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与慾 - 第5章 龙门梦

作者: 范小天5,912】字 目 录

酒困路乏唯慾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或许思想走的路太漫长了。或许喝点茶能清醒一些。可惜茶已喝光了。“三剑客”沙龙聚义时一激动买下的十罐咖啡两年前就已底朝天。“三剑客”手持三柄思想的利剑,身跨文学的骏马,驰骋于祖国万里江山,披荆斩棘,开辟疆场,天连五岭银纸落,地动山河铁笔摇,借问八股慾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哗喇喇旧楼已倾,轰隆隆中华文化新大厦平地而起!

血液又在我血管里奋勇地奔流起来。ego(自我)和superego(超我)蠢蠢慾动。我终于奋力地支起了身子。我看见我那支英雄牌钢笔已经蒙上了浅浅地尘灰。我想起这些天我是病了。一场不该生的病。耽误了我第四十九只《蝙蝠》的诞生。两天了,我原本或许能修改或重写第一节。四十八小时的生命,就这么趁我生病,悄悄地残酷无情地从我身边溜走了!真是一场不该发生的灾难。不该发生的灾难。它扼杀了我两天的生命,损害了我与朋友和同事们的友谊……

“有相!有相!”

听得唤声,眼睛却睁不开来。刚才不是已经起身了么?不是已经有那ego和superego蠢蠢慾动了么?不是已经看见蒙了浅浅尘灰的英雄钢笔了么?莫非又是我那摆脱不了的白日梦幻?古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弗洛伊德说“梦就是一种被压抑、被压制慾望的被伪装起来的满足”。一个饥饿的人梦见自己抓住了天上的圆月,什么原因呢?想偷吃邻居烤的又圆又黄的大饼,这种慾望又为社会法规和个人良心所不容,只好在梦中乔装打扮去抓月亮,来满足自己被压抑的慾望。若真如此,那么我梦里的钢笔梦里朋友梦里的女人梦里的愤怒抑郁孤独苦闷又是什么原因呢?

“有相!有相!”象是老福的声音。

眼睛还是睁不开来。这就象小时候在游泳池传染上红眼病一样。早晨起来,干了的脓液紧紧粘住上下眼睫毛。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红眼病。嫉妒也叫红眼病。嫉妒也是人的本性。嫉妒是人类无法避免的疾病。嫉妒是人类无法逃避的灾难……我怎么会梦见老福来叫我呢?莫非是因为我嫉妒老福?老福是说过的。不止一次说过。我嫉妒么?是嫉妒么?嫉妒一般发生在同行飞黄腾达之时。我嫉妒老福写小说么?老福写的不是我执迷的纯文学。我嫉妒老福编了好稿子么?老福去年就调到作协搞专业创作去了。我嫉妒老福发财么?莫非我灵魂深处也写着一个极大的肮脏的“钱”字?我不是向来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而自傲么?莫非我的灵魂也是一个蝇营狗苟之徒?

“有相!有相!”这是老现的声音。老现是个现代派。从传统派到现代派是个质变。现代派。现代派。老现言必现代派。

我的身子不知怎么晃动起来。有人推我。这是帮助我摆脱梦魇的最好办法。我终于睁开了眼睛。我长长地吁出口气。有人把我从长久的无法摆脱的一个循环又一个循环的痛苦梦魇中拯救了出来!巴金说:友谊在我过去的生活里就象一盏明灯,照彻了我的灵魂,使我的生存有了一点点光彩。爱因斯坦说: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莫过于有几个头脑和心地都很正直的严正的朋友。

我望着老现,望着阿鸣,望着小初,望着老福,眼泪从我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我哽咽着说:“谢谢谢。”

老现親切地抓起我的手拍拍我的手背说:“有相,你看,谁来看你了?”

我往门边看看。一个高大的身影猫着腰钻进我的鸟巢。

马夫。会是他么?这位被称为“集小说创作、文学评论、绘画理论和舞蹈理论于一身”的马夫,是公认的先锋派新潮派的热心支持者。湖南作家背后戏称他“马领袖”上海作家干脆就称“马领”。人都知道他发现和重视了阿城、莫言、刘索拉、何立伟等青年大学。马夫怎么会钻到我的鸟巢里来呢?难道就因为我认识他四年,见过十几次面么?难道就因为我的《蝙蝠》得到过他的指点么?我的心忽然一颤,莫不是我的《蝙蝠》得到了他的青睐?《蝙蝠》。四十八只《蝙蝠》都已飞回来,此刻正排成一溜叉手叉脚不知羞耻地躺在桌上睡觉呢。我的脸蓦地红了。我抓起一张尘灰厚厚地报纸盖在它们赤躶的身子上。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马夫说。

