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华骂道:“看你狂到什么地步,我不过没有带弹弓来,且还你一下尝尝!”也将手虚一扬,那人竟巍然不动;杨华忙拾来一块石块,抖手发出去。黑暗中但闻破空之声,那人忽然往旁一栽,便听喊道:“哎哟,你真打么?”杨华急纵步追过去,心想:“捉住他,教他领路。”不意那人忽然伏身,也一抖手,口中说:“没打着,还送给你再尝尝吧!”那石块“嗖”地一声还打过来。这却出其不意,杨华急往旁窜,下三路竟被扫了一下。
杨华怒吼一声,飞扑过去;尚未近前,只见那人身躯微晃,腾身跃上花架。杨华不禁吃惊,心想:“莫怪他身手这等轻快,这藤萝架,我要上去,怕不压塌了?”杨华含忿追来,相临切近,藤架微微一颤,那人已腾身飞跃下去。
杨华咬牙切齿,一定要追上他,跟他交手;当下,一步也不放松,紧紧追踪奔逐。那人却也有意在人前显扬,只在花园中轻纵巧窜,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来回打圈地跳跃。杨华费尽气力,又加上地势不熟,还得处处提防暗算,直追了好几个圈子,也没有截住他。两下僵持,杨华一面追,一面回顾,正要在园中寻找一件器械。忽然那人一声长笑,竟自扑奔正南,转眼间已经离开这座花园。
玉幡杆杨华抖擞精神,往前追赶。他连越过两层院落,顿然疑虑起来。他刚要止步不追,那小孩竟站住向他招手。杨华不觉又生起气来,一耸身仍追过去。那小孩忽然一溜烟似的,往一段院落跳下去。杨华赶过来看时,那小孩已然潜踪不见。
杨华细看这所院落,原来正是适才自己踩探的那所带回廊的院子。此时听街上梆锣连敲,已交三更三点。他遂俯身探视院中,院中依然静悄悄。那北正房还是灯光隐隐,只有靠西头那一间窗棂昏黑,屋中人似已熄灯安眠。
杨华迟疑了一会,忽然决意,竟跃下房来,轻轻蹑足,径奔北正房。他走到厦檐下,贴近了堂屋冰纹格扇。格扇交掩,杨华听了听里面,没有一点声息。杨华犹豫了一阵,竟伸小指,沾着唾沫,把格扇轻轻点破小小一个孔洞;闭上左眼,用右眼往内窥看。只见屋中几案整洁,迎面方桌,两旁两把椅子,侧首是茶几坐凳;椅子上一边一个,坐着两个书童模样的小孩。右边那个梳小辫,爬在桌上瞌睡;左边这个梳冲天杵,却端然正坐,面冲格扇。杨华刚一注视他,就见这小孩忽向自己一点头,倒把杨华吓了一跳。再注视他,他又往后一仰,双睛微阖,又象是打瞌睡。
玉幡杆杨华心中疑惑,用手摸了摸斜搭的长衫,再往内窥;见这东西暗间都挂着茶青色的门帘,那两个小孩好象瞌睡很深,并无可疑。杨华遂移身往东暗间窗下,仍然将窗纸湿破一个小孔,侧目向内张望。
这间屋陈设得更加古雅,靠东墙横着一架木床,床头空空的没有人睡。却在对面一张醉翁椅上,坐着一个人。看此人身材不高,黄焦焦的一张瘦脸,额上皱纹重叠,两道眉毛已呈灰色;蒜头鼻子,四字口,短短的花白胡须,颏下髯较长,掩口须,似有若无;皮肤苍老,好象带着几分病容。此人穿一身灰衣裤,盘膝坐在那椅子上,两手心向下,搭在膝头;这两只手瘦削得似鸡爪一般,只有两层皮包着骨头似的;孤灯一盏,闭目危坐。
杨华端详良久,诧异起来:“难道此人就是武当派大名鼎鼎的弹指神通华雨苍华风楼么?既然是武当派第一流人物,就该内外兼修,英华外露;怎的这个人坐在椅上,直和死人无异?内功果有根底的人,容色上断不会这样枯槁,这岂不是个痨病鬼么?或者不是华雨苍,也许是华雨苍的亲友,住在这里养病的?”
玉幡杆杨华正在狐疑,忽然那瘦老人一抬,双目一睁,把杨华吓了一哆嗦。这老人枯瘦的面庞,深陷的眼眶,及至双睛突然睁开,两颗眸子闪闪,锐利得迥异常人,竟似两把利剑一般,直注射到窗棂,冷然发话说:“何处小儿,敢来偷窥?你的胆子可算不小!”几句话声若洪钟,头微向门帘一侧道:“云儿把他带进来。”
行藏已露,杨华正要解下长衫,披衣进见;忽然背后叫了一声,突然有一只手搭在杨华肩上,轻轻一推道:“进去。”杨华大吃一惊,拧身外窜,不意已被来人抓住。杨华回头细看,这来的人正是堂屋中打瞌睡的那个梳冲杵的小孩。门扇依然交掩着,他竟没留神人家什么时候出来的。这小孩道:“跑什么?叫你进去,就进去,宰不了你。这么大个子,干这个!没胆子,别来呀?”
