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个人的产物,艺术家一定有自己的社会的背景,他并不是高立云霄,与其他人们没有关系的。每一社会的阶级有自己的心灵,每一艺术家必生活于某一阶级的环境里,受此阶级的利益的薰染陶溶,为此阶级的心灵所同化。因之,艺术家的作品免不了带阶级的色彩,我们虽不能说某一艺术家是某一阶级的代表,但至少可以说某一艺术家是某一阶级的同情者。若这种意见是不对的,那末,为什么布林,米里慈可夫斯基等……参加反劳农的运动?为什么以为新俄罗斯,劳农俄罗斯不好?难道说艺术的花卉只在贵族的宫院里,只在资本的深窖中,只在太太小姐的暖室里能够吐香?而在工人的俱乐部里,在群众的歌声里,就要失其光彩了么?严格地说,这也许是的,因为无产阶级的环境实在找不出资产阶级的艺术家的口味来。当这一般纯洁的(?)艺术家正在温柔的资产阶级的花园中欢唱低吟之际,忽然俄国的劳农举起十月的火旗,喊什么面包土地,当然要吓得一跳,即时变低吟为大喊:“不得了!不得了!我们赶快跑,赶快跑呵……”
好!你跑你就跑,谁也不来拦阻你。因为体贴你艺术家的心灵起见,决不来拦阻你,拦阻你更使你悲哀了。可是你既然跑了,那末,你的歌声也就没有谁能听得着了,在事实上,也没有谁想听得你的歌声。十月革命后,这一般著名的文学家,如布林,米里慈可夫斯基,巴尔芒德……在文坛上一点儿力量没有,几几乎全被人忘却了。不错,还有一部分文学家,如梭罗古布,谷慈敏,茶妙经……十月革命后,还没有跑,还在莫斯科或在列宁格勒住着,但是他们的身体虽然没跑,而他们的心灵久已跑了,或跑到柏林,或跑到巴黎,但是无论跑到什么地方,总是跑了,跑了是一样的。因之,新俄的批评家给他们一个名号“内侨”,意思是国内的侨民。或者有人说,这未免滑稽这又有什么滑稽呢?在精神上,新俄罗斯已经不是他们的祖国了;他们的祖国内有皇帝,有贵族的花园,有美女的白手套,有地主的威严,有温柔的筵席……但是现在的新俄罗斯呢?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这不是所谓艺术家的祖国。
旧俄罗斯的诗人随着旧俄罗斯的政府下了舞台。十月革命后,我们在俄罗斯的文坛上再也找不到他们的威严了。无论内侨的文学家也罢,外侨的文学家也罢,或销声匿迹地不说话,或为无力的呻吟,一点儿好的东西也没写出来。简直可以说算完了。他们都死去了罢?不错,布林,米里慈可夫斯基,安得来·白内宜,谷慈敏,还生存在人世上,但是他们的灵魂已经没有了。我已经说过革命这件东西,倘若你欢迎它,你就有创作的活力,否则,你是一定要被它送到坟墓中去的。在现在的时代,有什么东西能比革命还活泼些,光彩些?有什么东西能比革命还有趣些,还罗曼谛克些?倘若文学家的心灵不与革命混合起来,而且与革命与于相反的地位,这结果,他取不出来艺术的创造力,干枯了自己的诗的源流,当然是要灭亡的。
这一些反革命的文学家,既然在新的取不出资料来,于是在旧的垃圾中,在上帝的龛前,在罗马的往昔,在一切被现代人所忘却的生活里,取出一点腐水润润自己的笔锋,但是可怜极了!革命后,他们也出了许多诗集,并且这些作品在技术方面并不是十分不高,但是他们的感觉,情绪,幻想,却不能令现代感觉到需要。梭罗古布,谷慈敏,罗善诺夫,白列松……共同出了一本《射夫》,印刷得虽然讲究,喂!可是只印了三百份!这简直是羞辱罢!与革命表同情的作家们所出的诗集,至少也要印两千份,但是这一些旧俄罗斯文学家,并且是有过很大的名望的,只将自己的文集印了三百份!这未免是滑稽而且羞辱罢!但是怎么办呢?我们又不能把旧情绪来鼓动新的人们的心灵……
没有办法,去找上帝罢……贵族的别墅没有了,丰盛的筵席没有了,暖室的花也不香了,所剩的还有一个上帝,呵!这个上帝,你们波尔雪委克总夺不去!当我们读反革命作家的,特别是女作家的诗集时,差不多到处都可以找到上帝这个东西,似乎没有上帝,诗便写不出来。阿黑马托瓦,慈维大也瓦,司喀普斯加牙,黑普斯……这一些女诗人口口声声总是上帝,上帝,上帝!但是天上的上帝总解决不了地下的问题,恢复不了已失去的实产!