“我,我没……好了。”我挣扎着坐起来,眼泪十分及时有效地涌了出来。

马夫的眼睛也有点濕润了。马夫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我努力地回忆着,自己是否还有什么小说寄在某个刊物。没有。当编辑这几年,寄出去的小说都能回来。读大学时倒有几篇一去不复返的。可那些稚嫩的学生腔的东西除了换点稿费和蒙蒙小太阳之流,又有什么实际价值呢?

“最近写什么作品了?”马夫親切地问我。

“没,没。”我惶惑地睃了一眼那遮住羞的四十八只《蝙蝠》。我发现有一个个迷朦飘忽的白色雾圈,轻轻地接二连三地拍打着那尘灰厚厚的报纸。报纸编钟乐舞似的一掀一掀,悠悠颤颤,颇有一点誘人的魅力。屋里怎么会有这迷人的妖里妖气的雾圈?我的目光顺着雾圈的来处寻去。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小[dòng],洞口黑褐色皱皱巴巴,有点象人的肛门。那洞口一紧一松一张一弛,一团团白雾便从黑洞里喷出,又徐徐地幻化成一个个雾圈,雾圈轻轻地拍打报纸,报纸一掀一掀……冥冥之中的神把一切安排得如此有规律。那小[dòng]的上方又有着两个黑黝黝的洞。再上面,是一双紧闭的眼睛,象是静心修道的大禅师。大禅师。禅师是人,再大的禅师也应该是人。我再往下看看,这才惊讶地意识到,那皱巴巴黑褐色的小[dòng],竟是张人嘴。我从没想到过人嘴模仿肛门能模仿得如此想象。我终于认出那嘴长在阿鸣脸上。阿鸣似乎睡着了,一副悠然出世的神态,陶醉在无限幸福的禅悟之中。

“你上回寄给我的那篇《老猪》”,马夫那双挺有神的眼睛望着我说,“我觉得挺有意思。”

我说:“什么……”

“现代派。现代派。”老现激动万分地擦着眼镜。象是眼镜上有着传统派的污点。老现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马夫说:“想法挺好,意象也佳,只是僵了一点。”

我说:“老猪……”

老福突然说:“我说一篇好小说不能有明确的意念。”

老现莫名其妙地哆嗦了一下。

马夫眼睛却一亮,望着老福说:“嗳,你说说。”

老福说:“现在泛滥于文坛的小说大多都是在用逻辑推理论证一个概念。读起来毫无韵味,象条竹龙。”老福小心翼翼地瞅瞅马夫。马夫很专注地听着。老福脸上渐渐浮出潮红,“竹龙,就是一节节竹管,用绳子穿起,也会摇头摆尾,可连接处毕竟生硬僵死。好小说应该象条活龙,在浩渺云雾中自如地腾跃飞舞。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说:“意念就象灵魂一样的,怎么能够没有呢?关键要做到‘有匠心而无匠意’。”我看看马夫,这是他说的。

老福说:“你只要脑子里有了明确意念,就不可能不露匠意,不可能不僵硬。”

我说:“《地洞》《万有引力之虹》《好人难寻》《心灵之死》《第二十二条军规》都有明确的意念。”

老福说:“那就不可能载入史册。”

我说:“已经载入了呀。”

老福说:“什么史册,你别蒙人,拿出来看看。”

我说:“《西方现代小说史》,我可以找给你看。”

老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说:“我不看不看,反正你那篇《老猪》就是意念太重写僵了。竹龙。难以卒读。不信你问老现和小初。”

小初说:“我向一不喜欢有相的小说。”

老现却没趁势踩沉船,他紧张地搓着双手,身子跟着手一起颤抖。

我想说几句什么感激老现,忽然又觉得不对。我说:“什么《老猪》呀?”

老现的眼光避开了我,转向了我的书桌。我的目光刚落到书桌上,身子就不由得一哆嗦。我没想到那轻飘飘无声无息的圈圈已经不知不觉将报纸挤到窗台上去了。四十八只《蝙蝠》赤躶躶地躺在书桌上。

老福说:“《天上文学》退了你这么多稿就是证明!”

