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了的情绪 - 十月革命与俄罗斯文学

作者: 蒋光慈39,828】字 目 录

以令人发生深切的感动。别的想象主义派的诗人,如与他同事的赛尔色涅维奇,马林可夫,很容易做到问形象而不问内容的一层,但是叶贤林却做不到了。在马林可夫等的作品中,的确没含着什么特别意思的,但是我们一读叶贤林的作品,那我们就感觉完全两样了。

叶贤林的诗如我们的疯狂的,沉醉的时代一样,它能给我们以不可言喻的,剧烈的感动。这是因为叶贤林是时代的产儿,而且他是一个天才的诗人,因之在他的作品中所表现的时代的情绪更为深切。

在我们的时代到处都表现着“两重性”:旧的留恋与新的企望。俄国农民最富于保守性,但又很富于暴动性,因为富于保守性,所以农民反对一切新的,变动旧规的;因为富于暴动性,所以农民时常带起锄头来暴动,与新的势力连合一起,十月革命就是这种暴动与城市无产阶级革命连合一起的表现。俄国农民,或者说各国的农民都是如此的,本来具有“两重性”,而叶贤林是这个“两重性”最明显的表现者。

叶贤林来自荒漠的平原,他与俄国的土地有密切的关系。旧的俄罗斯,那里是荒漠的,贫困的,局促的,惨淡的;那里只听得见松子的摇落声,鸡犬的叫鸣!那里的自然界是单纯而朴实的;那里的农民是在愚蠢的可怜的状态中,他们怕鬼神,他们怕一切为他们所不识的新的东西。但是叶贤林留恋这荒漠惨淡的俄罗斯,他为这个俄罗斯歌吟,他以这个俄罗斯的命运为命运。他爱那如方盒子一般的茅屋,那被人忘却的,被人抛弃的野地;他爱那凄凉的庙宇,及那沉默的,然而又时常呼吼的森林。他自己以为是一个在俄罗斯土地上的旅行者,想探求宇宙的真理,为夜星与上帝的歌者。旧的,农民的俄罗斯为叶贤林的亲爱的故乡。他说他无论什么时候,就是到全世界统一,国界消灭的时候,他也是不会把它忘却的。

但是这个俄罗斯也不仅仅是柔顺的,和平的。在穷苦的,局促的,惨淡的状态中,发生了自然的暴动,这种暴动是无组织的,无思虑的,然而它自有它所趋向的目的。在俄国史上,我们可以寻出不少农民暴动的例证,如斯检潘拉金之乱,普加切夫之乱……然总不能成功。一直到十月革命,暴动的乡村与革命的城市联合一起,才真正地达到解放旧俄罗斯的目的。叶贤林自然是同情于解放旧的,被压迫的俄罗斯的人,因之他参加十月革命,成为十月革命的同伴者。

在革命的面前,乡村的俄罗斯心灵上所发生的种种的感觉与情绪,都在叶贤林的诗中表现着。在俄罗斯的深处,不但燃烧着短小的油灯,呻吟着祷告的小语,但同时也蕴藏着涌激的暗潮,闪灼着狂烈的热焰。因此,这个乡村的俄罗斯的歌者,不仅仅是一个柔顺的,美婉的夜莺,而且是一个激烈的暴徒。

黑的恐怖沿着山丘行走,

将贼的憎恨送入我们的花园;

可是我自己也是一个强盗与痞子,

我生来就是一个偷马的好汉。

叶贤林觉着自己有无限的勇气,当他听见秋声吼啸的时候,他可以拿起刀来杀人,他可以为剧烈的争斗。因此,在革命的暴风雨里叶贤林与布洛克一样,对于流血并不惧怕,而并且在恐怖震动的波浪中,可以听出合乎他的心灵的音乐……

但是十月革命的指导人,是城市而不是乡村,是无产阶级而不是农民。十月革命前进的方向,是顺着城市的指导而行的,城市的文化将破坏一切旧的俄罗斯,将改变贫困的,局促的,惨淡的乡村之面目。乡村的俄罗斯的暴动助成了城市的革命,但是城市的革命却根本地摇动了乡村的俄罗斯的基础。电气!电气!电气!电气将吃尽了旧的俄罗斯,使之不能保存固有的面目。呻吟的林语,闪闪的星光,晶莹的夜月,一切一切,一切都是隐秘的世界,但是一遇着电气了,就将改变了自己的声色。旧的俄罗斯,叶贤林心灵上所爱的俄罗斯,眼看是要慢慢地,逐渐地,无声地消沉了……叶贤林深深地感到这一层。他明白城市的魔力,而且对此魔力并不起反感的心理,不过因为他与旧的俄罗斯的土地的关系,未免太深切了,因之他一步踏在新的俄罗斯的领土上,而一步又留在他所爱的旧的,过去的俄罗斯的怀里。

