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与慾 - 第3章 老福的哲学

作者: 范小天5,334】字 目 录

我睁开眼。

太阳穿过窄长的书缝斜斜地落在桌上。一只苍蝇在书桌的棱下犯呆。一点声音都没有。那苍蝇悠然自得地舒展一下后腿,屙出一点屎来。这是我写《蝙蝠》时放置胳膊的地方。我挥手去赶,手却没能抬起来。浑身疲软无力,头一阵晕眩。昨夜失眠。

“嘘──”我说。

苍蝇轻捷地飞起飞,绕个圈,又落在桌棱上,快活无比地东张西望。

我无能为力。我把脑袋转向粗糙的里墙。我发现枕头边放了封信,信封上是主编的笔迹。我记得主编昨天已经写过一封关怀信了。主编真是好人哪。房东也是好人,今天又在万忙中上楼给我送信。我哆嗦着手拆开了信:

有相:

你生病了,我和编辑部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你的病情。望你静心养病,争取早日康复。

明天编辑部开会分析研究目前全国文坛创作势态,你若身体康复,请于上午八时准时到达。

再次表示深切的慰问!祝你早日康复!

王英

七月二十九日

我心情一阵激动又翻身往起爬。可是我无能为力。我说过我无能为力。人不是任何时候都能从床上爬起来的。就象人不是任何时候都能驱赶苍蝇一样。我想这不是我的错。我只能滞滞地呆望墙上那幅“三剑客”素描。

老福会捕苍蝇。二十年前我们住在一个大院。我念小学他念初中,都停了课努力地四处游蕩。老福起先跟着他戴红臂章的爸爸满城窜溜。革命不革命他不知道,反正哪儿有免费的大饼油条、汽水酸梅汤什么的,哪儿就有老福。三天两头门路熟了,就脱离了他爸爸带着我四处转悠。老福从来不嫌弃我。你知道我属“老子反动儿混蛋”之列。他领着我在湘门河里摸虾,教我怎样卡了虾头,两边一挤吃生嫩的虾肉。他还会在小河里踩水车一样踩蚌。他还能分清蟹洞蛇洞,一下午掏几十只螃蜞。他甚至会用万能钥匙开人家牛奶箱上的铜锁,把牛奶喝了,奶瓶撒泡尿原样放回,铜锁砸砸碎换糖吃。老福捕苍蝇的功夫更是名震街坊。有回后院楼上革委会政工组组员家包粽子。他家儿子小圆拿了几只粽子出来显摆。老福费尽了口舌,咽了几十口唾沫,不曾吃到。末了急了眼说:“我能两个指头夹苍蝇!”

小圆说:“屁了。”

老福说:“打赌!”

小圆说:“赌什么?”

老福拿出他那万能钥匙,说:“赌这。你闭了眼,数到十,我就夹着一只。”

小圆眼睛亮了,也把粽子交给了我。小圆闭了眼,老福看准自己腿上的苍蝇,兜空一捞,用劲一捏,又将死苍蝇夹在手指缝里,翘起两个指头。小圆数到十一看,果然指缝里夹了一只。不到两分钟,小圆的六只粽子全到了老福手里。老福分给我两只。他留的四只给了他的爸爸媽媽弟弟和瞎眼奶奶。我给了媽媽一只外婆一只。外婆的一只给了妹妹,媽媽的一只又给了外婆。那时候老福家和我家都吃不到粽子。老福还会用细线在大腿小腿上勒苍蝇。那一招我记得弄到了四只烘山芋。老福的爸爸就是武斗中吃了四颗子弹命归黄泉的。记得开追悼会的时候,老福从铁栅栏门一尺深的缝缝里窥见两分钱硬币,他趴在那里一边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丧,一边用小竹片儿拨拉那硬币。老福说这不是他的错。老古话说:一分钱逼死英雄汉。毛主席说:穷则思变。老福还说,文革前他一年吃不上一回二分半一只的咸大饼。三分一只的甜大饼五分一只的猪油葱花大饼连做梦也没吃过。后来我跟着爸爸媽媽下乡了。老福十六岁就进了苏州刺绣厂当工人,据说绣得一手好花。老福和我通过几次信。他的信比我有文采多了,平均第行都有诸如“chún齿相依”、“朝夕与共”之类的成语,至于“乡下旌旗在望,城里鼓角相闻”、“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友谊”更是层出不穷。字也有点流利,不象我那种螃蟹功夫。至于他后来会写小说,我是万万不曾想到的。

我在农村念了中学,又在乡下的轧钢厂干了几年,粉碎四人帮恢复高考后,考进了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后几经折腾才当上了编辑。我当编辑不到一个月,突然收到一封苏州的来信。

親爱的有相老师:

光隂荏苒岁月蹉跎,在我们分手的四千七百六十四天十五小时三十七分钟里,我是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分分秒秒想念着我最最親爱最最友好的老师有相。在年龄上我比您大五岁,可在文学水平上,您比我老师的老师还要老师啊!我最最親爱的有相老师,您或许已经记不得我了,我在您汹涌澎湃的伟大生活中,只是身边漂过的一片浮萍。不知您能不能想起,这片浮萍的脑袋上的头发比一般人略略稀少,脑袋圆溜溜有点象无锡的泥人阿福。他因此万分荣幸地被您封赐了一个非常有特色的外号:老福。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此时此刻,我躺在鸟巢的床上,回忆着五年前老福寄来的那封信时,眼眶又一次濕润了。

我记得那时候我流着泪给他写了十七张纸的回信。我记得我称他“老福兄”,自己署名:愚弟有相。他的下一封信,还是坚持称我“最最親爱的有相老师”。下面的署名是:深陷于绣花厂痛苦深渊的没有一点福气的学生老福。直到有一天,一颗油光光肉陀脑袋拱进我的鸟巢,那肥脸上一张嘴再三声称他是老福时,我才发现时间同我开了一个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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