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了的情绪 - 十月革命与俄罗斯文学

作者: 蒋光慈39,828】字 目 录

将布洛克从失望的途中唤醒过来。布洛克以为仅在革命的浪潮中,能寻找出诗人所要求的,伟大的,有趣的,神圣的一切……

什么东西把布洛克与革命连合在一起的呢?

革命就是艺术,真正的诗人不能不感觉得自己与革命具有共同点。诗人——罗曼谛克更要比其他诗人能领略革命些!

罗曼谛克的心灵常常要求超出地上生活的范围以外,要求与全宇宙合而为一。革命越激烈些,它的怀抱越无边际些,则它越能捉住诗人的心灵,因为诗人的心灵所要求的,是伟大的,有趣的,具有罗曼性的东西。俄国的革命与布洛克似觉相遇在无涯涘的勇敢上面。革命是行动,布洛克是幻想,革命所趋向的正合于布洛克所要求的。革命在一瞬间把布洛克弄得再生了:在革命前不久,布洛克还悲哀地呻吟:“生活轰扰过一下,就消灭了”;他又肯定地说道:“一切将来还是如此,出路是没有的”;但是现在呵,布洛克呼喊着说:“生活是美妙的!”他在革命中看见了电光雪浪,他爱革命永远地送来意外的,新的事物;他爱革命的钟声永远为着伟大的东西震响。

布洛克很矜持自己能继承古来好的艺术家——为被压迫的人类而悲哀者——的传习,能参加伟大的奋斗。好的艺术家都曾知道,仅仅只有美妙的东西才值得想象。试问什么东西有比革命再美妙些的?对于好的诗人与对民众一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布洛克说,“所以值得生活的,仅在于向生活提出无限制的要求:要有就全有,要没有就什么也没有。勿相信世界上所无的东西,而应当相信世界上所应当有的东西;纵使这种东西现在还没有,或很长远的时候还不能有。”观此,我们可以知道布洛克的急进主义到什么程度;观此,我们可以知道他为什么要迎合革命的浪潮。

布洛克比革命还要急进些。革命时常还要走走曲线路,但是布洛克不愿有任何的调和。在最恐怖的时日,革命有时在自己的血路上还震动颠簸一下,然而布洛克硬挺着胸膛,丝毫不惧血肉的奔流和宝物的破坏。他不但自己把革命完全领受了,并且号召别人领受革命的一切,勿要为革命所带来的牺牲,恐慌,危险所震惊。他说,我们仅仅爱好还是不够的,应当不为所爱好的东西而生怯儒。真正的爱能驱除恐惧。你们千万勿怕把克里姆宫,一切宫院,画片,书籍……破坏了!为着民众而保留它们是应当的,但是,失去了它们,民众并没有失去一切的东西。能被毁坏的宫院——不是真宫院,能从地球上毁灭的克里姆宫——不是真克里姆宫。从宝座倒下来的皇帝——不是真皇帝。克里姆宫在我们的心里,皇帝在我们的头内……

布洛克深知道革命非同故事可比,它的创造一定要经过破坏的路。有人或者要讥讽罗曼诗人对于目下的生活痛苦太冷静了,殊不知照着这一种关系上说,则革命是最伟大的罗曼谛克。革命为着要达到远的,伟大的,全部的目的,对着小的部分,的确不免要抱着冷静的严酷的态度。我们可以把布洛克咏自己的诗拿来咏革命:

心灵沉默着,在冷静的天上,

一切星星儿向它燃烧。

只听得周围的民众扰攘地,

在呼喊着黄金和面包。

它总是沉默着,——静听着呼喊,

瞧望着那遥远的天边。

为着要走到那遥远的天边,目下的附近的小呼喊都可以置之不理。关于此,布洛克的态度与革命的态度完全是一个样的。

……无神圣的名字的,

一切十二个走向那远处去,

他们是什么都预备好了的,

什么东西也不愿有所顾惜……

在《十二个》一诗中,布洛克完全表示出自己对于革命的态度,也就因此,布洛克插进了新俄罗斯文学界,并且《十二个》的意义和价值,将随着革命以永存。《十二个》是革命的证书,是最近一百年来罗曼谛克的心灵世界之转变,是布洛克所以能成为伟大的诗人——劳农群众所崇拜的诗人之枢纽。布洛克是真正的罗曼谛克,惟真正的罗曼谛克才能捉得住革命的心灵,才能在革命中寻出美妙的诗意,才能在革命中看出有希望的将来。布洛克把十二个红军的兵士比成救世主的基督,而在别人则以为他们是强盗,捣乱者,神圣的破坏者,刽子手。人类永远地幻想正义,希求正义的实现——布洛克以为十二个兵士是引导被压迫的人类到正义之路的天使。为着实现正义,十二个兵士提起有力的、不摇动的脚步,勇敢地前进,而他们背后剩下了旧的一切……

