辈荐来的,我还能不把真情告诉你么?这些年来,敝业师不知为什么,竟绝口不谈武事,就连小弟我,虽是他老人家掌门弟子,可是十天半月里,轻易也得不着他老人家指教一两处诀要。我应诊余闲,自己习练技功;他老人家高兴时,或许看看,指点个一言半语的。很有些武林后进,经名人推荐,前来请益;虽然三招两式,他老人家总是谢绝。杨兄你想:这时再教他老人家收徒,恐怕不易吧?”
杨华很是扫兴,遂强作笑容道:“不过,小弟这回却不比寻常。想小弟我奔波千里,远道求师,又是受敝业师之命,教我务必请教华老师,把三十六路擒拿法和五毒神砂,指授一二。这其间还望师兄垂情格外,容得老师倦游归来,师兄务必把小弟这番志诚委婉代达,也不虚小弟此番跋涉,和敝业师的殷望。”说着一揖到地。
段鹏年连忙还礼道:“杨兄不要如此客气。家师回来,小弟一定将吾兄这番恳切的意思,竭力地代达。象吾兄这样英才好学,小弟实在愿意吾兄留下,早晚你我也好切磋观摩,请放心吧,杨兄现时住在何处?请留下地名,家师回来时,也好专人奉请你。”杨华听到这里,略略欢喜,忙将住处说明,这才勉强告辞。
段鹏年道:“吾兄慢走,这些重礼,小弟不敢代收,还求吾兄带回,容家师回来再说。”杨华一定不肯收回,推让再三,杨华径自出来。段鹏年无法,只好收下,送至门外作别。
杨华回到店中,想这回拜师的事,似乎还有希望。就在店房中候了两三天,谁想渺然毫无音息。杨华整顿衣冠,重到板井巷候问。那门房仆人说:“老主人还没有回来。”杨华回店。到了次日,又去探问。那门房说:“老主人还是没有回来。”杨华忍耐不住,便请那门房,给段二爷回一声。仆人向杨华看了两眼道:“段二爷也没在家。”杨华至此,不觉动疑:“莫非他故意不见我么?”看了看门口,还是拥挤着许多车轿,候诊人依然不少。杨华心说:“好大的架子,我成了求帮的了!”他本要揭穿质问,转念一想,不可造次,垂头丧气地走了回去。
杨华一路上想:“我杨华初次投拜毛老师时,他老人家立刻就收下我了。等到我岳父铁莲子收我为徒,更是容易,连贽敬都没有。怎的这位华老师收了我的贽敬,连面也不让我一见?还有这位掌门师兄段鹏年,怎么也不肯见我!”
玉幡杆杨华只想自己这一面,再没有想到人家那一面,也起了疑心。杨华索性多挨过几天,才重去探问。这一回,段鹏年立刻把杨华请进去,一见面就说:“老先生已经为友所邀,远游苏杭去了。他老人家临行时还说,便道中要到镇江,拜望铁莲子柳老英雄。这一次可就说不定三月五月才能回来。我想杨仁兄与其在这里久候,倒不如先回镇江。你阁下既有拜师这个心愿,将来总能如意。杨仁兄身在客边,如若旅囊不很充裕,小弟这里还可略尽地主之谊。我们全是武林同道,绝不许客气的。”遂向仆人一点手,那仆人应声出去;不大工夫,将一个托盘托出一封银子和一些礼物。段鹏年亲手接来,送到杨华面前道:“些许薄物,权充杨兄客边零用吧。”
杨华一见这情形,不禁勾起少年脾气来;看那托盘中,一封银子约有五十两,那些礼物原来就是杨华备的贽敬,现在原封退回来了。杨华哈哈地笑道:“段仁兄,我杨华不是来打秋风的!我是一番至诚,要想在华老英雄门下献贽求学。我杨华不才,舍下还有一点薄产;吾兄隆赐,愧不敢领……”说到这里,看见段鹏年眼含笑意,杨华也觉得话说得太过火了,急忙改口道:“段兄的盛情,我已心领。至于小弟备的这点薄礼,乃是专诚奉献给前辈老英雄华老师的。华老师收下我,我是他老的及门弟子;华老师就不收我为徒,我也是他老人家的私淑弟子;区区薄礼,还请段师兄代为收下吧。既然华老师南游镇江,小弟就连夜动身回去。容得敝业师铁莲子和华老师见了面,再替小弟当面代求好了。”说罢,坚辞赠银;向段鹏年深深一揖,告辞而去。
杨华是阔公子出身,从来没尝过这种冷待;回到店中,越琢磨越不高兴。他这次拜师大半由于怄气,冒着他岳父铁莲子的名号,其实他本无决心。可是这一来,他倒要非见见这位弹指翁不可了。“就凭我提着铁莲子的大名,他是大江南北有名的侠客,按江湖义气,华老总不该拒不见我,我看他一定藏在家里。这老头子好大架子,哼哼,我偏要见见你,到底你是真出门,还是假捣鬼?姓段的这家伙说话慢条斯理的,更是酸得厉害。我索性来个恶作剧,当面对出谎来。”想罢,他教来店伙,拿出三两串钱,教店伙出去给他办点事。过了两个时辰,店伙回来,向杨华报告了几句话。杨华冷笑一声,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给你一个硬闯,见了面我就客客气气、恭恭敬敬拜认老师。看你这个老师将何词对我?”