这又怎么办呢?
历史的命运,革命的浪潮,任谁也不能将它压下去。“上帝!上帝呵!这是无力的祷告,这是将要死亡的哀鸣。
“倘若我将来有时间,金钱,纸,笔,墨,我一定可以创造出稀有的作品来……倘若给我许多层的楼房,十足的笔墨,我可以写出好的神话的叙事诗来,但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给我生活的安全罢,我交还你们的损失。我向俄罗斯声明:我是你所需要的,我并且知道你所需要于我的是什么。”
这一段话是何等的悲哀呵!安得来·白内宜公开地向新俄罗斯诉苦,说自己没有创作的机会,不能写出好的作品来,完全是因为物质的生活不安定。我们不能说,他的这种要求是不应当的。但是倘若以自己现在不能创造出好的作品来,完全归咎新俄罗斯没有给他好的楼房住,这未免是笑话罢。新俄罗斯还在革命的过程中,新俄罗斯的创造主——劳农群众——还在血汗里奋斗,或者有点疏忽的地方,没有把所谓文学家,特别是白内宜,安置得周到,但是这是它的错误么,当许多人没有房屋住的时候,那里能给你白内宜以多层的楼房和无数的金钱?并且你有了楼房和金钱之后,所做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新俄罗斯所需要的,还是一个问题。白内宜根本没有明白新俄罗斯是什么东西,没有接受十月革命的情绪,照理没有向新俄罗斯要求保障生活的权利。
白内宜是伟大的天才,崇拜他的人是这样地称呼,至少他自己是这样地相信。他似乎还想恢复自己从前的权威,重新创造好的作品,但是他的创造力没有了,在我们想,他没有再生的希望了。他承认自己是俗人,并说苏维埃时代对于文学家是恐怕的时代……这样能够创造出好的作品么?新俄罗斯在改造的时代,还要向文学家要求努力的帮助,而白内宜既不能习惯于它的生活,明白它的意义,复向它提出特权之要求。这末一来,白内宜永远与新俄罗斯合不到一块,而无相遇的机会了。
但是,新俄罗斯是在生长着,是在前进着,没有闲工夫与白内宜相周旋,于是白内宜永远的颓倒在它的后面,而无再起的希望。
从旧俄罗斯的范围内完全跳到革命的道上来,有布洛克,布留梭夫,关于布洛克,我们后来才说。布留梭夫本来与巴尔芒德为俄罗斯文坛上象征派的双星,齐负盛名,但是十月革命把巴尔芒德惊跑了,跑到国外过侨居的生活,而布留梭夫却完全把十月革命接受了,并加入共产党,为无产阶级国家努力文化的工作(他已于前年死了),因之,俄国的劳农群众对于他还表示相当的敬礼。
亚列克谢宜·托尔斯泰(注意这不是做《战争与和平》的托尔斯泰)在革命初,也同布林,巴尔芒德,米里慈可夫斯基等跑出国外,过一过侨居的生活,但是后来,他看见新俄罗斯并不十分可怕,波尔雪委克并不是洪水猛兽,于是把胆子壮一壮,返到俄罗斯来。在这几年中他还做了几部长篇小说,并且还十分坏。他所拟做的长篇小说在愁苦中的行路,第一卷我已经读了,描写十月革命前俄国的情状,还有两卷未出版,或者已经出版,我尚未看到。他创作的源流还未枯涸,我们虽然不能断定他将来一定可以写出很好的作品来,但是,他总还能写,总还没有死去。这大约因为他没有把自己送到反革命反现代的路上罢。
布林,米里慈可夫斯基,黑普斯……在俄罗斯文学史上当然占有相当的地位,但是他们是死了的人们了。他们现在能够写些什么呢?什么是他们创造的对象呢?写保皇党请求英法政府封锁俄国罢,这又有什么兴趣呢?况且这些卑污的历史,写出来只表现出自己的羞辱,此外什么都得不到。喂!说起来,革命的作家幸福呵!革命给与他们多少材料!革命给与他们多少罗曼谛克!他们有对象描写,有兴趣创造,有机会想象,所以他们在继续地生长着。
“当我想起那个时候——这些不怕神的共产主义者将政权得在手里,他们用粗暴的手腕,毫不怜惜地将一切我心中所宝贵的,美丽的大理石的偶像完全打碎;他们破坏一切为诗人所爱的,艺术的,幻想的玩物;他们砍去神妙的,香艳的桂林,而栽上马铃薯;没有实际用处的百合花,然而外表是很美丽的,也将离却社会一块土了;美丽温柔的玫瑰花,夜莺的未婚妻,也将逃不出这种命运;夜莺,这些没有实用的歌者,将受驱逐……我真要恐怖而战栗呵!喂!当我想起来那个时候——凯旋的无产阶级将我的诗篇抛入坟墓与一切旧的,浪漫的,幻想的世界同归于尽——我真抱着无限说不出来的羞辱呵!”