煤油在水里,

好似波斯人的毯子;

在晚上的天空里,

闪亮着星斗粒粒。

但是本良心说,

我可以发誓:

巴枯的电灯,

实比美丽的星光还要美丽。

我感到工业的势力,

我听见人力的声音。

我们不必再需要天空中的星火了,

我们在地上可以做得更显得光明。

我看看我自己,我说,

“我们的时代来了,叶贤林”

在这几句诗中,我们可以看得见叶贤林对于城市的文化是完全接受了。但是这种接受是他理智的接受,而不是情绪的接受。他一方面感觉得新的俄罗斯终究要胜利,但一方面总忘却不了那旧的,乡村的俄罗斯,那是他的生长地。那里有他所爱听的林语……

十月革命后,乡村的俄罗斯真是渐渐地改变面目了。从前是充满着寂静的,保守的空气,可是现在却充满着兴奋的,新鲜的空气了。与旧俄罗斯土地关系密切的老年人,且不必过问,因为他们的时代,他们的习惯,以及他们的情绪,都完全是过去的了。十月革命生了一般新的乡村的青年,他们的生活是活泼的,情绪是快乐的,兴奋的,希望是很丰富的,因之,他们的倾向是脱离旧的,无希望的,保守的俄罗斯,而走入新的社会主义的共产主义的共和国。这一般新的人物,他们因为受了十月革命的洗礼,受了城市文化的影响,决不感觉到旧的俄罗斯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地方,只大踏步走向社会主义的目的。

但是叶贤林呢?叶贤林虽然感觉到新的俄罗斯之必胜利,旧的俄罗斯之必消灭,但是他与旧的俄罗斯的关系太深了,因此他很不容易习惯于新俄罗斯的生活。他回到八年未见的故乡,瞻望一番,似乎人物风俗一切都变了样;故乡已非昔日的故乡,故乡已认不得许久出外未归的儿郎,于是他茫然怅惘,宛然如梦一样。其实这并非做梦,乃是故乡的实质变了,而叶贤林还是抱着旧日的情绪。

呵,故乡!我成为一个可笑的人了。

在我的两腮上飞涨起来了干燥的红晕。

这居民的言语对于我简直是毫不分明,

在自己的故乡内似乎成了一个外邦人。

叶贤林承认自己是一个外邦人,因此他感觉得故乡已不是收容他的场所,他的诗已不是为故乡所需要的了。他并不怨恨,并且还恳求故乡宽恕他。当他听见共产青年团的团员们的歌声的时候,他一方面觉悟到自己是已经要成为过去的人了,一方面承认他们的伟大的将来。

思想的声音向我的心灵说:

“醒了罢!你被什么羞辱了?

这不过是茅屋中的新的人物,

为新的光焰,新的红火所燃烧。

“你已经有一点儿凋残了,

别的青年歌吟着别的歌吟。

他们,呵,他们将成为更有趣味的人们——

已经不是一村而是全地球做他们的母亲。”

叶贤林真是一个天才的诗人,你看他所表现的时代的情绪是如何地真挚而浓厚!他感觉得革命的动力,他肯定革命的胜利,他敬祝着革命的将来。他是俄国革命后一个仅有的能够代表时代情绪的天才诗人。但是他虽然是革命的同情者,而因为他是始终留恋旧俄罗斯的诗人,因此,他不能与革命始终走同一的道路。他说,他能领受一切,他可以将灵魂都交给红色的十月和五月,但只有一张亲爱的鸣琴不愿给与任何人的手里,因为他要这张鸣琴仅仅为他歌吟,细腻地歌吟。这张亲爱的鸣琴是不是那旧的俄罗斯的象征呢?……我恐怕是的罢!因为他说;

就是当全世界

经过了种族的仇视,

消逝了忧怨与虚伪——

我也将重复地歌吟,

歌吟那地球上六分之一,

它的名字叫作俄罗斯。

十月革命将旧的俄罗斯整个地送入坟墓去,因之,旧俄罗斯的歌者也不得不随之带上死去的冠冕。外十月革命的文学,也可以说是反十月革命的文学,在实质上已经成为不可燃的死灰了。虽然在十月革命的初期,有许多作者极力拒绝与革命发生任何的关系,参加种种怠工和反革命的行动,但是这一种现象终归是消灭了。他们不但不能挽回历史的轮轴,而且促成自己的速亡。