杨华越想越有理,可就忘了利害。当晚,杨华耗到二更一过,自己赶紧的打扮,把小衣服全拾掇利落,将长衫斜搭在肩头,从左肋下抄过来,往胸前一系。却将随身带的弹弓、弹囊、豹尾钢鞭和一把匕首,全留在店房内,收藏起来。他老早地熄了灯,等到院中没人来往,立刻蹑足走出;将门带好,飞身窜出店房,拢了拢眼光,他登房越脊,径奔县衙东街。
相隔至近,杨华眨眼间已到板井巷华宅。杨华登上对面民房,先向华宅打望。只见街门紧闭,院落层层,这所宅子占地有好几亩。他想:“若不是司阍对我说出华老在西跨院静养,我还得费事寻找。”遂伏身急行,先围着宅子前后转了一周,踩好出入路线,然后绕奔西面大墙下。他抬头相了相,墙高不足两丈,看来窜上去不难。玉幡杆倒退数步,一提丹田气,垫步拧腰,耸上两丈来高;身躯往下一落,伸左臂挎墙头,右手一扳,这便将身搭住。
杨华随即凝神注目向墙内察看,缘山墙盖起一排小厦,静悄悄无人。玉幡杆好学务博,也粗通夜行人的手法,试仿着从墙头揭起一块灰片,往墙下一投。“啪达”的一声响,下面是砖地的硬碰硬的声音;他晓得下面不是花池子,也没有司夜的猛犬。他又听了听,这才双手用力一按墙头,双腿从右侧向里一悠,躬腰甩身,借势把墙头一推,飘身落在地上;微微地有点响动,这是杨华功夫不到之处。
杨华先顺着夹道,向南北一看;然后伏身进步,细察这几间小厦子;里面并无人住,象是堆积杂物的地方。杨华双足一点,已上了厦顶,再一换腰,到了前边西房的后坡。他脚尖踩瓦垄,到得房脊前,急忙伏身房脊后,侧眼往下一看:这一道畸形的院落,由南到北足有十丈长,由东到西才只五丈来宽;北面是两间房,南面也是两间;自己伏身所在,是三间西房。这院子原来没有东房,东面是一面山墙;山墙后面自然又是一道院子的后房了。
杨华更仔细端详,这哪里是什么医隐先生静养之所?老实说,是一座练功夫的场子。地上没有漫砖,全用细沙铺地。在东墙跟底下,一排的竖着五棵木桩,在东北角上,立着五尺高、二尺宽的一块木板,隐约辨出上面画着大小十几个白点。杨华晓得这是练踢桩和打暗器用的设备。他闪眼再看,南北两边屋窗,全都黑昏昏没有灯光,但看面前院子有隐隐浮光,猜想自己伏身的西房必有灯火。
玉幡杆杨华乃从后坡轻轻绕到北头,小心在意,飘身落到下面;紧纵一步,来到北房前,拧身登上北房,赶紧隐身在房脊后面。反身再看西房,果然西房三间的窗上却映着灯光。在两边檐下,全摆着兵器架子。杨华深幸自己没有大意,这西屋内一定有人没睡,只不知屋内住的是什么人。杨华便要翻到西房上,用珍珠倒卷帘的功夫,向屋内探看。
杨华心里打算着,正要挪身,猛然听西屋里咳嗽一声,门帘一起,从里边走出一人,穿一身绸子裤褂,头上没打包头,下面缠着裹腿,穿一双搬尖鱼鳞大掖跟沙鞋。杨华细辨认,原来正是那华老英雄的掌门弟子段鹏年。杨华心想:“他这时出来,定是练功夫了;我倒要看看这武当派的功夫,究竟是怎么样的惊人?”
果然那段鹏年先在院中转了一圈;忽地把发辫往脖颈上一绕,青丝线的辫穗往左肩后一搭,就在南房阶前一站,脸正对着房上的杨华。杨华连大气都不敢喘,屏息伏在北房脊后,微露出半个脸,用右臂袖子横遮头顶,往下留神细看:只见段鹏年立好了门户,施展开武当派的基本功夫:长拳十段锦。他练了十余招,刚练到“阴风铁扇”变招为“弯弓射虎”,这两招本是由拨打化成劈拳;不意这段鹏年下盘功夫似乎不到,才往外一发招,身躯竟向前一栽,险些摔倒。杨华偷偷窥视,几乎笑出声来;他心想:“看起来闻名不如见面,就凭武当派名家的掌门弟子,居然练出这样的功夫来,他那师父也就可想而知了!”