杨华怒道:“你休要诬辱人,我杨华是奉师命,前来拜见华老英雄的;想见见华老英雄,正是求之不得,等我穿上衣服。”便将长衫抖开,想要披好。那小孩冷笑道:“少要装模作样,来到我们这里,实话实说,一哀告我们老祖爷,就许放了你;你要是捣鬼,哼哼!”伸手掌照杨华肩头一拍,杨华几乎禁受不住。杨华不愿和他斗口,自己正了正衣襟,大洒步来到屋门口,推门入内。再看堂屋中伏案而睡的那个梳小辫的小孩,果然不见了。
杨华沉了沉气,心中暗想:“这个糟老头子到底是不是华雨苍?我得先问明白了。”扭头来看那个小孩,正努着一双青瞳,在后监视着自己呢。杨华沉下气道:“小兄弟,这位老先生可是华雨苍华老英雄么?”那小孩把嘴一撇道:“你到底是干什么来的!你不是说奉师命来拜见祖爷的么?你还是蒙头转向啊?快进去央告吧;多说好的,才能饶你不死!”
杨华面色一变,怒焰上腾,忍了又忍,径自一掀门帘,进了东屋;肚里已将话打点好了。他双手一拱,对这枯瘦老头,声诺一句道:“老前辈可是华风楼华老英雄么?弟子玉幡杆杨华,奉了业师铁莲子柳老先生之命,特来专诚叩见。老师请上,弟子拜见!”且说且磕下头去。
在杨华想,自己这么报名而进,此老如真是华风楼,关照着铁莲子的情面,一定欠身还礼,细问来由。他哪里想到,事出意外!这老人两眼炯炯,看定了杨华的双手,半晌无言,只顾细细打量杨华。杨华叩头已罢,赧赧地站起来,垂手而站,正要开言。
那老人突然发话:“看你年轻轻的,倒也象个会武的人。你既提起铁莲子柳老英雄,想必与柳老英雄有点渊源。那铁莲子乃是两湖成名的英雄,他岂肯冒昧收徒,要你这样的弟子!你居然胆敢夜入民宅,前后乱窜。侠义道的门徒,怎会有你这样的败类?姓杨的,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再一再二,来到我这里蒙混打扰,你的用意究竟何在?我华某岂是容易受欺的?你趁早把实话说出来,我还可以谅情度理,饶你这遭初犯。若果还是胡言乱语,妄想假借铁莲子的名号,要到我门下偷学绝技,小伙子,我岂肯容你一厢情愿?”说着把双眼一瞪,如火焰一般,声色俱厉地斥道:“说,到底你是为什么来的?”
玉幡杆杨华不禁骇然,遂往老人面前一跪道:“老前辈,不要错认我是来历不明的人,弟子决不是下五门的匪类。弟子姓杨名华,先祖在日,曾任亡明副将。我是镇江铁莲子柳兆鸿老英雄的弟子。这次实奉师命,千里投师,为求武功的深造,所有下情,已经向段鹏年师兄表白过了。委因家师浪迹江湖,碌碌少暇,所以特教弟子远来山阳。一者是要求你老指点三十六路擒拿,二来是家师要求你老的五毒神砂的配法和解药,所以打发弟子前来。……”
华风楼一听此言,把眼一合,嘻嘻地笑了一阵道:“哦,原来如此!……你原来是要讨我的五毒神砂药方和解方。三十六路擒拿,怕不是你想学的吧?你师父他就会,你何必旁求?……你先站起来,我有话问你。”
杨华听了末句话,更不肯起来,仍然说:“弟子千里迢迢,实怀着一片至诚;求老前辈垂青末学,破格收录。”华风楼哼了一声道:“你把投师学艺,看得太易了。你我素昧生平,任凭你空口几句话,我就能把你收在门下么?我先问你几件事,你答得对了,再讲投师学艺不迟;站起来吧。”
杨华立起来,往旁一站。看这位风楼先生,手拈灰髯,面挟寒霜;沉默了片刻,冷笑道:“杨华,我问问你,你自称是铁莲子的弟子,这话就靠不住。我却晓得柳老英雄门下,仅仅有一个姓鲁的徒弟。……你是从多大年纪拜的师?你序次第几?学艺几年了?在何地跟他学的艺?你学会了柳门中那几种技艺?你为什么远涉关山,要投到我这里来?”