马夫顺着老福的眼光转过头去看看。目光停住了。他站起身,弯下腰,细细地翻看。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眼前金星乱跳。人大约都是有点虚荣心的。退稿对任何人来说都不能算是英雄业绩。多少个青年作家青年编辑梦寐以求得到马夫的赏识。得到马夫的赏识就是意味着跨进先锋派或新潮派马队,意味着从此领导文学新潮流。我知道我从此永无希望。

马夫慢慢地转过身来。我发现他的脸涨红了,眼里噙着泪。

他问:“都是你写的?”

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我从马夫的看出,命运之神正在徐徐降临我的头顶。我把脑袋斜着晃了晃。你知道我曾用这一招,应付了秀秀。

马夫感叹说:“中国象你这样的作家太少了!”

我说:“还有一个炳福。”

马夫眼睛一亮,问:“炳福是谁?”

我说:“轧钢厂的一个工人。”

马夫说:“你这儿有他的作品么?”

我说:“有。”我正要起身去取,突然吓出一身汗来。我怎么能把那“嘀铃铃”的“蓦地”推荐给马夫看呢?除非我疯了。我于是又慌慌张张避开马夫的眼光说:“我,我让作者修改去了。”

“修改好再给我看吧。”马夫说,“你的《蝙蝠》可以让我带走看看么?我想在《地上文学》上重点推出。老森会同意的。”

我知道马夫是《地上文学》的副主编,老森就是主编森林同志。我想说几句感恩戴德的话。可我天知道怎么极不要脸地哭了起来,呜呜呜呜象个孩子一样哭得很厉害。

马夫伸出手轻轻拍我。

我呜呜哭着说:“《老猪》不是我写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马夫惊讶地望我。

阿鸣忽然眼睛睁开一条缝,手指着我,慢理斯条地说:“《蝙蝠》也不是你写的。”

“《蝙蝠》是我写的。你可以问老现。”我用目光向老现求援。

老现说:“是我写的。《老猪》是我借用了有相的名字寄给马夫的。”

我说:“老现你也写小说?怪不得你天天晚上关着门。可《蝙蝠》是我写的。你给我作证。”

老现笑了笑说:“你真会开玩笑。现代派。现代派。你写的你能说出你写了些什么吗?”

“能!我能一只一只背出来!”

“一只一只地背,小说能用‘一只’么。你连汉语都不会说。”小初说。

我不想同他们费这些雞零狗碎的口舌了,我只需说出《蝙蝠》的梗概就行。我努力地回忆着,可是不知怎么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想不起来。我突然慌了,莫非是谁偷走了我的思想。那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别人要钱,我要思想!这一二十年,我花了多少心血,苦苦地经营着思想这过了时的买卖。既然思想这东西已经一钱不值,他们干嘛还把我这赖以生存的东西偷走呢?人啊人!人他媽的真是个古怪的东西!古怪。古怪。真是个古怪的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喂!喂!”

“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喂!”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我发现眼前晃动着一颗秃头。房东?房东怎么也来了。

“又做白日梦啊!”房东笑着说。

我四面看看,鸟巢里空蕩蕩的。只有我和房东。我恍恍惚惚觉得我不是做梦。时间和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把过去的往事幻化一下,又在我眼前重演。这样的事发生在上海还是北京还是东北的漠河还是海南岛的椰林。我记不清了,你知道我认定我脑子有病。这显然也不是我的错。

房东说:“你们这些作家,飘飘浮浮的,太不实际。”

我说:“你的猪跑出圈了。”

房东说:“我放出来的。”

我说:“放出来它不逃跑吗?”

房东笑笑说:“地球是圆的,跑一圈还是跑回来。”

我想想这真是十分有道理的话。我活在这圆溜溜地地球上,尽管我的灵魂象脱缰的野马,可跑来跑去不还在鸟巢里过日子吗?看来人和他的灵魂根本没必要四处逃窜。

我说:“那何必放它出来呢?”

房东说:“咬掉了半拉耳朵。”说完摸摸耳朵,又伸手圈成烧饼大一个形状。

我望着房东的大耳朵,想象着剩下的血淋淋地半拉耳朵,心里一哆嗦,说:“人耳朵么?”

“猪耳朵。”

“人咬的么?”

“猪。”

“猪也会咬人?”

“咬猪。”房东又伸出手摸摸耳朵,“那半拉,我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八成是吃下去了。”房东龇出十几粒黄玉米粒儿笑了,“不然倒是一碟下酒菜来。”

我看看房东的大耳朵,又摸摸自己的大耳朵。我知道我的大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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