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不大,却是水陆码头,倒也很热闹。杨华一路寻找,见街南有座大店,似乎很排场,便趋奔过去。将近店门,忽然迎面奔来两匹健骡。前头那一匹,骑着的是一个妇女,头上青绢包头,齐眉掩鬓,穿一身青缎夹衣,背后有一个长条包袱,系在鞍后;弓足踏镫,纤手提缰。后面骑骡的是一个壮年男子,戴一顶大帽,掩住面孔,自鼻以上看不甚明;身穿蓝长衫,青裤皂鞋。两匹骡一前一后,很快地走到大店前,那女子蓦地扭头一顾,把缰一勒,抬头看了看店匾,匾上写的是“聚兴客栈”四字。杨华此时恰好也到店前,只听那女子喝了一声:“吁!”
南方妇女骑牲口的很少,这女子的风姿颇引人注目。杨华不由抬头,看这女子面色微黑,黑中带俏,直鼻小口,眼波四射,另有一种丰韵。这女子在店前略停了停,把马鞭往后一抡,竟驱骡走过去。那后面骑骡的男子却倏然翻身下骡,把缰绳一搭,抢步进了店门。店伙们上前招呼:“客人住店么?里面有干净房间。”便要过来接牲口,那男子摇头道:“掌柜,我们不是住店,是找人的。有一位玉皇阁罗道爷,可住在你们这里么?”店伙道:“倒是有一位道爷住在这里,我给你老问问去。”说话时,那店伙来到柜房,那客人也跟着进来。店伙隔着窗门,问那司账先生道:“咱们店里住着一位玉皇阁罗道爷么?”
那司账先生看了看店牌,说道:“西跨院六号,住着一道爷,可不姓罗。”那客人忙问:“这位道爷可是个白胖子,短短的掩口胡须么?”司账先生回道:“不是,是个黑胖子,身量很高,一部连鬓胡子。”客人又问:“他可是背着一把宝剑和一个大葫芦么?他住在几号?”管账的说:“倒是有把宝剑,可没有大葫芦,是住在西跨院六号。客人你老等一等,我叫伙计给你问一声去。”那人把眉一舒,忙道:“不用问了,大概不是我找的那一位。这一位姓什么?哪一天来的?”司账说道:“昨天刚到,店簿写的是一尘道人,不知姓什么。”那人道:“哦,不是,不是!麻烦你,我再往别处找去吧。”那人慌忙走出去,飞身上骡,急驰而去。
玉幡杆看这客人匆忙的样子,倒也不甚理会。只是这个客人年约三旬,肩阔腰圆,四川口音。看他走得敏捷骏快,好象是个常出门、会武艺的人。杨华暗道:“此人和那个女子大概是一路的?”当下便叫店家给自己找了一个单间,是北正房的西耳房。杨华净脸吃茶,饭后休息一回,天气尚早,打算要到街上逛一逛,遂吩咐店伙把门锁了,缓步出店。这镇甸街市不大,杨华只走了半个时辰,就已走尽,便信步徜徉回来。忽然背后有两个雄赳赳的男子,手持木梃,挑着行李,大撒步走来。脚步很快,一眨眼已走到杨华前头。这两个男子全是短打扮,穿一身蓝布夹裤褂,却是崭新的,扎裹腿,穿沙鞋,一高一矮,一直走入聚兴客栈去了。
杨华是饭后消食,走得很慢,徐徐地行来,将到店门,忽听店院中一片喧哗。杨华诧异,紧走几步,到里面看时,原来是刚才碰见的那两个穿短衣的客人和店伙吵架呢。这两人气势汹汹,口口声声说店家欺负他是异乡人。别个伙计和司账先生以及店中客人出来劝解。杨华听了半晌,才听明白,这两个人要找聚兴客栈西跨院六号,姓黄的贩木材客人。店家告诉他:“六号没有这人。”两个人却不信,道:“我们不是打架。不过是找姓黄的要账,你们做什么替他隐瞒?”偏偏六号住的那位客人已经锁门出去了。这两位越发起疑,非要店家替他开房门进去看一看不可。这两人说:“我们又不是拿他的东西,不过看一看就完,你们店里头的人只管跟我进去。只要我们认清是不是他的铺盖、网篮,我们就放心,不怕他溜了。”
店家当然不敢擅开客人的门,正闹着,忽然听见后面咳嗽了一声,声音深洪。杨华回头一看,只见从店门走进一个道人,年约六旬上下,头发漆黑如墨,顶心挽起一个发纂,绾着木簪,紫黑脸膛,两道浓眉,一双阔目,通鼻海口,一部浓髯掩及胸前,两太阳穴凸起,从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刚毅之气。穿蓝道袍,青护领,腰系杏黄丝绦,垂着二尺多长的灯笼穗,白袜雪鞋,高打护膝,背着一把宝剑,却用黄布套装着,步履从容地走进院来。