伟大的不满意也是把布洛克与革命连合在一起的一物。在俄国的地土上无数万的农人和工人,因为受了统治者的严酷压迫,遂掀起了暴雨狂风,大放其不平鸣;而在诗人的心灵中,蕴藏着对于资产阶级的仇恨,满蓄着人类个性不解放的感觉;因此,反对市侩主义,反对压迫的制度,布洛克与革命是一样的。布洛克很讨厌所谓“秩序”,“国民义务”,资产阶级的日常生活……他说:“有产者足下的一块地,如猪足下的屎尿一样,是一定的:家庭,资本,职守,徽章,官位,木架上的上帝,宝座上的皇帝,你把这些都把它抛掉,那吗,他的一切都要嘟噜噜飞去了。”

革命把这些东西从资产阶级的足下打扫去了。在这一种打扫的行动中,有一种无限制的前进的趋势,鼓荡着人类要求解放的热情,诗人可于浪潮中听出能令人欢畅的音乐,看出革命的心灵。布洛克爱上了这个革命的心灵,而非革命的理性和计划。“我们爱这些不谐和的歌声,这些呼吼,这些音乐谱中之意外的转变……我们现在应当听,而且应当爱这从全世界音乐队所飞出来的声音……”但是革命是人类历史的道上的胜利日,是无风浪的散文。革命后要渐渐地走到进化的路上,要发展到自身的第二阶段。在此第二阶段,破坏的风浪要让位置于和平的建设,所谓理性和计划登了表面的舞台,而所谓革命的心灵不得不隐藏到自身的深处。到此时,我们的诗人,我们的罗曼谛克,失去了兴趣,心灵上起了很难过的波纹。他这一种痛苦,绝不能与白内宜、茶妙经、裘可夫斯基(文学批评家)等等的诉苦相比,他们简直与革命没有关系,他们之所以不满意于革命的,是因为革命不能给他们好房子住,好面包吃,而布洛克现在所以发生痛苦的,是因为革命,照着他的感觉,似乎走到半路停下来了,不能满足自己的无限制的态度。布洛克未明了革命的理性,所谓和平建设,是必要的,是不可免的。但是他对于革命的心灵,始终是忠实的同情者。

不过要做一个革命的诗人真是不容易!不但要表同情于革命,不但要在革命的怒潮中,革命的胜利中寻出有趣的东西,听出欢畅的音乐;并且也要领受它临时的策略,它的临时的失败,所谓以退为进的形式;并且也要忍耐地拿住他的理性,持住它的计划,随着它为和平的进化。但是布洛克却没有能做到这一层,害了所谓“共产主义左派的幼稚病”。他以为革命右倾了,与当时革命后共产党中一部分左倾分子具有同一样的观念。革命倘若不是一烘就算了事,而是要改造一切的,那末,它不得已一定要走入散文的路,要进到和平的建设。革命一方面将进化的方法(未革命以前的)消灭下去,而一方面自己又要应用它。破坏是革命的手段,建设是革命的目的,欲达到目的,那就不得不要理性来支配了。新世界的建设一定要从很小的事物做起,而不会在空中发现。但是我们的诗人,我们的罗曼谛克,却没有这种耐性,所以他痛苦,痛苦得很……

在心灵上,理想上,布洛克完全与革命是一致的,但是他没有明白,并且不会估量革命后所谓从小事做起的价值。革命后一些建设的琐事,我们的罗曼谛克没有习惯来注意它们,而自己还是继续地梦想着美妙的革命的心灵,还是继续地听那已隐藏下去的音乐,还是继续地要看那最高涨的浪潮……但是为着要建设文化达到目的起见,革命不能与布洛克再走一条路了。

十月革命第二期入于和平建设的时代,所谓新经济政策,所谓军事共产主义的停止,在表面上看来,的确是象革命退了步,一般激进的分子对此大生不满,发生了所谓“左派幼稚病”,因为害这种病而自杀的很有一些人。如著名的无产阶级诗人格拉昔莫夫也因之灰心丧气,他看着花园中的一些白女人和娼妓们,看着金钱,又动了自己的响声,不禁叫道:

好苦痛呵!

