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山堂偶隽 - 尧山堂偶隽

作者: 蒋一葵56,059】字 目 录

礼物谢表最多,有云:“记犬马始生之日,知有感于劬劳;推君臣同体之心,欲俯均于忧乐。”或谓以“犬马”对“君臣”不妥(此各自为对法,然似不雅观)。又有云:“禄不逮于养亲,空怀永世之慕;忠可移于报主,何惜一身之捐。”又有云:“笥衣出赐,衰微不称于身章;厩乘分班,勉强自惭于驽力。”又有云:“饩羊丰硕,盖使知自养之荣;醪酒旨清,又将家既醉之福。隆汉家推食之惠,增周室锡朋之休。”又有云:“良金烛乘,严宝勺于天驹;藻帛绚文,杂华章于笥服。拜汉庭之宠,虽惭稽古之工;报周雅之章,顾上如冈之寿。”(不脱生日意)数篇命意措词并无一雷同者。

华阳《贺老人星见表》曰:“金行贯叙,颢气肃乎西成(三五参昴,亦自桑然);珠纬缠空,祥辉丽乎南极。乾文烨润,宵景澄夷。”又曰:“荐人君之寿,既稽元命之图;表天下之安,又载西京之志。”一时庆语,无出其右。

四六贵出新意,用景太多而气格低弱,则类俳矣,唯用景而不失朝廷气象,语剧豪壮而不怒张,然后为工。王岐公作慈圣皇后山陵使,《掩圹慰表》云:“雁飞银汉,虽阅景于千龄;龙绕青山,终储祥于百世。”滕元发《乞致仕表》云:“云霄鸿去,免罹缴之施;野渡舟横,无复风波之惧。”吕太尉《谢赐神宗御集表》云:“凤生而五色,怅丹穴之已遥;龙藏乎九渊,惊骊珠之忽得。”凡此之类,皆以气胜与语胜也。

滕元发少居乡里寺中修业,主僧出,诸生夜盗其犬烹之,僧归觉,笑曰:“能作《滕先生偷狗赋》,即不申理。”元发立成,其惊句云:“抟饭引来,喜掉续貂之尾;索牵去,惊回顾兔之头。”即日传播诸郡。(《上官荣传》:“避麋之犬,岂顾兔耶?”二字出此。按:《天问》实有“顾兔在腹”之句。)

滕元发《贺吕正献公(公著)拜相启》云:“玉璜钓濑,家传渭水之符;金鼎调元,代出山东之相。”又云:“寰区大,尽还仁祖之风(不用故事亦佳);朝野一辞,复见申公之政。”当时称诵。

正献公自中司罢后,数年起知河阳,谢上表云:“三学士之职,尝忝兼荣;中执法之司,亦蒙真授。”盖公尝为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宝文阁学士。官至侍郎,拜中丞,衔内不带权字。公为中丞时,官已至侍郎,故云“亦蒙真授”也。

滕元发受知神宗,最在诸公之先,以议政与荆公不合,遂出为帅,后又中飞语,再谪知筠州,托汝阴王公(钅至之父)撰《陈情表》自辨,滕公读至“恋阙之心徒切,见君之日无期。”(痛切处真令人掉泪)起执汝阴手挥涕曰:“此予心欲言而不可得者也。”表入,神宗大悦,以滕公知湖州。湖乃公所乞也。是时林子中作礼部员外郎,与公婿何洵直同曹,闻公得湖,以诗贺回:“清风楼下两溪春,三十余年一梦新。欲识玉皇香案吏,水晶宫里谪仙人。”盖公初第即ヘ湖州,距是三十年矣。

唐张籍用裴晋公荐为国子博士,而东平帅李师道辟为从事,籍赋《节妇吟》见志以辞之,云:“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持戟明光里。知公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元中,汝阴除知陈留县,唐君益帅荆南,方董辰沅边事,辟汝阴通判沅州,汝阴已得陈留而辞之,以启谢君益曰:“抱璧怀沽,虽免匹夫之罪;还珠自叹,空成节妇之吟。”

孙公素(贲)除河东转运使,托汝阴代作谢表,盖河东,尧故都之地曰:“富岁三登,有唐叔得禾之异;舆情百乐,兴尧民击壤之歌。”末云:“过太行回顾云下,义感亲阉(寓意妙);望长安远在日边,心驰帝阙。”公素读之,笑曰:“公末篇乃寓忠孝之意也。”

汝阴尝言:“四六,须只当人可用他处不可使,方工。”邵<龠虎>自陕西运使移知邓州,汝阴以启贺之云:“教实自西,浸被南明之国(有致);民将爱父,伫兴前古之歌。”乃邵氏自陕移邓之启也。

顾敦诗(起)罢台官,久之得太原件,与汝阴同官,素相好也。敦诗作火山军试官,归诧得人,且言其解头作谢启甚工,云:“梦蕉中之鹿,奚辨其真;探颔下之珠,适遭其睡。”汝阴戏谓敦诗曰:“主文何太恍惚耶!”

