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了的情绪 - 十月革命与俄罗斯文学

作者: 蒋光慈39,828】字 目 录

皮涅克得东方和俄罗斯与欧洲和全世界相对抗。密斯特斯密德当往俄罗斯来的时候,写了一封信与自己的哥哥:“我们现在正在经过一个非常的时代,世界文明的中心由欧洲转移出来了,同时,在俄罗斯,这种创造的意志非常地紧张起来……”这几句话是说欧洲在精神上,已经到了衰颓的时期,皮涅克的《第三都城》也就是为着这个而写的。在此书中,皮涅克的农民似乎更革命化了;农民的眼界似乎比较展开些了。“我们今天所以召集这个大会的,是因为要使你们从美洲来的客人们认识一认识我们的情形。你们那儿每一个工人有一架汽车,每一个农人有一架曳车,可是在我们这儿,同志们,老实地说,实在没有这些玩意儿。在我们这儿,谁个有一包马铃薯做为积蓄的,他就是一个很安顿的人了……在我们这儿,破坏,凋败非常之大,但是同志们,我们并不害怕,因为这儿的政权是我们自己的,我们自己是自己的主人公……”这是一个俄国的农民对于美国人的演说词,在这一段演说词之中,皮涅克将饥饿的,破败的,污秽的俄罗斯与文明的西方对比。照着皮涅克的思想,俄罗斯虽贫穷,然而这儿富有创造的意志,这儿正向好的方向走去,这儿是革命,趋向新的革命……是的,真是有许多地方将苏维埃俄罗斯与欧洲的差异看得很清楚了。欧洲的资产阶级的文明已到了衰颓的时期,因为在那儿已无创造的意志了。但是在苏维埃俄罗斯呢,这儿虽然是饥荒与破败,然而这儿有的是勇敢,希望,创造的意志,这儿有的是将来的曙光。

但是,徜若皮涅克很明显地将苏维埃俄罗斯与资产阶级的欧洲对比,那是比较很准确的了,可惜皮涅克似乎未将资产阶级的欧洲与无产阶级的欧洲分得清楚。他所对比的欧洲似乎是一个概括的欧洲,可是我们晓得,概括的欧洲是不存在的。在欧洲那儿有两个欧洲:除开那要衰落的欧洲,资产阶级的欧洲,还有第二个欧洲,这个欧洲是暴动的,革命的,劳动阶级的欧洲。对于这个欧洲,皮涅克似乎没有注意,虽然皮涅克也曾提起:“工人,失业的工人,他们的母亲与妻子,以及同他们在一块的异教徒,暴烈分子,诗人与艺术家……高喊着第三国际……”但是皮涅克并没有注意地,好好地将他们表现出来。在事实上,这一批工人,失业的工人,暴烈分子,诗人与艺术家的生活对于我们恐怕更重要些罢?

还有一层,在上边我们所提起的一个向美国人演说的农民,他又有几句话说道:“我们这儿现在有劳动的苏维埃的政权了,而对于国外呢,我们预备的有第三国际……”照着这种逻辑,那末,这个第三国际似乎专门是俄罗斯的产物,而与世界的无产阶级没有什么血肉的关系了。但是第三国际是全世界无产阶级的机关,并不是俄罗斯的私有品。欧洲的无产阶级之重视第三国际,并不亚于俄罗斯的无产阶级……

不过在《第三都城》中,皮涅克总是进步了。在《赤裸裸的年头》中,皮涅克的主人翁,差不多都肯定地说,不需要什么Internationale,也不需要什么德国人马克斯……俄罗斯的革命似乎完全是民族的,与世界没有什么关系。现在皮涅克也居然承认第三国际的作用了,这实在是进一步了。

皮涅克是天才的作家,他的年龄还轻,他还有不可限量的将来。我们很希望皮涅克能够努力下去,不但为革命的同伴者,而且为革命的表现者。

红色的十月赠与了我们不少的天才的青年诗人。这些青年诗人,他们为红色的十月所涌出,因之他们的血与肉都是与革命有关连的——革命是他们的母亲。他们的特点是:他们如初春的初开放的花朵一样,既毫不沾染着一点旧的灰尘与污秽,纯洁得如明珠一样,而又蓬勃地吐着有希望的,令人沉醉于新的怀抱里的馨香,毫不感觉到凋残的腐败的意味。

我们进入了春日的花业,见着光华灿烂,异香扑鼻,令人注目的花枝非常之多,真有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之势,但这其间倘若我们定神地选择一下,那我们就要看出三朵最有希望的花来:基抗诺夫,别则勉斯基,里别丁斯基。