那店伙一见道人进来,齐说道:“好了,好了,客人你就别闹了,这不是六号住的客人回来了么?你看人家可是木材商人么?我们没有冤你吧。”那两个人一齐侧身,看了一眼,侉声侉气地互相顾盼道:“咳,敢情真没住着黄老才呀,俺们可是瞎闹了。掌柜的别过意,是俺们多疑了。俺只当黄老才躲了俺们呢。黄老才既然没在这里,俺再到别处摸他去。这玩艺太可恶了,竟躲俺行么?还欠俺二十七串钱呢。”两人嘟哝着撤身便走。那道人眼光一闪,上下打量二人,微然一笑,举手问讯道:“二位施主慢走,究竟是什么事?”店伙忙学说道:“是找错了人的,事情已经完了。”道人双眉一挑道:“找错了人?又和六号不六号有什么相干?施主请回来。”那两个客人连头也不回,出离店门,急急地去了。
道人把院中看了一转。看到杨华,竟注视了一眼,然后回头来,看望二客的背影。他回转身来,叫店伙开门,仍是追问二客究为何事吵闹。店伙说:“他找六号姓黄的。我们说六号没有姓黄的,六号住的是一位道爷。他们不信,说姓黄的躲了,是我们给他瞒着。你老一回来,他自然不疑心了,其实没有什么事。”
道人听罢,哼了一声,眼光一扫,便吩咐店家点灯,没事不必再来惊动。道人掩上门,遂将背后宝剑解下,道袍也脱去,在床上盘膝打坐,闭目养神,那把宝剑放在手头。
那一边,玉幡杆杨华闲看了一回,也就回房歇息着去了。到二更以后,杨华便将长衣脱下,只穿着小衣,躺在床上,渐渐睡熟。也不知道睡到什么时辰,忽然蓦地一惊,杨华翻身坐起;侧耳一听,房上哗啦地一声响,跟着一声断喝道:“鼠子大胆,我山人早就候着你了!”声音深洪,恰是那道人的口音。杨华倏然想起,恍然有悟道:“唔,是了,我且看一看。”慌忙地跳下床,开门便往外闯,忽又一想道:“且慢,我怎的这么没改性!”急急地从枕下抽出刀鞭,在黑影里摸着弹弓弹囊,急急地佩带好,轻轻拉开门,快速纵出,店院中已没有一点动静了。杨华急抢到西跨院六号,六号房门扇交掩,灯影沉沉,悄无人声。杨华忙舐窗一窥,果然这房中一灯如豆,那道人已人剑俱渺。杨华退转身来,四面一顾,急一顿足,窜上房顶,向外张望。只见一条高大的黑影,如箭似地向东驰去。他更引目东望,恍惚见极东头,渺渺茫茫,也有一条人影,兔起鹘落,奔跃如飞。这两条黑影,一前一后,一奔一逐,转眼间,没入夜气之中。少年多事的杨华挟弓插鞭,也立刻展开飞行术,跟踪追去。时候正是三更。
原来这后边追赶的高大黑影,不是他人,正是那六号房的寓客,背剑的长髯紫面道长,所谓云南狮林观一尘道人便是。白天的那两个找错人的行客,已经引起一尘的注意。其实,旅店中人来人往,打听人,找错了人的事,乃是店中常有,一尘道人并不理会。但这两人的四只眼睛却有点古怪:这两个人侧目旁睨,眼光是那么锐利,见了一尘,却又流露出虚怯的神色来,那匆匆一走,更显得可疑。而且一尘道人已经分明看出,这两人全是会武功的。一尘道人不动声色,进到店房,闭目打坐。心静耳明,身在屋中,精神早已照顾到外面。
等得三更以后,猛然听见房上微微一响,一尘道人取剑在手,断喝一声,立刻从床头一跃出窗,翻窗一掠上房。他站在房顶上,闪眼一看,果见数丈外,一个夜行人全身黑衣,背插兵刃已从西跨院厢房上,窜到杨华住的北正房上;又从北正房上,窜邻院墙头;更从墙头跳到街心,那身法倒也异常矫健。一尘道人手捻长髯,眉峰微皱道:“唔,这究竟是干什么呢?”复闪眼往下看去,只见那人跳到街心,头也不回地往东跑去。一尘道人道:“这不是白昼那两个人,莫非是过路的夜行人么?”遂飘身来到街心,把口唇一撮,轻轻打了一个呼哨。那夜行人只略停了停,好象并不理会,依旧地穿街走巷,直奔东北。一尘道人觉得奇怪,道:“这到底是干什么的?莫非要在此地做案?……也罢,且追下去看看。”他立刻将背后的剑稳了稳,腰间丝绦紧了紧,一猫腰,也施展开夜行术,如箭脱弦,从后面跟踪追下去。