阮思道子昌龄丑陋吃讷,聪敏绝人,年十七八,海州试《海不扬波赋》,即席一笔而成,文不加点,其警句云:“收碣石之宿雾,敛苍梧之夕云(隐隐着题,自不易得)。八月灵搓,泛寒光而静去;三山神阙,湛清影以遥连。”有士人登科,作太原职官,能文轻脱,嘲侮同官,为众所怨,太师戒之,因作启事谢云:“才非一鹗,难居累百之先(工);智异众狙,遂起朝三之怒。”副总管,武人,尝戏之使对句云:“快咬盐齑,穷措大”,其人应声对曰:“善餐仓米,老衙官。”

卷五 宋

治平中,英宗患历代史繁,令司马光编进君臣事迹,光请置局辟官,与刘、刘恕、范祖禹及子康编集,神宗赐名《资治通鉴》,会光出知永兴军,以衰病乞闲,乃差判西京留司御史台及提举崇福宫,前后六任,听以书局自随,历十九年成书。元初,光还朝作门下侍郎,用宰相蔡确札子,方下国子监开板杭州雕造,令光门下士及馆职校雠之。板成,遍赐宰执侍从及校雠官,各以表谢,独张舜民表能尽著书始终,略见《通鉴》本末,其辞曰:“英宗皇帝患学者不能遍窥,况人主何暇周览?思有所述,颇难其人。畴若臣哉,莫如光者。神宗皇帝挥宸翰以锡名,敕讲筵而进读。目为《通鉴》,时则弗迷,资彼治原,舍兹安出?”又曰:“上下驰骋于数千载间,出入相随于十九年内。尚假言官之督责,熟谙里俗之谤嗤。卒成一代之书,仰副两朝之志。虽古者兴亡事迹固已粲然,而光之筋力精神于此尽矣。”又曰:“旅游东国,尝屡叹于斯文,留滞周南,遂克终于先业。嗟君臣之际遇,已极丹青;何父子之沦亡,忽悲风露。”舜民又有《谢祖禹诗》云:“通鉴初成赐近臣,不遗疏贱帝恩均。我投湘水五千里,君住周南二十春。东观汗青身是梦,西齐削槁事如新。细论当日修书者,只有三人今一人。”谓、恕、祖禹也。祖禹时为讲筵,舜民为台官云。

司马公《永兴谢上表》云:“维此咸秦,昔为畿甸。山川秀美,土地膏腴。论其平时诚为乐土,在于今日适值凶年。经夏亢阳,苗青乾而不秀;涉秋淫雨,穗黑腐而无收。廪食一空,家乏盖藏之粟,襁负相属,道有流离之人。老弱怀沟壑之忧,奸猾蓄萑蒲之志。正宜安静,不可动摇,譬诸烹鱼,勿烦扰则免于糜烂;如彼种木,任生植则自然蕃滋。”读此篇忧国忧民,可以泣鬼,真有用文章也。公平日谓不能为四六,岂诚不能,特不能为雕人刻士耳。

神宗初即位,王中父(介)、刘贡父()同考试进士,中父以举人卷子用,“小畜”字,疑“畜”字与御名同音,贡父争以为非,中父不从,固以为御名,贡父曰此字非御讳,乃中父家之讳也。(恶语侵人)因相诟骂。既出试院,御史以为言。贡父坐罢,同判太常礼院罚铜归馆。有启谢执政云:“虚船触舟,忮心不怨;强弩射市,薄命何逃”?一时称其工。

李复圭自庆州以军变事左迁知曹州,谢表曰:“误蒙恩制,更守陋邦。”神宗赫怒云:“曹,股肱郡,乃为陋邦,不逊如此!”乃知广济军。刘贡父自修起居注,守曹南,谢表云:“薄淮阳者愿留禁闼(如此道来便不恺人),厌承明者乐在会稽。臣不敢然,仕本为禄。”亦不足之语,但婉而成章耳。

苏子瞻(轼)十岁时见老苏诵欧阳公《谢对衣并马表》,老苏曰:汝可拟作一联。曰:“匪伊垂之,带有余;非敢后也,马不进。”老苏喜曰:“此子他日当自用之。”至元中,再召入院作承旨,因有此赐,用为表谢云:“枯羸之质,匪伊垂之,而带有余(见成语,亦复见成用之);敛退之心,非敢后也而马不进。”后为兵部尚书,又作谢对衣带表,略曰:“物生有待,天地无穷。草木何知,明庆云之渥采;鱼虾至陋,借沧海之荣光。虽若可观,终非其有。”四六至此,涵造化妙旨矣。