基抗诺夫(Nicholas Tikhonov)被许多人算为革命的同伴者,这也许是对的,不过他这个革命的同伴者,与俄国的农民的关系非常之深,因之大部分代表着俄国的农民的思想,有时这种思想对于革命是不能相容的。可是基抗诺夫却代表一般无党派的革命的青年,这些青年在革命的过程中,未尽为共产主义及共产主义的党所笼罩着,并且他们很少的时候谈到共产主义和第三国际的命运,但是他们是革命的,他们为红色的十月革命而战,而奋斗,而吃苦,他们是新俄罗斯的保护者。在自传中基抗诺夫说:

“读书的时候曾想将来做一个商人,但是后来却成为一个骑兵了……我屡次参加过巨大的骑兵的战争……也曾做过木匠,做过普及义务教育的教师,扮演过喜剧中的老太婆,防御过尤登尼其对于圣彼得堡的攻击。不停息地站过一百小时的岗,但到一百零四小时,却支持不住了。在非常委员会里,曾同一些委员们吵闹,将来或者还是要同他们吵闹,但是我晓得一件事;那个唯一的存在的俄罗斯,它是在此处的。而其它一些什么别的俄罗斯,书本上的,在外国的,荷包里的俄罗斯,我不知道,并且我也不愿意知道。我爱,我热烈地爱在此处的俄罗斯,并预备永远为它的保护者。……我什么时候也没曾做过一个有资产者……”

这个自传不但是基抗诺夫一个人的,这是成千成万的,在革命时期中生长出来的青年的自传。这些青年对于共产主义或者有许多地方是不明了的,但是他们与革命同甘苦,他们是革命的忠实的儿子。

火焰,绳索,炮弹与斧头,

就如奴仆一样,忠顺地跟着我们走;

在一滴水里卧着滚滚的潮流;

经过小的石头,长成大的山丘;

在被脚践踏的一只竹杖里,

呼号着乌黑的林木。

我们也不知曾几次吃了欺骗的亏,

钟的叮当已成了听成习惯的鸣雷;

钱币消失了自己的响声,

小孩子也不怕死人的尸体。

那时我们首先学会了,

学会了美妙的,苦楚的,严厉的言语。

在这几行诗里,包含着过去的与现在的,行路的总结,血的腥膻,伟大的与可怕的事物。有些人在这些争斗的光焰里,曾热烈地燃烧着,但不能够支持到底。旧的知识阶级的代表,如白内宜,忍受不了这种伟天的刺激,曾羞辱地狂喊道:打倒伟大的原理!鸟笼中的市侩的生活万岁!……但是基抗诺夫式的青年,他们不但在艰难困苦之中,将自己强健起来了,而且学会了美妙的,苦楚的,严厉的言语。倘若艰难困苦的革命对于白内宜之流,是一种可怕的令人不安的现象,则对于基抗诺夫及基抗诺夫式的青年,却是一座红炉,从这座红炉中,可以锻炼出坚硬的钢刀来。

基抗诺夫的诗,大半是歌吟火药,枪弹,风雨,战马,夜宿……人类在争斗时中的心灵。母亲,思春的女郎,家庭的温柔,花草的含情……这对于基抗诺夫是疏淡的,很远的东西了。虽然他也时常忆念起这些,但这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而不能鼓励他的心灵了。许多年在争斗生活中的锻炼出来的心灵,自有自己的美妙,欢欣与苦恼。战争成了习惯的生活,在此生活中过惯了的人,自然不易于转入普通的和平的生活。

对于基抗诺夫,木偶的,教堂的,无生气的,枯寂的俄罗斯完全是从根本上消逝:

不,偶像不知道这些口唇的滋味,

我赠予黑夜的,并不是那喁喁的祷语。

……

又如:

对于什么哭泣——这不是我们的事体,

或者谁个有迟早的时候,

在那破旧的桌子面前,

哭出自己的心灵——为我们而泪流……

这是说旧的俄罗斯在铁的基抗诺夫的心上,已经是不存在了。基抗诺夫式的青年,在革命的浪潮中,从争斗,苦痛,流血,奔走及一切颠簸之中,将自己的一颗心锻炼成如铁一般,决不会为那旧的,知识阶级的,一种颓丧的,犹豫的情绪所摇荡。他的一颗心所需要的,是简单,勇敢,严厉,热烈的希望,而不是什么颓丧,犹豫或对于过去的留恋……

生活以危险的枪,凛冽的风,

严厉地严厉地教导我;