那夜行人脚程却也可以,一路行来,倏已走出四五里地。只见那人离开街市,竟奔向前面一座小小村落。一尘道人不即不离地缀着,心中寻思道:“却是怪事!这种小村人户寥寥,决没有富厚之家。象这个人,有如此矫健的身手,怎会照顾到这里?”他思索着,只一转瞬间,那夜行人已进入村口。这村舍过于疏落,村口只有一带竹塘略可隐身。一尘道人要暗窥此人动作,便隐在竹塘后,暂不追踪。不意此人在村中并未怎么停留,似略一巡视,便翻身飞奔村后。
一尘道人笑道:“这个贼一定没有踩盘,必是出来撞彩。我倒要看看他,放着大市镇不走,单单光顾这荒村,究为何事?”一尘道人身法迅快,急飞身窜出,绕着小村,前前后后踏看了一遭。忽见此贼又改了方向,竟又奔西北方向而去。这一回,那人的身法比适才更快,乃至一尘道人绕回来,再寻找贼人的踪迹,竟已渺然不见。一尘道人不禁怅然自失道:“幸而我是无聊消遣,若果有心要跟缀着他,只这区区小村,反把人缀丢了,传出去真是大笑话。”一尘道人天性刚毅,一定要把此贼的踪迹根究出来方才释然。遂展眼向四面寻了寻,选择一个居中的地点,轻轻地纵上茅舍,他就在上面拢住眼光,往远处眺望。夜色沉沉中,秋风微荡,哪有什么人踪?只偏北两三箭地外,黑影茂密,是一带柳林。一尘想:“莫非此贼穿林而过,竟已溜了么?但是我却不信他会脱出我的眼下。”他正游目四望,忽然间听见一个娇柔的呼救声浪断断续续传到耳畔。夜静声稀,分明听出是“救命”二字。
一尘道人不觉愕然!急低头寻声四顾,这声音就在近处,从西边一所孤零零的竹篱茅舍中传出来。茅舍小窗,灯光闪烁。一尘道人道:“这灯光刚才却没有。”再侧耳倾听,隐隐有女子的惊惧啜泣声音,夹杂着一个异乡的壮年男子的叱喝声。一尘道:“不好,这一定是……”骤然间,那娇柔的语音一扬,喊出“有贼,杀人啦!救命”!
一尘道人勃然大怒,急飞身纵到平地,如飞燕似地掠到茅舍前。三间茅舍,一段竹篱,一尘道人确记得刚才从此踏勘过,起初并没有灯光;而此时却灯光闪映着,小窗上显露一个影影绰绰的高大人影。一尘道人道:“是了。”轻轻跃过竹篱,果然屋中有啜泣哀告的女子声音,历历听见道:“好汉爷爷饶命!首饰钱都在箱子里呢,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只求你老开恩,饶了我吧!”跟着听“哗啦”一声响,一个粗暴男子腔调,发出怪声邪气的笑声,道:“小宝贝,我要的就是你嘛!你那点东西,大爷我不稀罕。告诉你,你遇见了我,这是你的便宜。大爷我只要你的人,不要你的命;只要你的身子,不要你的钱。你只要给我痛痛快快地乐一夜,大爷不但不要你的钱,我还给你一副金镯子。来吧,宝贝,麻麻利利的,别害羞。”跟着听得吱吱一阵竹床响动,又忽拉的一声,似撩帐子掀被。那男子发出狎昵的哼声,那女子却怪叫起来,大喊着:“救命!”“杀人啦!”那男子怒斥道:“小妮子,你敢喊,你敢挣夺,大爷弄不死你?”语调越来越难听,那女子喘息着,不住地哀告。哀告声音低哑,似被凶焰慑住,又象堵住了嘴。床笫之间,发出难听的吱格声。
一尘道人怒发冲冠,略略地窥窗一望,但见一暗两明的三间茅舍,暗间卧室,一盏油灯挑得很亮,已冒起很高的烟焰。破桌旧箱,是清贫人家。后窗高高支起,靠墙横陈着一张旧竹床,床上面支着破旧蚊帐,也不知经过多少年月,熏得帐色灰黄,又漏着好几处破洞。那帐帘一边低垂,那一边却高高挂起。床里边有着一个红唇粉面的少妇,头罩蓝巾,胸襟微启,灯影里仿佛姿容很美。她双手拉住一条半新的红夹被,紧紧裹住了下体,只露出两只小脚来,穿着大红软底睡鞋,颤抖抖地正与那个男子挣扎支持。那男子就站在床前,头向里,看不清面貌。灯影里但看见黑绢包头,一身青色夜行衣靠,下打裹腿,背插明晃晃一把钢刀。看身材瘦而长,又不似一尘刚才追逐的那人,却正嘻嘻地笑着,伸一只手来抓女子的前胸,另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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