德国伟大的诗人在一八五五年临死不久的时候,写出自己对于将来的悲痛。海涅感觉到共产主义者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是不可免的,而同时却又恐惧自己的《歌的书》将要被焚毁,一切诗人的幻想将要消灭……他的预言一方面是对的了,而一方面又须加以更正。历史更正了海涅的预言——不怕神的共产主义不但没有将《歌的书》焚毁,而且在新俄罗斯出版了一本很好看的译本。胜利的无产阶级保留了许多旧罗曼主义世界的遗产,有时或者所保留的超过应当保留的程度。无产阶级也爱百合花的娇艳,但要大家都有赏玩的机会;夜莺的歌唱固然美妙,但无产阶级不愿美妙的歌唱,仅仅为一二少数人所享受。许多很好的诗人以为革命的胜利,将消灭一切幻想和一切罗曼主义;其实人类的一切本能绝不因革命而消灭,不过它们将被利用着,以完成新的责任,新的为历史所提出的使命。
但是当俄国革命未发现,无产阶级未执政权以前,诗人——罗曼谛克不会将幻想与实际生活连合一起,不会将罗曼主义与革命视同一体,因之闹出许多大的悲剧。近一百年来诗的历史,实际上也就是悲剧的,烦闷的历史。拜轮一方面仇视人世间的地上,但一方面又是人世间的忠实的儿子——他竭力诅咒人世间的地上,不愿在人世间的地上寻找一点有意义的东西,但他又诅咒永无声息的天上,结果完完全全献身于地上的事业,为所谓“小利益”奋斗,为被压迫的民众牺牲,在希腊历史上留一千古不灭的故事。圣西门是幻想家又是实行家;海涅是罗曼谛克,但又是革命党人;伯林斯基是唯美主义者,但最后变为社会主义者。在这两种思想冲突的时候,伟大的诗人也不知落入了许多悲剧的深窟呵!
说起布洛克来呢,他是这一世纪历史的转变中之最后的,伟大的,悲剧的表现者。布洛克是罗曼谛克,他的罗曼主义完全是历史震变的预觉,是一切幻想的不坚固之承认。他的《玫瑰与十字架》是这一世纪来罗曼主义的美妙的著作,在这一本戏剧中,我们可看出他的悲剧来。剧中女主人伊左娜,一位年幼的美丽的妇人,一方面为着年老的好发怒的丈夫,终日愁闷不可言状,一方面夜夜梦见着不知名的武士——《欢喜与痛苦》一歌的作者。当她清早睡醒的时候,两耳中总是隐约地闻着歌声;后来命老看卫武士伯特兰寻找她所梦想的武士,结果虽然寻找到了,但所寻找到的完全与梦见的不合,不禁大失所望。伊左娜在失望之余,爱在一个美丽的侍童的怀中领略安慰,而命伯特兰在自己窗下看守,若老丈夫到时,即叩剑为号,使两情人不致陷于困难。一日老丈夫至,伯特兰效忠于伊左娜,遂以身殉。此剧完全表现布洛克心中所有的悲剧:既爱远的,不可见的幻想,而同时又知道这种幻想是不坚固的。于是不得不注意于现实的生活,而现实的生活又不能令人满意,寻出好的出路,于是悲剧就发生了。
“美丽的孩子
总比渺茫的和可怕的梦好些。”
这是剧中紧要的一句话。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这是承认一切幻想的枉劳,这是说明对于不现实的爱情的无益。但是布洛克本是爱幻想的罗曼谛克,本是爱神秘的诗人——既承认幻想之不坚固,遂不得不参加所谓人间世的运动,在这一种冲突的过程中,布洛克的心灵上的确萃聚了近百年来的悲剧。
十月革命的火焰爆发了。布洛克于徘徊歧路的当儿忽然听到巨大的轰动的雷声,于是他的诗的心灵大为波动起来了。也就同海涅一样,法国的六月革命激动了海涅的幻梦;一九一七年的革命,论起范围来,比当时的六月革命大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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