世界的财产。
无产阶级作家现在所给与我们的作品,都还是在十分成熟的状态中,这是无可讳言的事实。
“无产阶级艺术不过刚生下而已。在它的发展的途中,无产阶级艺术应造成自己的新形式,这现在还没有分明地表现出来。无产阶级艺术的形式,在现在尚为探求的题目。然而于那一般的特征上看起来,无产阶级艺术的内容,是早已明了的了。无产阶级艺术的内容,是劳动阶级的全生活,即劳动者的世界观,人生观,对于实际生活的态度,以及希求和理想等等。只有这是新艺术家不可不表现的题材。为着阶级的集体,应从这等的织物构成出新的活的结合,且将它们有机地,艺术地,具体表现出来。而且不可不完成那些更得发展,更得扩大到全人类的集团为止的结合。”
苏俄无产阶级文学批评家波格旦诺夫(A.Bogdanov),在他的《单纯与优美》的一文中,将无产阶级艺术这样地下了定义。波连斯基(Poliansky)在《无产阶级文化》杂志上,也发表与波格旦诺夫相同的意见:
“无产阶级文学,在社会革命的火焰里生出,表现着对于建设有关系的劳动阶级的热情,欲望战斗,危害,愤激,爱情等等,对于世界,对于实生活,对于无产阶级的活动及其最后的胜利,以自己独特的见解,接触着一切的事物……”
以上这两段文字,大体规定了无产阶级文学的特质。幼稚的无产阶级诗人,及他们的作品虽然是有许多缺点,离完成的时期尚远,然而他们自有他们自己的特质,这种特质是为其他作家,无论资产阶级的作家也罢,革命的同伴也罢,所没有的。这种特质是什么呢?第一,就是他们对于革命的关系,无所谓领受不领受,他们自己就是革命,他们的革命看做解放劳动阶级的方法,因之他们的命运是与革命的命运相同的。当他们歌吟革命,描写革命的时候,他们自己就是被歌吟被描写的分子,因之他们是站在革命的中间,而不是站在革命的外面。第二,就是他们都是集体主义者(Collectivists),在他们的作品里,我们只看见“我们”而很少看见这个“我”来。他们是集体主义(Collectivisin)的歌者。
“我们是英武的恐怖的劳动军。”——基里洛夫。
“我们将把握一切,我们将认识一切。”——格拉西莫夫。
“我们敢断行事,我们是团结的”——卡期节夫。
“我们将耕掘处女地,开拓处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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