好苦痛呵!

……

这种苦痛的确是很难受,它居然把布洛克杀了。这种苦痛之发生并不是由于敌视革命,而是由于太相信革命万能了。不过真正的劳工诗人,虽然一时地苦痛一下,但能不为这种苦痛所杀,而我们的罗曼谛克,布洛克,缺乏所谓忍耐的能力,于是就陷于不可免的悲剧了。

但是我们的罗曼谛克所遗留的《十二个》将永远地为劳农群众所珍贵……

十月革命涌现出一个特出的诗人,这个特出的诗人很少为批评家所注意,大半的批评家都把他置之不理不问,然而他在俄国革命文学史上将要占头一把交椅,他对于群众的影响非常之大。倘若我们数一数,或者问一问俄国的劳农群众,哪一个诗人是为他们所爱的,哪一个诗人的作品对于他们是最有兴趣的,他们必定都同声答道:

“节木央·白德内宜!”

这么样的一个声名最普遍的诗人,这么样的一个为群众所爱戴的诗人,居然为批评家所忽视,这岂不是一件奇事么?其实并不是一件奇事!大半的批评家,持有旧有的眼光,还是以旧的态度来批评文学。他们不把白德内宜算在文学的范围内,他们几几乎不承认白德内宜的诗是文学的作品。有很多的人说,白德内宜是具有大的天才的,然而这种天才不是文学的。这大约因为白德内宜的作品所用的语言都是合乎民众的俗语的,他的作品的对象不外乎牧师、农民、兵士、地主、革命,日常生活等等在他的诗内,我们找不出香艳的百合花,玲珑的夜莺声,男女间美丽的蜜梦,细腻的玉手,柔软的沙发,微细的情绪,海边林下的幻想,一切真正的诗料……倘若没有这些诗的内容的诗怎么能算是诗呢?写这些俗事俚物的诗人又怎能攀登诗人的天国呢?不是诗!不是诗人!诗是要有艳丽的,诗人是要有细腻的情调的。

喂!倘若白德内宜的诗不是诗,白德内宜不是文学的天才,那末所谓文学是什么东西呢?倘若为劳农群众所爱戴的诗人不是诗人,那末所谓诗的岂不是要与群众脱离关系?岂不是超乎群众的?倘若说有细腻的情调才算是诗,才算是文学,这的确是减轻了文学的地位——文学既不是为群众所要爱戴的东西,那末它的意义在什么地方呢?

任你们一些批评家怎么样忽视,怎么样说白德内宜不是文学的天才,然而俄国的工人,农人,兵士还是继续地崇敬他,把白德内宜算为自己的诗人!白德内宜虽然在批评家的眼光中不是诗人,然而在劳动群众的眼光中却是唯一的诗人,唯一的为他们所需要的诗人!呵,这又怎么判断呢?批评家的眼光对,还是群众的眼光对?这又何必判断呢?公公与婆婆吵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有各的理。倘若我们是承认文学不是贵族的,是应当群众化的,那末我们就不能不说白德内宜是文学的天才,是值得注意的诗人。

当然,并非是每一个俄国批评家都把白德内宜置之不理不问。社会主义派批评家柯干在自己批评白德内宜的文章中说:

“当我被中央出版部派到乡村演讲时,我第一次感觉到白德内宜的文学的重要意义。中央出版部的经理人随身带了讲演者的名单,曾向群众问过,他们愿意再听谁个的讲演。在演讲者的名单上都是有名的人物,在这些人物之中,有许多自己还不知道也列在这个名单上,白德内宜大约也是不知道的一个。一些农民们很冷淡地听了一些著名的教授及政治领袖的名字,我以为农民先要听这些人们的讲演。但是当念到白德内宜的名字时,全部听众即刻兴奋起来了,齐声说道:‘好得很!什么时候把他派来呢?请快一点派来!’在这个冷淡的村庄内,在这种所谓不文明的群众中几乎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白德内宜的名字……倘若白德内宜不是文学家,那末对于文学恐怕有点不好看罢……”

我们读了这一段话,我们就知道了白德内宜对于一般民众的影响了。当这革命高潮正在澎湃汹涌的时候,在国内战争热烈的空气中,一般所谓真正的(?)诗人吓的吓,跑的跑,缄默的缄默,而白德内宜大放其笔锋,把自己的诗做为红军的大炮,做为攻打田尼庚,哥恰克一切反对革命的工具。脱洛斯基用自己的命令和计划引导红军保障革命,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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