它鞭打我用这尖硬的绳索,

为着我要成为冷静的,伶俐的,

就如铁钉一般的直朴。

在这一种生活之中,人们成为直朴的如铁钉一般,所谓冒险,在此生活中,已成为日常的事情,并没有什么稀奇——基抗诺夫所歌吟的,及他所代表的,就是在此生活中的一般革命的青年。

“我们是地上暴动的忠臣”,是的,基抗诺夫是新的苏维埃的俄罗斯的忠臣。新的苏维埃的俄罗斯,是强有力的,无神甫的列宁的俄罗斯,唯有此俄罗斯才是人类的祖国。我们爱此俄罗斯,我们不得不爱此俄罗斯的歌者。也许基抗诺夫所代表的青年,不如别则勉斯基所代表的青年一样,他们在歌吟新俄罗斯的时候,还不完全明了共产主义及第三国际的意义,但他们为共产主义的革命所产生出来的,他们始终是十月革命的儿子。

倘若别的诗人得不到一个纯粹的“十月革命的歌者”的荣号,那末,别则勉斯基(Bezeimensky)无论如何可以算得一个纯粹的“十月革命的歌者”了。我们时常说,哪一个诗人领受革命,哪一个诗人不领受革命……可是对于别则勉斯基,他虽然是一个革命的诗人,这领受革命几个字,他却不需要,因为别则勉斯基真是十月革命的儿子。在他一出世(自然是在精神方面说)的时候,革命就把他怀抱住了,命令他为自己的诗人。因此,对于别则勉斯基,无所谓领受革命与不领受革命,反正他生来就是革命的儿子。

别则勉斯基将革命整个地拿了过来,因为革命是他精神上的降生地,在此降生地,他乐观地生活着。在一些歌吟革命,为着革命而歌吟的诗人之中,别则勉斯基观察革命比较更自然一些,更有机体些,因为他是从“十月”的血肉生出来的。当他歌吟革命的时候,就同儿子赞美母亲一样的,毫不觉得什么生疏与勉强。

对于别的诗人或者要将宇宙的范围扩充得大大的,才感觉得革命,才能与革命接触,但是别则勉斯基却不需要这个。布洛克式地领受革命,及他神秘地静听暴动的音乐……这对于布洛克,是他与革命发生关系的条件,但这对于别则勉斯基,或者他简直不明白这是什么一回事。别则勉斯基不但在大的方面,能够找得到革命,而且在琐碎细物之中,也能够找得到革命。

算了罢,一切天上的,

和一切莫名其妙的东西!

多给我们一些简单的铁钉罢!

将天上的抛却!将神秘的东西摔去!

我们多要一些活的人们,

和能知道的土地。

这实在是自然而活泼得很,更有机体些说到十月革命的要求。十月革命是要将天上的东西抛却,建造一个活的人们的,地上的共和国。在别则勉斯基的身上,或者经过别则勉斯基,我们可以看出,并且可以明白新时代的青年的心理,情绪,要求……他们的行动是勇敢的,希望是坚决的;他们的一切都是活泼而富有生趣的,新鲜而毫没有一点陈腐的痕迹。

呵,我能够看见我应当看见的一切,

我的目光可以透视一切的隐藏;

我在工厂里看见将来时代的欢欣,

在金银里我看见那干枯的血光……

别则勉斯基不如别的诗人一样,仅仅只能看见革命一部分,而他能看见革命的全体。在人民委员会里,在第三国际会议场中,他固然可以看见革命,但他就是在一个小的民警局里,如他自己所说,也可将革命找到。总而言之,他是整个的革命的儿子,从头算到脚,从骨髓算到血肉。

别则勉斯基现在不过二十几岁,年纪还轻得很,自然我们不能说他已经是一个完成的作家。在他的诗里,我们很可以看出他受了未来派马牙可夫斯基的影响,但这并不能算他的弱点,因为没有一个诗人生来就会做诗的,总要经过许多学习的时期。

在所谓无产阶级的诗人之中,别则勉斯基恐怕要算第一朵初开放的花苞了。

在革命的作家之中,描写到革命中之共产主义者的,当然也不少,但大部分都不过是略略挨到而已,并没有把共产主义者当为书中的描写的中心。伊万诺夫的尼克廷,皮涅克的阿尔黑布夫……都是作者所要表现的共产主义者,但是这些作者第一不把他们当为行动的中心人物,第二不用力向他们的心灵深处过细地看一看,因之,他们对于作者,不过是临时所需要的一种配角而已。可是自从里别丁斯基(Libeginsky)的《一周间》出版后,在革命的文学中,我们才真正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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