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我租住的地方叫做鸟巢。小初说我没一点幽默细胞。
房东一家五口原住两间平房相安无事。后来满天下兴建新楼,却不知怎么房荒日甚一日,终于导致近郊农村流行起一种“返老还童积木症”。其势远甚于名噪大报小报电视台的狂犬恐水病。房东难以幸免,匆匆忙忙掀了屋顶,铺上水泥预制板,摞出一个二层楼,两百元一月租给了郊县的一家水泥公司。而后又匆匆忙忙加盖三楼。其动作快速灵巧,能让你想起《摩登时代》里的卓别林先生。可惜供电公司突然来人打起横炮,指着屋顶的高压线说,再盖就是违章建筑。房东递上一扎自家腌的咸菜说,没事。供电人推开咸菜说,你要钱不要命啊,要吃官司的。房东吓得脸一紧,赶紧捆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雞递过去问,几米违章。供电人接过雞说,五米。然后就和房东一人操一根竹杆,在屋顶上搞土改似的量来量去。终于在屋顶西北角量出一块地盘,盖了一间小屋。小屋三十五元一月租给了我。主编开恩公款付了头。那小屋不管你单人床挺尸一样竖挺横挺,空处总是恰恰能放一只小写字台。衣箱可以塞在桌子底垫脚。房东和水泥公司的经理联襟。门框窗框楼板屋顶什么的都用廉价的处理水泥。缝缝隙隙里苍蝇蚊子飞进飞出不用眨眼而且夏暖冬凉。这三层楼房的设计施工验收都是房东。我每天顺着窄窄黑黑的楼钻上钻下,总能听到那弯腰凸肚的楼板楼壁,对我这除了脑袋哪个部位都不沉重的身子苦苦哀求。我问房东四级地震怎样。房东龇出两颗黄牙笑笑说:二级半就差不多了,反正再费点力气摞摞就是。我想想确实言之有理。前几天市报省报争先介绍,鼓楼那里有个六岁女孩和阳台一起从六楼飞身而下。那阳台费点力气重新摞摞,女孩么难为她爸爸媽媽再养一个就是。倘若爸爸或媽媽已经做了结扎手术,那对国家的贡献就大了。你知道“只要有了人什么都好办”已经时过境迁。我记得有回挤公共汽车,有个看面孔就挺反动的家伙被人踩了一脚,就恶毒地说:“中国人他媽的死一半就好了。”我说“确实是好,你家几人?”他望望我:“四人。怎么?”我说:“那你家先死两人吧,死哪两个由你挑选。”他说:“姓庄的你──”这时候我才认出,这人是我们出版社社长的儿子。其实我从来都不反对计划生育,你想想要是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九年就开始搞这玩艺儿,我想我现在起码可以住上一间象模象样的房子。
这几年大凡有点气度的作家,写完大作总有几字:x年x月x日深夜(凌晨、酷暑、寒冬……)写于xx居(xx宅、xx楼、xx海滨、xx山庄……)。我好歹也想做个作家,自然得附庸风雅给小屋弄个名字。我想我的屋该叫危楼,可惜李国文先生已写了系列小说《危楼记事》,我不能入他人旧巢。至于猪圈狗窝之类的名字,我又觉得太实在,没什么艺术味儿。我冥思苦想数十个夜晚,终于弄出鸟巢这一名称。典出良禽择木而栖。我觉着我是只呆鸟住着这屋。细想想这曲故实在用得糊里糊涂懵懵懂懂。小初说我没一点幽默细胞怕是有点道理。
我确实没有什么幽默细胞。我从来不会把愤慨忧伤痛苦悲观失望之类的情感用轻松的笑语泄出窍。我每天下班回到鸟巢,就象现在这样坐在我的写字台前,奋力地向前爬着格子。说奋力向前爬格子实在有点浮夸。实际民政部则如娲牛钻进了一只大鞋子,奋力而不得向前。不得向前我便痴痴呆呆地胳膊两侧六摞堆到水泥屋顶的书缝中间,向外张望。窗处是“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的那个钟山。我看不到这两句名诗绘出的浩然大气。
团团云彩轻浮地变幻着,忽而让你觉得象草原上痴痴呆呆的绵羊,忽而又如飞飞扬扬撩拨人心的柳絮杨花,忽而又如黄色沙漠中笨拙忠诚的骆驼,忽而又如杳无生命的苍凉荒山。这让你无法把握生命听要义,心如枯叶在往事的长河中飘摇翻卷。七岁那年逞能,摸一棵浓密枣树上悬挂下来的电线,电流震颤身子时眼前闪亮的辉煌电光;九岁时从体育场司令台上腾身跳下腓骨断裂,一瘸一拐回家路上得意非凡的傲气;十二岁在部队战士练兵的巨大旋转轮中,滚碾几圈后甩出来瘫在地上时,心中腾起的悲壮情感;都如眼前的浮云变得恍恍惚惚……我默默地望着黛色山峦上变幻莫测的浮云,寻觅着我三十年的人生足迹……日复一日地揷秧、割稻;日复一日地把一根根红灼灼的钢筋塞进轧钢机;日复一日地填写各种各样的表格、抄写各式各类的报告;日复一日地听着照本宣科的文学教条;日复一日地看着千篇一律的稿件。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地重复、重复、再重复,循环往复,以至无穷。生命就在这恍恍惚惚默默无声的重复中,从指缝中悄悄溜走。时间就是生命每每看到街头巷尾的这类标语,我的心灵深处,就会响起一种焦虑烦燥急迫的催促声:快快快快快快……我无法快。我置身的环境,象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罩住了我的生命,一分一秒不停不歇地抢夺我的时间。也不知什么时候起,我渐渐产生了以自残换取自由时间的念头。这念头如巨蟒紧紧缠绕着我的灵魂,难以摆脱。车祸。一条血淋淋的断腿。换得时间和生命的自由。腿,人身上最无用的东西。上身长,坐中堂;下身长,走忙忙。走忙忙就是劳碌命。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