东坡谢赐对衣金带马非一,俱警策可诵,有曰:“陛下至诚乐与,有缁衣之好贤;俊民用章,无白驹于虚谷。不违寒陋,亦被光华。揽佩以思,遂识断金之义;举鞭自誓,敢忘希骥之心。”有曰“命服出司,荣动缙绅。左骖在庭,光生徒驭。慨然揽辔,敢有意于澄清;束以立朝,尚可言于宾客。”有曰“臣山野之资,非文绣之所及;疲驽之质,虽鞭策以何加?方祈冗散之安,更忝便蕃之锡。掳鞍有愧,束衽知荣。敢不奉以牧民,永思去害之指。施之治邑,庶无学制之伤。”有曰:“子衣安吉(坡老只是聪明),不待请而有之;我马虺ㄨ,盖知劳而赐者。敢不勉思忠荩,务报恩勤。永为厩库之珍,莫非民力;无忘狱市之寄,以副上心。”

东坡又有《谢赐衣袄表》云:“齐官三服,已宽卒岁之忧;汉札十行,更佩先春之暖。惟德其物,岂曰无衣?敢不推广朝廷之仁,益收冻馁;申严祖宗之法,少肃惰偷。庶收汗马之劳(自然合拍),以解濡鹈之诮。”

四六不得用经全句,恶其近赋也。然子瞻作《吕申公制》云:“既得天下之大老,彼将安归?乃至国人皆曰贤,夫然后用。”(苏表之于唐表,犹苏诗之于唐诗。)气象雄杰,格律超然,固不可及。

吕微仲(诲)性沉厚刚果,遇事无所回屈,身干长大而方,望之伟然。东坡每戏之曰:“公真有大臣体。此坤六二所谓‘直方大’也。”(直恁耍人)及拜相,东坡草麻云:“果艺而达,有孔门三子之风。直大以方,得坤爻六二之动。”吕以为谑己,憾焉。

苏子瞻与吕吉甫(惠卿)同在馆中,吉甫既为介甫腹心进用,而子瞻外补,遂为仇仇矣。元初,子由作右司谏,论吉甫之罪,莫非纛国残民,至比之吕布,自资政殿大学士贬节度副使,安置建州,而子瞻作中书舍人,行谪词又剧口诋之,号为元凶,其词曰:“先皇帝求贤如不及,从善如转圜。始以帝尧之明,姑试伯鲧,终焉孔子之圣,不信宰予。尚宽两观之诛,薄示三苗之窜。”吉甫既至建州谢表,末曰:“龙鳞凤翼,固绝望于攀援;虫臂鼠肝,一冥心于造化。”以子瞻兄弟与我所争者,虫臂鼠肝而已。子瞻见此表于邸报,笑曰:“福建子难容,终会作文字。”(今人有此意趣否?)

子由代子瞻作《中书舍人启》称:“伏念某草茅下士,蓬荜书生。”子瞻以笔圈“伏念某”用“但卑末”三字(用“但”字便若增一转)。苏子瞻作翰林,林子中(希)方以言者去国在外,以启贺曰:“父子以文章名世,尽渊云司马之才;兄弟以方正决科,迈晁董公孙之学。”与其后为中书舍人谪二苏告词之语异矣。

蒲传正在翰林,因入对,神宗曰:“学士,职清地近,非它官比,而官仪未宠,自今宜加佩鱼。”遂著为令。东坡入翰林,谢表曰:“诏语春温,再命而偻;使华天降,一节以趋。”起用成语妙甚。又曰:“虽职亲事秘,号为‘北门学士’之荣;(是一篇翰林院记。)而禄薄地寒,至有‘京兆椽曹’之诮。岂如圣代,一振儒风,非徒好爵之縻,兼享大烹之养。玉堂赐篆,仰淳化之弥文;宝带重金,佩元丰之新渥。”盖淳化中,太宗尝御书“玉堂之署”四字扁。翰林院故事,学士赐御仙花带而不佩鱼,惟二府佩之,号曰“重金学士”。得佩则元丰新制也。

东坡《谢兼侍读表》曰:“以为兄弟之同升,自是朝廷之盛事。承明三入,仅比古人;大雅一门,无惭旧史。”时颖滨已居政地,不许引嫌故也。

东坡受知神庙,虽谪而实欲用之。东坡微解此意,论贾谊谪长沙事,盖自况也。在元间获魁章,作《告裕陵文》云:“将帅用命,争酬未报之恩;神灵在天,难逃不漏之网。”后人辄谓东坡以微文谤讪,夫宁有是?

东坡尝梦数吏持纸一幅,其上题云:“请《祭春牛文》。”因取笔疾书云:“三阳既至,庶草将兴。爰出土牛,以戒农事。衣被丹青之好(恰是一场好梦),本出泥涂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吏微笑曰:“此两句,复当有怒者。”傍一吏云:“不妨不妨。此是唤醒它。”(宋人有《祭勾芒神文》,曰:“天子命我尽牧南海之民,农人告予将有西畴之事。念铜虎谨颁春之职,出土牛示嗣岁之期。”此当是帅广所作。意虽与东坡不同,而词语环妙则似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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