杨华窃笑着,看段鹏年把长拳练完,在场子上溜了两个圈,似乎才把气缓匀了。蓦地见他走到兵器架前,杨华猜他必是要练器械;哪知段鹏年竟摘下一只镖囊,挎在身边,旋即转身站在南屋的阶前。杨华暗想:“你真要是能打三四丈见准,倒也算下过功夫。”他正在心中鬼念之间,那段鹏年竟自连连纵身,窜出有五丈多远;一探手,拿出一支镖来,并不换式子,用阴把往外一甩,“啪”的一声,镖打中那块木牌的下侧。杨华心说:“好糟!这种镖,难为他怎么练的!”忽又见他一个鹞子翻身,“嗖”地又将第二支镖发出来。“啪”的一声响,又打在木牌边侧。杨华正在暗中不齿这段鹏年的本领,陡然觉得一股凉风迎面扑来。“啪”的一声,下面也正将第三镖发出来;杨华猛觉右手背火辣辣的疼痛,慌不迭地一缩手闪身,把脚下瓦蹬破一块。幸而下面依然还在打镖;看情形,好象没听见房上的响动。
杨华吃了一惊,忙举目四面寻着,四面毫无动静。杨华心想:“怪道,这是哪里来的暗器?”手扪伤处,隐隐肿起一个紫包,也不知是被什么东西打的。可是手背却正对着迎面房下,段鹏年正在一下一下的发镖,绝没见他向房上发出暗器。他心想:“错非是他,哪会另有别人?我隐身屋脊后,直看到十丈外的南厢房,就是别有夜行人暗算我,也得有点踪影呀。”又想:“若说是他看破我的行藏,故意警戒我,他现放着手中镖不打,反倒打出别的暗器不成?况且他也没有缓手的工夫啊,并且也未必有这么远的准头吧?”
杨华满腹猜疑,再往下偷看时,只见段鹏年紧一下,慢一下,已将十二支镖打完。就把镖囊摘下来,把木板上的镖也起下来,仍放回到镖槽之内,转身仍将镖囊挂在兵器架上。然后回身,转向北面一站,双手一伸,深深打了一个呵欠,自言自语地说:“天不早了,该回去歇着去了!”说完,径向屋中走去。
玉幡杆杨华藏伏在脊后,不觉愕然。杨华想:“你歇着去了,我呢?”用手抚摸伤处,尚微微作疼;又游目四望,肚里寻思:“我难道白来一趟不成!就这一个小弹子,便半途畏难而退么?”遂一转身,向后面细看:往北去,连着两层大院,俱都寂静无人。
杨华立即挪身,连翻过两层院落,往东又拐过一道宽大的院子。这和前面所见一层层的院落不同。这院子以北为上,北正房是明三暗五的房子,东西全是回廊,院中方砖铺地,北正房前出廊,后出厦,建筑高大庄严。在东走廊下,有一座月洞门,走廊的字栏杆上,摆着些花卉盆景。北上房灯光隐隐,似乎屋中人尚未睡着。
杨华此时身临西面走廊上,心中暗想:“到底我总得看一看。”他趁着院中静悄悄没人出进,从廊檐上面,伏身蛇行。他到了檐口,一飘身,要往院中落下;猛觉得脚下一绊,不由得身失重心,往前一扑,整个身子翻落地面。他幸而趁势双手一伏地,把身躯挺然立起;立刻觉得背后一阵风声掠过。杨华大惊,恐遭暗算;急忙往左一伏身,窜出数步。回头急看身后,恍惚见到有条人影一闪,没入廊后黑影中去了。
玉幡杆心知不妥,料想必有人暗中缀上自己了;这须得赶紧寻找倚靠之所,免得四面受敌。他想到此处,立即一纵身,窜向东廊下;不意身子才越栏而过,脚还未站稳,就觉得盘顶辫梢被人扯住。杨华夜探华府,本来没存恶意,所以并不象夜行人那样仔细;头上也未缠包头,只随便将发辫往脖颈一绕。这时,搭在肩头上的辫梢,突被人从后揪住,他又是往前窜,两下里猛一扯紧,立刻咽喉被勒,险些失声。杨华急忙缩身,用手一捋辫梢,猛翻身一拳,却打了个空。迎面“刷”的一下,洒过来一片细沙。杨华忙侧身旁窜,弄得一脸是沙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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