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的秀才组织起来想造反,才能把“秀才造反”当个规律挂在嘴上。现在每年有几十万大秀才毕业,中国起码有几百万大秀才。想造反的能有几十个么?当然,发表谬论我认为不能算造反。你知道我就很爱发表谬论。前几天北京一家大报报道:有个孩子落水了,会水的不会水的都站岸上喊救命。其中有一条好汉站出来说,给三十元就救。自然没人肯给钱的。钱比同情、怜悯、正义贵多了。孩子或许想活或许愿付钱,可他在水里光顾着喝水没有说话的功夫。除非他是托马斯.品钦《伊色弄到了一个鼻子的差事》里那个脸上另有一嘴的士兵。不过细想想,那另一张嘴也会灌水的。黑色幽默救不了孩子。后来孩子淹死了。淹死了。淹死了。淹死了。大家都看着。都看着。都看着。会水的不会水的都说应该捞尸体。又一条好汉站出来说,给三十元就捞。我无法想象。德国人日本人杀人是在战争时期,打红眼了。秦始皇坑儒是在开国阶段,为了巩固政权。可现在,现在,建国三十七年了!建党六十六年了!国家印了几亿几十亿几百亿册思想教育的书教育大家。印这些书的钱可以每家发一台彩电。不信你去问问国家出版总局局长。可是人,这些围观的要钱的见死不救的人,却连资本主义的人道主义都没有!连封建主义原始主义的人道主义都没有!原始社会人淹死了,他人分着吃,是人类生存的必须。要钱的人或许也是为了生存?现在哪有饿死人的?小康谈不上可温饱早已有了。北京人小康的也已不是少数,还有一些已经进入了二o五o年的水平。既然不是濒临饿死等着分死人肉吃,又为什么能救不救呢?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是我就四处发表谬论。我说:把我些人剥光了扔原始森林里去,永远不许进入公元前五千世纪。可主编说我说话太轻率。老现说“现代派现代派”。也不知道这现代派指我还是指那些家伙。有位同事说我太不领行情。我不能说出这位同事的名字。反正我看着这段报道时,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望玻璃窗,眼泪不停地落在报纸上。你知道我的心悲怆和愤慨得象是被人撕成了血淋淋的几十片。
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光看我。
阿鸣问:“那孩子是你的親戚么?”
我想了大约有一星期,摇摇头说:“不是。”
阿鸣问:“什么不是?”
我说:“孩子。”
阿鸣问:“什么孩子。”
我说:“那淹死的孩子。”
阿鸣笑了,说:“你还想着那孩子哪。”
你知道坏就坏在如今事隔一月了,我还想着那孩子。而且脑子一发昏,错误地以为那唉哟唉哟是掉在地上快要淹死,围观的鸭子中有一只伸着手要三十元才肯下地救人。我想我口袋里有一百多元钱,索价更高的话,我还有衬衫、汗衫什么的。只要留条短褲不伤风化就行。你知道脱光了就是耍流氓,警察会抓的,起码拘留十五天。在澳门有个女球迷脱光了冲进球场乱跑,被罚了几个美元。各处的法律不太一样。
我奋力地挤进人群。我看见一个人正斜着身子奋力地报一件东西。那东西“唉哟唉哟”不停地叫唤,臀部在水泥地上磨出沙沙嚓嚓地声音。
我赶紧抓住斜着的人的手腕说:“你怎么可以这样!”
那人瞪起一双血红的眼睛,望望我,嗓音嘶哑地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我认真地看了一会,说:“人呀。”
那血红眼睛上上下下扫了我几遍,又问:“你是什么东西?”
我又认真地想了一会,说:“人呀。”
他用力挣扎了一下,想甩脱我的手。他没成功。你知道我的胳膊很有点劲。
他红了脸说:“你松不松手!”
我说:“你先放了他──”这时候我发现唉哟唉哟手腕上有一圈亮晃晃的东西。罪犯?我想。我看看那斜着的,这才发现他穿着警察的服装。我的手象是洩了气的救生圈。
我说:“真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一手抓紧了那副铐子,一手着被我捏过的手腕,说:“他是倒爷,贩卖高价车票。”
我说:“我最恨这种人了。不过你能不能把他的铐子稍稍放松一些。”
你知道这时候手铐的犬牙状的锯齿正死死咬着唉哟唉哟的手腕。这是一种新式的手铐。带铐人越挣扎,它就咬得越紧。这不是警察的错。这警察圆圆的脸,带点儿红润,眼睛眉毛都挺清俊。
他看看我说:“好吧。”放松了两个齿,又说,“请协助我一下。”
我于是象个英雄一样上前协助罗一边拉一边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围观的人都笑了。好象我很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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