杨华面泛红云,这才晓得人家动了疑心,便嗫嚅地道:“弟子拜在柳老师门下,年限很短。入门功夫,是一无所得。”华风楼说:“什么,年限很短?”
杨华忙说:“老前辈容禀,弟子从前本在懒和尚毛金钟毛师尊门下,先后学艺八年,学会了连珠弹法和劈挂掌。后来毛师尊与柳老师交深莫逆,因为柳老恩师有空手入白刃的绝技,又承柳老师垂青,我毛老师这才令弟子带艺投师,转拜在柳老恩师门下。弟子入柳老师门下,不过一两年光景,尚未学会师门中的绝技。论师承次弟,那鲁镇雄鲁大哥乃是弟子的大师兄,弟子名列第二。只因柳老师游侠江湖,无暇指授门下,恐怕耽误了弟子的前程;这才教弟子远赴山阳,来投奔你老人家。……”
杨华还要往下说,华风楼突然截止道:“我问你,你柳老师有几个儿子?”杨华不觉面含不悦,心说:“他是我的岳丈,我难道不晓得?你这老儿真是可恶!”便答道:“柳老英雄并无子嗣,只有一女。便是我的……师妹。”
华风楼两眼注定杨华的面容,一点也不放松。杨华接着说:“我柳老师想着你老人家素来最重江湖义气,定能收录弟子。不意弟子登门叩谒,一连几次,老前辈未予赐见。弟子迢迢千里投来,若这么回转江南,我柳老师一定责备弟子志不坚,意不诚;弟子有何颜面,重见我柳师尊?因弟子探闻得老前辈并未出门访友,或是段师兄仰体师意,代为拒绝;是以弟子一时斗胆,这才冒昧深夜登门。不过是要当面叩求老前辈,推恩收录,实在并无他意。老前辈如不相信,可以问那位段师兄,就知弟子前后登门拜访过多少次了。”
杨华这一席话多半是实情,只有奉命投师的话,是他一时的矫饰。对于自己招赘柳门,以及与柳研青订婚、闺谑反目、妒情出走的话,自然掩藏起来,不肯说出一字,因此情节上总有说不圆的地方。华雨苍倾听良久,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你是奉师命而来的了?那么,你师父铁莲子不远千里,遣你来投,必有推荐的书信。你何以数次登门,总未拿出来?也许你是要当面交给我?你且把那信拿出来,让我看看,到底他是怎么说的?”
这一来,却把个杨华问得张口结舌,倏地涨红了脸。杨华把衣襟一摸,刚要说话。那华风楼早已面色一沉,呵呵地冷笑道:“你是把信丢了,是不是?再不然来得慌促,你师父没给你写?”杨华羞惭无地地道:“老前辈不要多疑,我柳老师并没有写信。他老人家说,跟你老交谊素笃;教弟子到了,一提他老的名字,你老人家一定要收留的,弟子信以为实,所以也就忘了要推荐信了。”
那华风楼勃然变色道:“满口胡言!你胆敢假冒铁莲子的旗号,来到这里生心觊觎!这就该捆送山阳县,往夜入民宅、盗案匪案里问你。看你面色犹豫,定有难言之隐。我若把你押送到柳老英雄那里,他那把雁翎刀一定更不轻饶你!只是老夫耄矣,久厌尘扰,不喜多事,这也算是你的造化。只恨你年轻轻的自甘下流,妄弄这种鬼狐伎俩。你却不想想,老夫偌大年纪,饱经世故,深识人情鬼蜮,我面前岂容你挟诈弄诡?老夫掌武当派门户,虽有绝技,可肯轻易传予来历不明之人?就算你说得句句是实情,只你这性情不坚,好高骛远,我门中也不要你这种浮薄子弟。据你所说,你先投拜懒和尚为师;那懒和尚也非等闲之辈,你既入他门墙,就该尊师敬业,不得门内绝艺,不出师门才是。是你自己说的,在他门下学艺八年,已将连珠弹、劈挂掌学好,你毛师父已算待你不薄,你却半途改辙,另投到铁莲子门下,这已经犯了武林大戒。但是你说曾得你毛师父的认许,这还情有可原。最可骇怪的,是你投拜铁莲子门才一两年,入门时短,艺未学成,你又跑到我这里来了。嘻嘻,你只顾滔滔自述,你可晓得前情不符后语么?你说你师父跋涉江湖,无暇教导你,他既无暇教导你,怎么又爱你,又要找毛金钟,讨你为徒?这是什么话!况且我们武门中,师徒一同跋涉江湖,游学习艺的很多,游侠又碍着授徒什么?再说老师无暇,由掌门师兄代授技艺的,更是不可胜计;你柳师父没空,你鲁师兄也没空哪?你分明不是犯门规,见逐于柳老,就是好异思迁,背师偷来学艺!你这种行为,遇上你那些好说话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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