可是十月革命后,旧的艺术既然是消沉了,而新的艺术又一时不能即速地产生,于是在这新旧交替之间,发展了一种过渡期间的艺术,这种艺术是与革命有关连的,然而又不是纯粹的革命的艺术。如叶贤林、皮涅克、乌谢沃伊万诺夫,尼克廷、基抗诺夫,以及其他如谢拉皮昂兄弟,倘若离开革命,那他们将没有存在的可能了。这一般作家,所谓革命的同伴者,自己很知道这一层,并不否定这一层,有几个作家并且彰明昭著地承认这一层。但是他们对于革命,并不是文学的服务者,有的还生怕自己文学的创造被革命所束缚住了。这一般作者都是正当少壮的年龄,他们与旧的,革命前的一切,没有大关系,他们的文学的面目与精神,差不多都是被革命所建造出来的,因之,无论如何,他们脱不了革命的关系。他们对于革命都表示领受,但是如何领受革命,却各自不同。不过他们具着一个共同点,这个共同点将他们与共产主义分开,有时简直与共产主义相背驰。他们对于革命虽然都表示领受,然而他们领受革命,不领受其全体,而仅领受其部分,并且他们对于革命的共产主义的目的,并不发生兴趣。他们很少明白无产阶级革命的意义,因之,他们的希望和注意力,不加之于城市的无产阶级,而加之于农民的身上。因此,所以我们说这一般作家不是无产阶级革命的艺术家,而不过是它的同伴者而已。

外十月革命的文学,我们可称之为资产阶级的和地主的俄罗斯的文学,而现在这一般同伴者的作品,我们可称之为新的,苏维埃俄罗斯的民粹主义。这种新的民粹主义没有旧的民粹主义的传习,但现在也还没有政治的开展。我们一谈到革命的同伴者的时候,就不免要发生一个问题:同伴者到底能同革命走到哪一条路呢?同伴者能否同着革命走到路的结尾?或者他们走到半路就返转了,而走入反革命的路上去?……这个问题,现在实在不容易解答,因为同伴者能否伴革命到底,这不但视同伴者每个人的性格而定,并且也要看整个的苏维埃社会的基础之如何发达而定。

谢拉皮昂兄弟,为一文学的团体,成立于一九二一年二月一日。初成立的时候,参加者为曹斯前珂,龙慈,尼克廷,格鲁滋节夫,斯克洛夫斯基,卡维林,斯洛尼母斯基,波滋涅耳,女诗人波浪斯嘉牙,后来经过不久,伊万诺夫,基抗诺夫,费丁,皮涅克等相继加入。自从这个文学团体成立后,所谓谢拉皮昂兄弟,在新俄罗斯文学界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其中如伊万诺夫,皮涅克,基抗诺夫等数人,几乎成了新俄罗斯文学的骄子。

谢拉皮昂兄弟宣言他们为一自由的文学的团体,不需要任何的纲领。他们所最需要的是各人保存自己的面目,而不应有相象之点。“我们之中每一个人有他自己的面目和对于文学的趣味。我们不是一派,不是一个倾向,不是一个出场……”他们生怕人家说他们是一派或是一个倾向,但是在实质上,他们有意识地或无意识地,总是属于一派,属于一个倾向。在外表上,他们并不属于一派或一个倾向,但在我们的眼光中看,照他们的思想,历史,行动,他们的确是统一的。他们反对纲领,其实这反对纲领,就是纲领了。他们的纲领近于无政府主义的,而参加了一些社会革命党和马哈诺(马哈诺在十月革命后,曾在南俄叛乱,自命为无政府主义者,其实为暴动的土匪头儿)的世界观。曹斯前珂很公开地给了我们一个公式:“若以党人的眼光来判断,那我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好,就让他们这样判断罢!我对于我自己,却下如此的断语:我不是共产主义者,不是社会革命党,不是保皇主义者,我仅仅是一个俄国人。在政治方面说,我是一个无道德的人……在大体上观之,波尔雪委克与我很相近。我很愿意与他们做一些波尔雪委克的勾当……我爱农民的,乡下人的俄罗斯……”

曹斯前珂这些话虽然是为他自己说的,其实就可以算作谢拉皮昂兄弟的纲领。在各种不同的形式上,他们都表示同情于无政府状态的,民团的革命时代;而对于革命的有组织有计划的建设时代,却表示否定的态度。因此,这一般人不能算为革命的作家,他们不明白革命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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